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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做得什么虧心事,不似你,背著老婆喝花酒被打成爛豬頭的。”許直揭曹三的底,又叫妻子茶點上來,“都頭喝杯茶解渴?!?
“我婆娘又不是夜叉,又不會打殺我。”曹三也不生氣,夫妻豈有不打鬧的?!安慌c你說笑,有事找你呢?!?
沈拓收起心中一分羞意,在那坐得筆挺,倒還似平??娴秾そ值亩碱^模樣:“許叔,沈某想與你做筆買賣,家中有幾畝山林,有些杉柏,想賣與許叔做梁柱屋櫞。”
許直再沒料到沈拓上門竟是為了賣樹,暗暗松了一口氣,又思量沈拓冷不丁得賣樹八成銀錢不趁手,是不是高價收了賣個好。
沈拓機敏,端著茶杯道:“不瞞許叔,我家那樹還未長成,只眼下有用錢之處才提前賣了。許叔與旁人如何做買賣,就與沈某如何做買賣,萬沒叫許叔平白吃虧的道理?!?
許直打量沈拓不像說假的,徹底把心放下,一口應承下來,又道:“不知都頭家山林離得遠不遠?不如領許某親去看看也好估價?!?
曹三道:“對,總要看個分明。近得很,傍晚便可回轉?!?
沈家的山林在郊外甜水溝,離得并不遠。
靠地吃飯殊為不易,前朝時農戶除了田地收成要交稅,便連種棵樹也有雜稅,徭役又多,百姓連口飽飯都吃不上,生生被逼出反心來。本朝的□□自己也是泥腿子出身,早年據說連大字都認不得一籮筐,唯一的老娘還在災年被餓死了。既活不下去,干脆加入了義軍,從一個小卒一路殺將上去統領義兵,最后得了天下。□□做了皇帝后,第一件事便勾了雜稅,又減了賦稅,天下百姓一片歌功頌德,恨不得給給□□供上長生牌位。
種樹不再上稅,但若是買賣卻有商稅。
“再一個,以免涸澤而漁,你家砍了多少樹,就得補種上去多少。”曹三和許直在山林里轉悠幾圈,果然都不甚粗壯,拍拍其中一棵,“都道十年樹谷,你阿爹作了遠計,只是這山林置買的遲了點?!?
沈父的確是做了遠計,他原料想著,長子年歲漸長,將來成家置業的,自己總能支應;只是次子念書,若有所成,必少不了另有一筆花費。因此將積攢的家底買了山林,盤算著這些樹木再將養個十幾年,盡可成材,到時足以支應家中開銷,再者山林是恒產,將來分交與兩子也算有個交待。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沈父愣是沒算到自己早死,發妻又卷了家中余錢別嫁。長子撫養著次子,別說置產,娶妻都困難。
沈拓道:“眼下支應不開,也只能因小失大了。三表叔,我想著將山林一分為二,一半留給二郎,二郎那一半一根樹也不動。我這一半,揀了那些有模樣的賣掉。”
曹三看了半天,心中還是覺得可惜,便連許直也道可惜。沈家山林大半是杉木,看大小也有七八年的樹齡,再過十來年,著實不是一筆小數目。他既做了表叔,兩家又親厚,少不得要為沈拓打算,拉了他到一邊問道:“大郎你不用抹不開臉,你只說你手上有多少銀錢?聘禮又打算用多少?”
沈拓嘿嘿一笑,道:“也不過四五十兩,我統籠著算一下,想湊個百兩銀子。納征下聘所用布匹、首飾、鮮豬、干果等再加上現銀,用上五六十兩。余下修繕屋宅、置辦酒水宴席雜事。”
曹三聽他這糊涂賬,顯些想吐血,罵道:“你他娘要辦多少酒水?你小子有多少親朋要請?一兩銀子也能辦得上等的席面,你他娘要費幾十兩銀?聘禮不說,這是你給你娘子的體面心意,多少也沒個準。你家屋宅也只是被糟蹋得雜亂些,不過補些瓦片,補漆梁柱,這些表叔家就能與你做好,你到時只費個一二銀子請那些學徒長工吃個酒宴便罷。儀仗花車不用你小子考慮,我們又不是死人,讓你自個張羅這些憑個心酸?!?
沈拓被罵得張口結舌,半晌才道:“這……總要往寬裕里打算,免得臨到頭后手不繼的?!?
“這倒是個理?!辈苋龤夂吆撸安蝗邕@般:你這山林先不必大動,先揀出有年份的賣個十來兩,將納征用銀留出來。到時再看請期請的是什么吉日?寬緩些年底或明歲,你總又有銀錢進益,要是婚期緊,再作打算。”
沈拓摸摸鼻子,道:“我與何家結親,本就是我高攀,想著總盡自己全力方不委屈何家小娘子?!?
