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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中忽然就有一絲干渴,朱公子心念微動,目光重新落在那人身上,卻猶如當頭被澆了一盆冷水,身量還未長成的小姑娘柔弱纖細,像一顆可憐巴巴的豆芽菜。
頓時什么心思都煙消云散了。不過是夢里荒唐,他莫不是魔怔了,朱公子的臉色便有些冷。
徐婆子一眼瞧見,那顆心喲,哇涼哇涼的,涼透了。
吳明德也看見了朱公子冷下來的臉,但他卻沒有錯過朱公子看見藍衣服小姑娘時眼底的微瀾,忙擠眉瞪眼地對徐婆子示意。
好罷,來都來了,徐婆子臉上重新堆滿了笑,揚聲道,“姑娘拜客了。”心里已經(jīng)是放棄了朱公子這個貴客。
進門的時候因為緊張出了錯兒,鞋底磕到了門檻,阿福這會兒是愈加的小心謹慎。聽著媽媽的指令盈盈地向前走了幾步,眼角余光看見阿芙拜下去了,自己也趕緊深深地對著上座行了個萬福禮。
縱然沒到見客的年紀,這相看的流程是早就練熟悉了的,定然不會再出錯。阿福自信滿滿地想著,就聽見座上的人說話了,“你叫什么名字?”
問誰?阿福猶豫了一瞬,阿芙已經(jīng)開口答道:“妾名蘭汀?!彼f著微微抬頭,一雙媚眼盈盈地朝座上的貴客望去,霎時看住了。
朱公子卻只看著阿福,又問了一遍,“穿藍色衣裳的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芷沅,”阿福心想著這跟媽媽教導的相看流程不符,低了頭回答,沒有急著露臉。
小姑娘衣飾簡單,湖藍的褙子,里頭鵝黃衫子,配一條白挑線裙子,頭發(fā)梳了辮子烏油油地垂在胸前,頭上只簪著一枚銀質(zhì)草蟲簪,看起來素素凈凈地。她低著頭看不見臉,只見她戴著白玉珠小耳墜的耳珠嫩生生地看起來和她的人一樣小巧可愛。
她只怯怯地站在那里,他心里就涌出來無限的憐惜。沒見著人之前他還有些懷疑,真見著了人,他不由得相信所謂的前世今生了。只是夢境中與現(xiàn)實里落差有些大,如今的徐氏還是個黃毛小丫頭呢。
“芷沅,”朱公子按下心里思緒,念著芷沅兩個字忽爾笑了,“沅沅可是怕我,怎么不抬起頭來?”
男子笑得有些輕浮,但他的聲音太好聽了,像涔涔的琴、瑟瑟的蕭,低沉悅耳,叫人生不起氣來。當然,瘦馬本就是養(yǎng)來給人取樂的,也沒那個資格覺得冒犯,阿福含著笑,規(guī)規(guī)矩矩地抬起了頭。
卻見座上的男子穿了一件湖色泥金纏枝牡丹紋的大袖交領道袍,沒有束帶,隨意地靠在寶藍緞面繡喜鵲登枝的靠枕上,再悄悄往上看,他正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雙目一碰,阿福赫然一驚,長睫微垂,藏在袖子里的手不由收緊了。莫非這就是見過客的姐姐們說的,像是要吃人的目光?似乎也不是很討厭呀。
朱公子見了又是笑,“我長得很嚇人么,怎么不敢看我?”
“公子儀容不凡,叫人不敢直視,”阿福暗暗給自己鼓勁,又抬起頭看了看那朱公子,長得是劍眉鳳眼,俊美之極,可惜有些浮浪,不像是正/經(jīng)人。
也是,能來買瘦馬的,又有幾個正經(jīng)人。阿福覺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小動物,大概還要評判她毛色好不好呢。
“姑娘我見猶憐,本公子卻想一親芳澤?!敝旃右娝⊥米訕忧由兀拖攵号?。果然聽了這話,小姑娘又抿著唇低下頭去了。
第3章
這個小脾氣倒是與夢中一模一樣。
她看著軟綿綿樂呵呵沒什么脾氣,可內(nèi)里還是留著幾分氣性,惹急了就不理人,不過也好哄,一碗紅豆圓子就能吃開心了。朱公子想著夢中事,嘴角就噙了笑。
吳明德見此了然,朱公子是看上這個叫芷沅的小姑娘了,沖著徐婆子眉頭一揚。
自打朱公子一笑,這屋子里就如數(shù)九寒冬忽然吹來了春風,得了吳公子的暗示徐婆子眉開眼笑地開口了,“朱公子,我這一雙女兒打小就精心調(diào)/教了,吹簫彈琴、紅袖添香、鋪床疊被都是使得的?!?
