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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家三子俱已娶妻生子,分居未分產,把左右的屋舍買了下,聚居在一塊。主宅是個二進的宅院,前一進前頭的鋪面賣棺材,后頭請了長工學徒加棺木。曹大是長子,與父母住了主宅的后一進。
沈姑祖母曹沈氏跟前也買了個小侍女服侍,平日無事也只管吃吃齋念念佛,操心操心兒孫小事;曹九年輕時就是好脾氣,歲數大了更是心寬體胖,白花花一大蓬的胡子,將棺材鋪交與三子做了甩手掌柜,養了只黑毛寮歌,背著老妻偷偷喝酒吃肉。
人老就愛熱鬧,二老重孫子都有了,曹沈氏雖收斂了年輕時的脾氣,還是個厲害的角色,兒媳孫媳在她面前也不敢應付敷衍。
曹沈氏先前還與曹九說起沈拓,憂心沈拓身邊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又罵賴家不厚道,咒賴家豬肉爛鋪子里頭。可巧沈拓上門,頓時眉開眼笑,喜得拉了沈拓的手,抱怨道:“大郎可有時日沒來姑祖母家中,你表哥前日挖了好些春筍,家中又有火腿,我叫你大伯母中午做燜筍給你吃。”
沈拓扶了曹沈氏坐下:“也就姑祖母惦念我。”
曹沈氏嘆:“你沒個好命,家里長輩都死絕了,也只剩我一個半只腳進棺材的,再不惦著你就沒個疼的人了。”至于沈母這個長輩,曹沈氏一語就將她歸進死人里。
曹大討他娘歡心,笑:“阿娘,大郎有喜事說與你知呢。”
沈拓將盧繼保媒與何家議親的事細細說給曹沈氏聽。曹沈氏聽得仔細,皺了眉問道:“何家小娘子竟生得這般好?”
沈拓點頭:“桃溪怕也找不出第二個來。”
曹大曹二有些不信,雙雙說:“大郎,你怕心頭歡喜,夸大了吧?”
沈拓心道:在我心眼中,別說桃溪,便是天下也再無第二個。口中卻道:“我也不知,不過何小娘子確實生得好。”
曹大曹二打量著沈拓的模樣,大家都是男人,有些心照不宣,何家小娘子到底如何不清楚,卻是個美人沒跑。
“老天還是疼憨人啊,表伯恭喜大郎了。”曹大為長不尊在那沖著沈拓擠眉弄眼,曹二跟著猥瑣地笑。
“呸呸呸,什么疼憨人。”曹沈氏將佛珠慣在一邊,“好什么?有甚好恭喜的?大郎他娘也是個顏色好的,結果呢?大郎,娶婦當娶賢,這顏色好的靠不住。”
“好。”曹九瞇著眼,“大好,顏色好的話,更是大好。”
“我打死你個老不差的。”曹沈氏抬手就給了曹九一下,立著眼,“你倒說出個三六九來。”
曹九撫著胡子,聲音昏昏欲睡:“阿沈你想啊,何家是個什么光景,若何小娘子是個貪圖富貴的,將那何老秀才撇在一邊,憑著顏色什么人家去不得?便是作不得當家主母,作個妾侍總使得。這些年也沒見何家有好女的風言風語,可見她是自重。她好,何老秀才也是好的,多少人家養了好女兒,恨不得賣去換場富貴。這門親好啊,大郎是個有福氣的。”
曹沈氏細想一番,確實如此,又問道:“那你與何家女結了親,就接了何老秀才家住?”
“這是自然,說好要奉養何公,怎能出耳反爾。”沈拓點頭。
“也罷,她家就她一個,還有個鋪子,一年總有出息。既然她帶著老父出嫁,鋪子自也要帶進沈家,倒也不算虧。”曹沈氏細細算了一筆賬,深覺這門親結的既不賺也不虧。
沈拓哭笑不得,他又怎會貪圖何家的鋪面?只是這話卻不好在沈姑祖母面前說。“左右我還有二郎要養,少不得她操持勞心。”
“哼,她既嫁與你,那便是她的本份。”曹沈氏不以為然,又想了想,“你既要結親,少不得諸多花費,我知道你臉皮薄,不會自己跟我張口,姑祖母卻不能不管你!”掀著眼皮掃了兩個兒子一眼,“阿大,阿二,你倆做表伯的可不許小器。”
曹大曹二苦笑:“阿娘當我們兄弟是什么人?侄兒要成親,我們三兄弟一毛不拔,豈不是成了笑話。”
沈拓起身道:“姑祖母,姑祖公,大伯,二伯萬萬不可,若如此,我豈不是成了上門乞銀的,這銀子我是萬萬不會伸這手。”
曹沈氏道:“大郎別發犟驢脾氣,你年小不知成婚花費,零零總總,總是沒個夠。婚姻大事,總要辦得體面些,才顯得你對妻族的敬重。”
“姑祖母,沈拓這身家,一清二白的,何必非強爭這個體面。”沈拓正色道,“我有十分便與她十分,我只五分卻做出十分的樣子,那也只是欺她,弄個表面光亮而已。何家也是知我的根底,若是因此心生不滿,又何必與我結親。”他自信何家小娘子絕不是這般計較之人。
曹大笑:“大郎啊,你就是好強了些,不過男兒家有身硬骨頭是好事。”又道,“你結親要不要請表伯們喝喜酒的?你既請我們吃喜酒,難道我們不隨禮的?”
