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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帛遠臨上馬車前,看了柳朝明一眼,只見他臉上的笑意已沒了,斂著雙眸站著,眼底罩著霧氣,含帶些許茫然與惋惜。
齊帛遠道:“孟良去世前,曾說你凡事都壓在心底,這樣不好,我雖避世,卻不是甚么人都避而不見,你若有甚么想不通透的,不必怕叨擾,來侯府尋我便是。”
柳朝明沒正面答這話,卻恭敬地合手施禮:“學生恭送先生。”
明明還未至午時,天地的顏色都暗了下來,世間卷起呼嘯長風,承天門外連半個行人都沒了,是急風驟雪將至。
齊帛遠登上車轅時,抬頭看了眼天色,嘆道:“山雨欲來啊,你既知前路,先找一寸矮檐避上一避罷。”
第73章 七三章
年關將近,至臘月二十,各衙司陸續停政,都察院年來事宜繁多,一眾御史一直忙到臘月二十九才得以喘息。
此時距蘇晉彈劾三王朱稽佑已過去十日,震動朝野的登聞鼓山西道一案漸次平息,卻引來一縷染著桃花色的余韻。
蘇晉才名在外,年紀輕輕官拜正四品僉都御史,原就不是籍籍無名之輩,此登聞鼓案后,蘇御史之名傳遍京師,加之為人謙和有禮,長相清雅標志,一時之間求嫁無數。
單說她當夜回府以后,也就歇下來吃口茶的功夫,便有媒婆上門,來頭還不小,手里拿的是大理寺卿張石山幺女的八字。
蘇晉好不容易將她打發走,沒半柱香,又有人拿著欽天監監正六小姐的八字來了。
蘇御史深感不妙,以身體不適為由送了客,收拾好行囊漏夜趕回宮中,一頭扎進都察院死都不出來了。
這就苦了副都御史錢三兒錢月牽。
卻說姻親一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蘇晉上已無高堂,其人避于衙司不出,那些求親的走投無路,只好去找她都察院的同僚。
都察院內銜兒比蘇晉高的,勉強能為她做主的也就柳朝明,趙衍與錢三兒。
柳朝明不消說,沒人敢拿這事去煩他。
趙衍巴不得將自家兩個女兒全塞給蘇晉,這是對手,也不能找。
于是算來算去,只余一個錢大人。
錢三兒在錢府如一根野草般長大,有了功名后便搬出來自立門戶。前幾年也有許多人家保媒拉纖,不想他一句“一心向佛,等在都察院干累了就致仕出家”讓諸臣工望洋興嘆。
錢御史于是恬淡無欲地過了好些年,豈知這幾日,府上門檻都快被踩破了。
錢三兒手里捏著一杳被朝中各大員硬塞來的八字,深思,他要怎么樣妥善而又不傷及各臣工顏面地將此事解決呢?
讓蘇晉自己挑一個?錢三兒搖搖頭,且不說眼下蘇晉根本無心娶親,就是她有心,對著這十余帖迥然相異的八字,她哪里辨得出良緣孽緣,總不能抓鬮吧?
錢三兒想,這可愁死本官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錢三兒這頭愁歸愁,趙衍那頭已張羅起來,將蘇晉的八字拿了跟婉兒妧兒都合過,皆是良配,一時喜上眉梢。
然而過了會兒,他又樂極生悲地想,早知今日該把婉兒與妧妧的畫像帶來,讓蘇晉自己挑,挑合意了,說不定今日就能把親事訂下來,省得外頭那群豺狼野豹跟他搶女婿。
臘月二十八那日,宮里有只老貓死了,闔宮上下都驚了一跳。
這貓是已過世的淑妃養的,淑妃出生卑微,當年只是個選侍,誕下十王朱弈珩后,因皇貴妃尚無子嗣,便將朱弈珩寄養在貴妃宮里。
彼時淑妃飽受生離之苦,成日以淚洗面,便是景元帝將她封為婕妤也難以解憂,直到后來養了只貓才緩過來。
便是這只老貓。
一開始有人說,這是只通人性的靈貓,不然怎么婕妤一養了它,便心境紓解,氣色漸佳呢;不幾年,婕妤生下十二王朱祁岳,被晉為淑妃,又有人說這貓是只福貓,不然淑妃怎么能誕下兩位龍子呢。
這貓的靈福之氣不脛而走,便是景元帝也默許了它的存在,明令各宮人不可捕殺。
于是此貓便在宮里悠哉悠哉地活了二十余年頭,活成了一只長命百歲的,有自己貓跟班的老貓,一直到前一日,臘月二十八。
老貓是淹死的,大約是年紀太大了,已辯不得路,撈上來時還有最后一口氣,可惜沒撐住。
后宮中人生活聊賴,閑來無事,便信神信佛信些有的沒的,聊作寄托。
于是有關貓的傳言很多。
有說這宮里每一只貓身上都附有一個冤死之人的靈魂。
有說只要被貓抓傷,七日之內必有大禍臨頭。
更有人說,倘有貓枉死,一定有不干凈的東西作祟。
臘月初,璃美人慘死宮前殿的各種流言還未消弭,臘月末,這一只人人都以為它會千年不死的老貓溺斃,更為本來不平靜的后宮籠上一層深影。
傳得最多的是,那不干凈的東西是昔日岑妃的冤魂。
于是掌管后宮事宜的宗人府一下子忙成了陀螺,領著宗人令與左右宗正的三位殿下還好,苦的是下頭辦差的。
年關臨近,老貓一死人心惶惶,闔宮上下都要熏艾草驅邪,卻只有兩日時間。
宗人府各要員忙得腳不沾地,尤其是胡主事。
胡主事非但忙,且還十分糟心——他一邊囑咐著各宮熏艾草的事宜,一邊盯著堆在十三殿下案頭各臣工之女的畫像。畫像都快積灰了,可殿下他非但不看,對此事的態度就一個字:燒。
胡主事哪里敢真燒,萬般無奈,托人找太子妃告黑狀。
東宮根本不回話。
這日清早,朱南羨一進公堂,看到早該付之一炬的畫像又端端正正層層疊疊地擺在了自己案頭,終于動了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