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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人都走了,阿福才憤憤地跺了跺腳,小聲嘀咕,“我才不稀罕。”卻沒注意到一旁阿芙暗沉沉的眼。
好消息傳得飛快,阿福剛回到屋子里,來道賀的姐妹們就擠滿了屋子。
瘦馬命苦,多是窮人家女兒出身,因相貌姣好被養瘦馬的人家買了來調/教。如阿福這樣的一等資質的女孩子自小就被教習琴棋書畫、打牌唱曲等百般淫巧,待長成便賣與權貴富豪為妾或賣入秦樓楚館成為當紅名妓。
品貌上次一等的姑娘則粗淺認些字、學學曲,更重要的學習算賬管事。阿福最羨慕的就是這些被歸為二等的姐妹們了,二等瘦馬的買主往往是在外經商的商人,正頭娘子遠在家鄉,買個瘦馬一則有個知冷知熱的貼心人,二則還可以幫忙管家理賬,厲害的瘦馬就可以拿捏住男人,當個兩頭大的二房娘子。比起前途莫測的一等瘦馬,二等瘦馬的前路看起來光明多了。
至于三等的瘦馬就是不讓識字專攻針黹廚藝的女孩子,阿福也只是聽人提起過,香如故只做一等二等的生意,并沒有養三等瘦馬。阿福私以為是因為三等瘦馬的身價銀子太少了。
閑話休提,只說瘦馬們命苦,前途莫測,彼此間縱有嫉妒更有惺惺相惜的情分,聽聞小妹妹芷沅被一個年輕俊美又富貴的公子買了去,大家心里都是高興的,就連敗北而歸的紫嫣和紫玉都來向阿福道喜了。
“恭喜妹妹得遇良人,”紫嫣長相柔美,說話也溫溫柔柔的,說著就把一個朱漆小盒遞給阿福,“不是什么貴重的東西,還望妹妹不要嫌棄。”
“謝謝紫嫣姐姐,”阿福接過來道了謝。被人買走在阿福看來本不是什么喜事,叫姐妹們一道賀,竟也覺出幾分喜事盈門的熱鬧來。
紫玉站在一旁笑,一句話掀了紫嫣的底,“確實不是什么貴重的東西,卻是紫嫣最喜歡的蝴蝶穿花的釵子。”
阿福心里感動,目光盈盈地看著紫嫣,紫煙一捂胸口,“可別這么看著我,我可受不住,留著看朱公子去。”惹得大家一陣笑,直說定是阿福用她水汪汪的眼睛勾搭了朱公子。
才沒有!阿福連連搖頭,被姐姐們調/戲得臉都紅了,“一開始我都不敢看他。”
“是啊是啊,姐姐膽小得很,進門的時候嚇得鞋底在門檻上磕了一下,當時屋子里的人都看在她。”阿芙口直心快地給阿福作證。
這話頗有意思,似乎在說芷沅耍心機得了朱公子青眼呢。聽懂的自然是聽懂了,聽不懂的還傻乎乎的笑,紫嫣與紫玉對視一眼,伸出手指點在阿福額上,“你呀,可長點心。”
“嗯嗯,下回我會小心噠,”阿福輕快地答應了,卻沒聽出紫嫣話里的深意。
紫玉笑瞇瞇地把一方繡紫牡丹的繡帕塞給阿福,“我可沒有紫嫣大方,這張帕子給你做個念想罷。”
阿福當即十分珍惜地收下了。
有了兩人帶頭,大家都把自己帶來的禮物拿了出來,一時阿福手里都抱滿了,只能叫她們屋里的小丫頭興兒幫著一起拿。
瘦馬們的吃穿用度都在院子里,能送給阿福的東西無非是自己的首飾或親手做的女紅,禮輕情意重,阿福都認真地道了謝。借著回內室放東西的當口,從床墊下翻出來小荷包裝著的百八十個大錢并幾個零散銀角子。
都怪她平常貪吃手松,這么些年都沒攢下什么錢。阿福狠狠心又從枕頭里摸出來一個小小的銀元寶,連同荷包一起塞給興兒,“你快去幫我買些瓜子點心來,再買幾包蜜餞果子,不要吝嗇買貨郎的,去買杏芳齋。”
杏芳齋待客是夠體面了,可貴,一下子掏空了阿福的家底兒。
興兒看阿福一臉的肉痛,心里頭好笑,便笑著說道:“姑娘還用心疼這點兒銀子?趕明兒進了大宅子,月錢都不止這點兒呢。”