“隨禮是隨禮,幫襯是幫襯,隨禮是姑祖母家與我家的情誼,幫襯是卻非本份。姑祖母一家已經對我照料良多,我再不能占這樣的便宜。”沈拓執拗起來,又微紅了臉,道,“只還有事要托賴姑祖母,家中沒有理事的人,成親諸禮,到時要煩勞姑祖母與伯母們操持。”
“你放心,這事不消你說,這是姑祖母應當的。”曹沈氏一口應下了。她年輕時的柳葉眼成了小三角眼,現在微瞇著,透著精光來。心里道,她不操持難道由著沈母跑回來作威作福的?要是帶了李貨郎這個后父來做主位,她非得嘔出半斤血來。
曹二道:“你就我們家一門親戚,我們不幫忙誰去幫忙?你那舅家只知在鄉下作窩,甩手一問三不知,不擔半點干系的,還能指望他們?”
沈拓也不反駁,他舅舅,姨母都是好人,好人有時做的事,卻讓人氣也不是不氣也不是:“還有件事卻須大伯二伯幫忙。”
“你只管說。”
“阿爹先前在郊外買了幾畝山林,有好些樹木。”沈拓道,“樹齡不大,不抵什么大用。我想著大伯幫我看看可有能賣的?與木材商牽個線,做棺板、梁柱、椽木的,不拘什么價格都可。”
曹大摸摸胡子,看著沈拓哈哈大笑,搖頭道:“大郎啊,你到底是年輕不懂啊。也罷,午間你三叔歸家,我讓他領你一趟,你是身在寶山不識寶啊。”
沈拓丈二和尚摸不著腦袋,有心追問,曹大卻故作神秘只擺手不肯作答。
第十一章
曹家三兄弟曹大賣棺材,曹二做棺材,曹三卻是管著板材買賣,常在外頭走動,午間回來聽了沈拓之言,笑:“大兄還在那拿捏個半天不肯與你明說。大郎你是縣里的都頭,街市上做買賣的哪個不識你?你要賣東西,尋常商戶哪個不開眼壓你的價?咱們既有勢,不欺人,卻也可以方便行事。”
又搓了搓手,道:“你不知,自你做了都頭,我在外買賣都比先前順利。”
沈拓呆了呆,他是半點沒往這上頭想,雖然在外行動,小商小販各種殷勤,也只當他們賣個好,遇上賊偷地痞得些關顧。道:“我左右也只是一個衙役都頭。”
兩家近親,曹三索性開了天窗說亮話:“雖說衙役沒個品階,到底也是公差,都道‘官不惡役惡’,小鬼比起閻王還要難纏些。尋常人家,沒有官司不平哪個見得縣丞縣令的,日日得見的還不是衙役公差,你們手里拿著王法,真有心作威作福,欺了他們,又去哪里分說。無事何苦得罪你們?買貨賣貨,與誰不是買?豈會不給你們方便?前些年差役張狂得狠,竟比得賊匪,也只季明府到任,才收了爪子。
大郎你行事端正,又有俠心,從不干仗勢欺人的事。只是權不在大小,你又管著縣里街市,商戶自給你臉面。”
沈拓皺眉欲待說什么。
曹三又道:“大郎,我們做事既然無愧于心,借個方便又如何?便是你家季明府,也有買著屋宅或令家生開著鋪面營生,不過借勢而為。”
沈拓到底不是迂腐的性子,琢磨片刻,道:“到底賴三表叔教我。”
“也罷,我領著你走一趟。”
曹三領著沈拓找了桃溪一個叫許直的木材商,買賣雖經營得不大,卻是實誠人,與曹三也有幾分交情。
“曹老三?你這大下午怎么跑這來?快快來我這喝一杯。”許直遠遠見到曹三就在那招手,等見到沈拓,心里打個突,“這不是沈都頭嗎?難得稀客,快請快請!不知上門是?”這官差上門總沒個好事。
曹三見他變了臉色,心里好笑,道:“許七,你慌什么腳?是不是做了什么虧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