“旁的都不要緊,品得一手好蕭最要緊?!敝旃涌偹闶俏锷搅丝尚娜?,吳明德心里輕快,嘴上就更輕快。
扭過頭正想與朱公子口花花幾句,就見朱公子驀然沉下的面色。
好了,這下子尷尬了。
吳明德頓時悔得想扇自己嘴巴,叫你嘴賤,朱公子看上的人能口花花么!
徐婆子多會打圓場的人物啊,忙揚聲笑道,“公子放心,我家的女兒都是色藝雙全?!彼€想著把蘭汀也一起推銷出去了,“芷沅嗓子好,唱的曲兒比那阮湘湘也不差的,蘭汀琴好,姐妹倆合奏一曲那叫天作之合!”
配合著徐婆子的話,阿芙矜持地含著笑,微微將自己最美的左臉往上座側(cè)了側(cè)。早知道出個小錯就能引起貴客的主意,她那么小心作甚!阿福平日里悶不做氣,哪知道居然恁地鬼精。
“誒,倆姑娘怎么能叫天作之合呢,”吳明德不贊同地打斷了徐婆子的話,對著朱公子奉承,“陰陽和合才叫天作之合嘛。”
“是是,還是吳公子博學多才,”徐婆子弓著腰逗趣,“我原本跟人夸她姐妹是琴瑟和諧,才被人笑了,今兒換了個詞,哪想還是錯的!還請吳公子賞老婆子一個詞兒用用?!?
“這個得朱公子親自來,”吳明德暗贊徐婆子機靈,這么一番插科打混,朱公子就該忘記他的渾話了罷。不過這對姐妹花長得是真好,一個如雨露甘霖清純甜美,一個是桃花海棠妖嬈嫵媚,左擁右抱豈不美哉。
“這蘭汀和芷沅是雙生姐妹?”朱公子沒有搭茬,他這才注意到蘭汀與芷沅有八分相似的側(cè)臉,就連額上的朱砂紅痣都是分毫不差的。
“回公子的話,這倒不是,”徐婆子本是打算弄個雙生姐妹花的噱頭,然在朱公子似笑非笑的目光下,她竟不敢糊弄,“也是她們的緣分,倆人不僅長得像親姐妹,還是同年同月生的,再加上自小就一起同吃同住的長大,跟親姐妹也沒分別了?!?
“不是雙生,長得如此像的也是難得,不如一起收了。”吳明德說著就準備掏銀票了。
“不必,”朱公子素來不信鬼神,因著夢來揚州尋人,已是出了格,更不愿橫生枝節(jié),更何況……朱公子敲著手,他對這個蘭汀觀感并不好,既不是徐氏的親姐妹,他何必多事,因而道,“我只要芷沅,徐媽媽出個價。”
怎么就只要她一個?阿福低著頭聽見這話,急得去看徐婆子,徐婆子卻是一臉笑。
縱然遺憾朱公子看不上蘭汀,徐婆子還是笑開了花,“我家女兒養(yǎng)得精細,這幾年的衣裳首飾、脂粉銀子都是不少的,是以芷沅的聘金需兩千兩銀子?!?
不說朱公子的身份,跟前就是知府家的公子,都是不差錢的主,徐婆子沒有故意往高了要價,卻也喊得不算低??腿速I了瘦馬,賣家便會張燈結(jié)彩如嫁女一般將瘦馬送至買家,是以買瘦馬的身價銀子,被美其名為聘金。徐婆子賣了阿福,眨眼就獲利千百倍,無怪她喜笑顏開。
兩千兩,朱公子眼睛也不眨地點了頭。站在朱公子身后,一直沒有什么存在感的褚衣男人刷地取出了兩張一千兩的銀票遞給徐婆子。
還想獻殷勤的吳明德訕訕地放下了掏銀票的手,扭頭與朱公子道喜,夸道,“還是朱公子好眼光?!?
兩位姑娘乍一看是明珠美玉交相輝映,看久了就能發(fā)現(xiàn)蘭汀姑娘的妝容重了,不如芷沅姑娘本身就長得十分精致,只能畫了艷妝掩飾不足。
吳明德心里對朱公子添了幾分拜服,這份兒眼力,可見是個花中老手了。
花中老手的朱公子與徐婆子定了抬人的日子,臨走忍不住摸了摸小姑娘的頭,“乖乖等我來接你。”小姑娘的頭發(fā)絨絨的,像是小動物絨毛的觸感,朱公子不由多摸了幾把。
她都還不是他的人,就動手動腳的。阿福惱了,兇巴巴地瞪了朱公子一眼。巴不得惹怒了朱公子不要她了,她和阿芙是結(jié)拜的姐妹,約好了要一直在一起的。
小兔子兇起來還挺可愛,朱公子一點也不生氣,順手又擼一把毛,這才在徐婆子恭送下,心滿意足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