哎喲,說到這個她就心口疼,阿福意興闌珊,“別貧嘴,快去快去。”大宅子里是水是火都還不知道呢,誰知道她將來是個什么光景。
興兒看她興致不高,乖巧地不再多話,揣好了銀錢急急匆匆出門去了。
第4章
日頭漸漸升起來了,便是春日里也覺得曬人,興兒舉著袖子遮著太陽,走得飛快。
外院的角門處,慣常是幾個半大的小廝守著的,看見興兒過來,原本躲在院墻的陰影下閑話的小廝們忙迎了上去,都笑著恭喜她,“興兒姐姐大喜。”
“是我家姑娘大喜,恭喜我作甚,我可沒有喜錢,”興兒往小廝們讓出來的陰涼處站了站,甩著袖子道。她與這些角門的小廝很熟,蓋因她家姑娘常年打發她去買零嘴兒,日子久了大家都有了幾分交情,說話便也隨意些。
“興兒姐姐難道不跟著你家姑娘走?”門上的小廝消息最是靈通,年紀最大的一個便道,“那位朱公子可是非富即貴,小的看著他上的馬車,那車簾子都是錦繡閣的手藝。”
說著便嘖嘖咂嘴,笑看興兒。姑娘們身邊的丫頭都是中人之姿,興兒長得也清秀,要是有那個心,未嘗不能往上爬一爬。
“就你眼睛毒,”興兒笑了笑,沒說別的,朱公子富貴與她有什么干系,她還是安安分分待在香如故妥當。
這些年香如故也不是沒有入了朱門繡戶的瘦馬,杳無音訊的多,卻也有傳出來暴斃消息的姑娘。芷沅姑娘是院子里公認的純善,能混得好深宅大院么?
小廝們識趣地不再糾纏這個話題,跟著一個長得十分討喜的圓臉小廝就湊上來道,“姐姐今日是要買什么?”
“幫我去杏芳齋買些點心果子,”興兒掏出荷包來,分了小廝五個大錢,“再去段家炒貨那里秤些瓜子。”
“好咧,”圓臉小廝答應一聲,接過錢的時候手指有意無意蹭了興兒的手心,被她啐了一口,笑嘻嘻轉身就跑,生怕別的兄弟搶了他的好事。哪知一扭頭就撞上了一個人。
“慌甚,沒頭蒼蠅似的,撞了客人有你受的,”來人一身石青的直綴,頭戴方巾,約莫二十歲上下,看起來像個清秀書生,只是臉上的表情有些冷。
方才還嘻嘻哈哈的小廝們都站直了,“宋管事。”這姓宋的管事年紀不大,卻威嚴十足,小廝們都怕他。
然宋管事看到了阿福的丫頭興兒,面上不由柔和了,“你家姑娘又讓你買什么了?不用去買了,我給她帶了些蘇州點心。”
宋青河掌管著香如故所有的采買生意,他剛從蘇州回來,身上還帶著風塵,身后隨從的手里提著一個精致的紅漆雕花菱形點心盒子,足有三層,沉甸甸的全都是蘇州買來的點心。阿福那小丫頭最愛吃,這些蘇式點心她應該會喜歡的罷?
心里頭念著阿福,宋青河眼睛里就帶了柔意。
近來宋管事對她家姑娘也太上心了,莫不是對她家姑娘有意吧,興兒心里不免琢磨,低了頭道,“我家姑娘今日被人聘了,姑娘們都來道喜,便讓我去買些瓜子點心待客。”
聘了是什么意思?阿福不是還沒到年紀?
宋青河恍惚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你家姑娘見客了?”
“是,”興兒悄悄看了宋青河一眼,宋管事人長得好看又能干,只可惜芷沅姑娘的身價不是宋管事可以肖想的,“已經定了三天后出門子。”
“原來如此,”宋青河壓下心里的酸澀,強作鎮定道,“東西有些重,我幫你提進去。”說著就拿了點心盒子在手里,邁開步子走了。
眾小廝與興兒面面相覷,宋管事不會是忘了院子里的規矩吧,成年男子不得入后院啊!
還是興兒最快回過神來,急急追著宋青河去了,趕在他穿過院門前把人攔下了,“宋管事,你且等一等,我去叫姑娘出來。”
被興兒張著手兒一攔,宋青河才恍然發覺自己莽撞了,他站住腳,點了頭,只覺得提在手上的點心盒子沉沉地往下墜著,勒得他的手心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