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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十七以為他十三哥這份氣惱是對自己,委屈道:“年關宴臣女進宮,你身為宗人府左宗正,左右也是要一個一個見的,眼下先挑幾個看得上眼的怎么了?”
宗人府是掌管皇家及后宮事宜的官署,其堂官宗人令,左右宗正由皇子擔任。自各皇子就藩后,宗人府堂官出缺,許多事宜已由禮部代勞。
今年因年關宴與萬壽宴一起辦,是個天大的盛事,一日前便有旨意下來,命十殿下朱弈珩暫領宗人令,朱南羨與朱沢微分任左右宗正。
蘇晉昨日還想,既然要命幾位殿下暫領宗人府,為何這旨意要等年關將近,諸事已定了才下來。
聽朱十七這么一說,她明白過來,原來旨意是個幌子,讓朱南羨任左宗正,不過是為了讓他有個名正言順的由頭,在年關宴上挑一個自己心儀的皇妃。
都說景元帝最寵十三子,如今看來,還真是。
朱南羨看著蘇晉的背影微微一頓,待走到掃開雪的路徑上,便加快腳步往都察院的方向走了。
朱南羨自原地默立了片刻,負手回身,往奉天門的方向而去。
朱十七追著朱南羨走了幾步,看他竟是要出宮的樣子,不由道:“皇兄,宗人府那頭還等您回話呢,您不看畫像了?”
朱南羨道:“不看,你去給胡主事帶句話,讓他放把火把畫像燒了。”
奉天門的侍衛明白十三殿下這是要去北大營了,連忙牽來一匹快馬。
朱十七道:“那納妃的事怎么辦呢?您到時現挑一個么?”
朱南羨翻身上馬,看著奉天門侍衛手中長矛,矛頭纏著紅纓,就像方才煌煌大殿上的那抹明艷緋袍。
心中催開的烈火是要焚這一生一世了。
他笑了一下:“不納,本王這輩子都不納妃。”
然后他揚唇再一笑,又道:“自明日起,你搬去沈府住。”
朱十七一頭霧水:“為何?”
朱南羨揚鞭一揮,縱馬而去,拋下一句:“你去跟著沈青樾,讓他教你怎么長腦子!”
第72章 七二章
柳朝明自奉天殿出來,剛好看到蘇晉往都察院的方向走去,一片緋色衣角折入拱門,帶起半斛明媚春光。
拱門也是朱色的,唯墻上青瓦已覆上白雪。
他沉默地看了一陣,片刻,文遠侯也自奉天殿出來,兩人合手對揖。
齊帛遠無聲地比了個請姿,柳朝明點了一下頭,二人并肩自墀臺下,一路往宮外走去。
穿過奉天門,宮前苑,行至廣袤無人的軒轅臺,齊帛遠這才問了一句,“陛下最后說的那句話,你怎么看?”
那句話是,帛遠,柳卿,倘若朕現在下令削藩,還來得及嗎?
其實這話看似在問,實是在嘆。
朱景元心中知道答案,因此不等這二人作答,便道:“柳卿,你退下罷。”
柳朝明淡淡道:“侯爺明白,陛下這話并不是問我,我在大殿上不過是個影子,他想問的人是影子背后含恨而終的先師。”
齊帛遠道:“因此本侯現在要問你。”
柳朝明勾起嘴角笑了笑,目中譏諷之意畢現,吐出四個字:“昏聵無能。”他道,“當初下旨要封藩,多少臣工,多少書生義士進言相勸,他殺了多少,堵了多少人的嘴?現在后悔了想要彌補?我平生最恨一事,亡羊補牢。”
齊帛遠看了柳朝明一眼,心中喟嘆。
多少年了,他還是這樣。
旁人只道這位年輕的左都御史沉潛剛克,鐵面無私,正如老御史一般,但齊帛遠知道,這其實是自霧里看花的表象。
當初柳昀拜入孟良門下,還不到十二歲,只是個半大的孩子。
其實孟良一度是不收門生的,柳朝明能拜他為師,據說還是受人所托,然而孟良收下他后,竟意外發現此子天資極佳,是百十年難得一見的好苗子。
那已是大隨開國十年間的舊事了。
齊帛遠記得那一年江南桃花汛,入秋后,浙北一帶顆粒無收,餓殍遍野,加之中原腹地流寇四起,東海倭寇擾境,孟良忙得幾乎衣不解帶,卻還要將柳朝明帶在身邊,寧肯少睡乃或是不睡,也要日日教他一個時辰學問。
少時的柳朝明個頭長得慢,十二歲的少年,有的已挺拔如竹,柳朝明卻慢條斯理一年竄半寸誠如他寡淡的性情一般。
有回他得了寒癥,身子怎么也暖不起來,孟良只好一邊批改公文,一邊將他抱在懷里暖著。
孟良說,后來柳昀醒來,就自懷里默默看著他,本以為這孩子要說些甚么,誰知就說了一句“我會好的”,閉上眼又睡了。
奈何就是這性情。
明明是個孩子,卻無波無瀾得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江水。
孟良是個耿介脾氣,以為言傳身教不得當,將原因歸咎于自己。
柳昀十三歲時,孟老御史覺得他太過孤僻,想讓他去翰林進學,學會與人相交。
恰好那年湖廣鬧匪盜,據說是官盜勾結,孟良作為御史前往巡按,走得那一日,便將柳昀放在了時任翰林院掌院的齊帛遠府上。
老御史是一個事若關己不愿多說的人,把柳昀交給齊帛遠時,只交代了一句:“這是為師至交,你在他府上住一陣子。”
齊帛遠記得,當時十三歲的柳朝明站在府內中庭,十分安靜地看著孟良離開。他面上似乎沒甚么表情,一雙十分好看的眼深如古井,眸底像蓄了一團霧氣,整個人動也不動。
齊帛遠走上前去,溫聲道:“我聽說,你叫柳朝明,是柳家后人。”
然而這話如石沉大海,毫無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