“我看是因為何小娘子生得美貌?!辈苋敝鴥芍谎?,“我聽二兄說何小娘子生得天上有人間無,如同青娥素女下凡。”
沈拓被打趣得如同滾水燙過的蝦子,道:“她脾性也是極好的?!?
曹三笑:“你才見她一面,統共也說不了幾句話,就能知道脾性?你二伯娘還以二兄是個風流才子呢。”
沈拓認定何棲是個好相處的脾氣,他也不反駁,只面上透著笑意??吹貌苋睋u頭,他這表侄是沒救了,大雁都沒送過去,就已經迷暈了頭,那何小娘子不是天仙,倒像狐貍精。
許直這才知道沈拓原是為了婚事花費賣樹,忙道喜道:“竟不知道都頭好事將近,恭喜恭喜,預賀都頭夫妻和美,多子多福?!?
“承你吉言。”沈拓謝過。又將剛與曹三商議之事說與許直,“原說要盡賣的,沈某卻又出爾反耳,許叔切莫見怪。”
“誒,都頭實是多禮,自古買賣哪一口而定的,自是商而后定?!痹S直道,“許某也沾沾都頭的喜氣。除開此趟的買賣,都頭不管何時來找許某,許某自都接下?!?
這自然好,沈拓抱拳道:“有勞許叔,沈某婚時,許叔來吃一杯喜酒?!?
“都頭相邀,哪敢不去啊?!痹S直樂了。能結交沈拓,他自然樂意。
這次買賣做的,三人皆是心情大好。曹三與許植拿草繩綁了看中的樹木,另使人砍了運回去炮制。
晚間,許直親自送了十四兩銀子來,沈拓接了,笑:“許叔別吃虧就好。”
許直道:“托大說一句話給都頭,在商言商,商人又怎會做賠本的買賣。都頭若是看得起許某,將來山林的木材成長,還賣與我。”
這話沈拓一笑置之,并不應他,道:“沒個七八年不成材,到時誰知什么光景,許叔也打算得忒遠了些?!?
許直雖有心想搭上沈拓,今天一番交道下來,知道他不是什么好糊弄的,再者中間又有曹三指點,倒顯出幾分滑溜來。他也不心急,又絮叨幾句揖禮告辭。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這廝熱情得很?!币粋€人騎了匹白馬,慢悠悠地從一旁角落踱了出來。
第十二章
這人生得極為好看,目如晨星,唇若海裳,膚白更是欺霜賽雪,端得是色如春花,艷色奪人,正是縣里的馬快都頭施翎。
施翎原是芨州人,他面如好女,身段風流,常被人當作優伶面首之類的尤物。偏偏性子糟糕,一言不合便要出手打人。他在原籍被一個富家子調戲,摸了他的手說要拿銀買了他養在外頭,施翎哪肯受這辱,暴起來操起酒壺就砸了過去。
他下手本沒什么分寸,又喝得半醉,邊打還揪著富家子罵:“想養爺爺,爺爺的拳頭須教你識得爺爺是哪個?調戲我?爺爺是你的活祖宗?!?
富家子早癱在地上一動不動,一個膽大的下仆上去一探鼻息,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喊:“打死人了,打死人,小郎君被打死了……”
施翎酒醒了一半,上前將兩指壓在富家子頸側,果然沒了動靜。輕哼一聲,摸出身上所有的銀錢在酒肆買了壺梨花釀,道:“自古殺人償命,我既打死了他,自會去投官。都道梨花釀色白清冽,回味有甘,當得千金買醉。名不虛傳,果然好酒?!?
一壺梨花釀喝完,施翎果然自己去府衙投案。
芨州州府與皇室沾親帶故,是個愛美之人,美衣美食美人皆是心頭所好。見了施翎簡直神魂顛倒,將袖子掩了臉,跑回去跟他娘子道:此等美人,怎忍讓他碾落泥中,與腐泥蛆蟲同污。
他娘子一翻白眼,知道他犯了老毛病,又觀此案,富家子調戲在先,施翎受辱殺人在后。州府娘子也是個烈性人,這些商賈賤業,仗著家財街上看了長得好的就要上去調戲恨不得搶了家去的,打死了活該。遂給自家夫君吹了吹枕頭風,道:施小郎雖然殺了人,但哪個有點血性的男兒肯當街受這等欺辱的,若換了我,子孫根都給他打爛。
芨州州府胯間一涼,堆起笑臉討好家中河東獅,他本就舍不得殺施翎,順水推舟判了個流放,還假惺惺道:你殺人罪大,不可輕赦,此生歸不得故里。
歸不得故里算個屁啊。
施翎父母早亡,名義上是跟著兄嫂過活,卻是他自個西家蹭飯東家借喝,稍大點,兄嫂連面子情都不要,將他趕了出去。施翎無法在一個破廟落腳,跟著廟里的老和尚一同吃住,還學了一身的武藝。<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