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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頭,姑娘們鶯聲燕語好不熱鬧,隔著種了花木的院子也能聽見幾聲笑語,宋青河抬著眼望里頭望,不多時桃花影下,穿著湖藍衣裳的小姑娘就蓮步輕悄地下了臺階來了。
“青河哥哥,你回來了,”阿福走得好看,速度卻不慢,近了宋青河跟前,俏生生地給他道了個萬福,言語間十分高興。
“我給你帶了些蘇州的點心,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宋青河看著跟前花骨朵似的小姑娘,心里澀澀的,自從發現自己對阿福生了旁的心思,宋青河就在暗中謀劃著攢銀子了,哪知道變故來得如此之快。
聽見有蘇州點心,阿福果然高興,笑著道了謝,“青河哥哥最好啦。”宋青河是院子里劉婆婆的孫兒,小時候大家都是一起玩兒的,縱然長大了也不曾生分,更別說宋青河時常給阿福帶好吃的,在阿福心里青河哥哥就跟自家親哥哥沒什么兩樣了。
宋青河強笑了笑,低語,“那你可愿意讓我對你好一輩子?”
“青河哥哥你說什么?”宋青河的聲音太輕了,阿福沒聽清,疑惑地望著宋青河。
“沒有什么,”宋青河注視著阿福清澈透亮的眼睛,里頭干干凈凈的,依舊沒有他曾期盼過的情緒。
宋青河悵然地搖了搖頭,“不是要點心待客么,還不快拿了去?!闭f著把點心盒子遞給了一旁垂著頭的興兒。
“那我就先進去了,”阿福遲疑地看著有些不對頭的宋青河,又對他福了福,“謝謝青河哥哥。”
宋青河擺擺手,看著阿福進了屋子里去了,才是轉身往外頭去了。
阿福帶著興兒剛進屋子,就被阿芙拉住了,“姐姐剛剛神神秘秘的去了哪來?”
“青河哥哥從蘇州回來了,給我們送了些蘇州的點心,”阿福低聲道,她知道阿芙小性兒,也不說宋青河是單給她送的點心。
聽了這話,阿芙擰著帕子笑了,“青河哥哥對姐姐真是極好的,每回出門兒,都惦著給姐姐帶點心?!?
她這話沒掩飾,屋子里的姑娘們都聽見了,霎時大家都靜了靜。蘭汀這么一說,宋管事對芷沅確實是上心了,可兩人打從一開始就沒甚么可能,芷沅的身價銀子兩千兩,宋管事得不吃不喝攢到哪年去?
紫嫣心善,忙打岔,“就蘭汀妹妹話多,每回的點心難道少你吃了?”既然芷沅從不曾對宋管事動過心思,何必點破了讓她徒增煩惱。
“想來是每回都搶不過芷沅,冒酸水了罷,”紫玉狹促些,話里有話刺了蘭汀一句。她就是看不慣蘭汀表面上與芷沅姐妹情深,暗地里卻時不時要踩芷沅一腳好彰顯自己出眾的行徑,完全忘了她自己不過是個贗品而已,就連額上的朱砂痣還是仿著芷沅點的。
“我是比不過姐姐貪吃,”阿芙絞著帕子的手頓了頓,淡笑道。
“我不過是胃口好了點,可別排揎我了,”阿福也聽出來了幾人的話音不對,連忙插。進去,“趁著媽媽不在,大家也多吃點呀。”
紫玉還想再說幾句,被紫嫣扯住了袖子,便轉頭對阿福道:“含煙是蘇州人,老說揚州城里那幾家蘇式點心鋪子不地道,我可要嘗嘗這打蘇州來的點心究竟是什么味道?!?
“隔著盒子,我都聞到香了,想來是不錯的,”阿福笑著打開了那個三層的點心盒子,里頭每層又分了六格,一共是十八樣點心,琳瑯滿目。阿福就捧著裝了蘇式月餅的那一層到紫玉跟前,“紫玉姐姐你喜歡的咸口點心?!?
自己的喜好被人記在心上是一件愉快的事情,紫玉笑著伸出纖纖玉指拈了一個小酒盅大的月餅出來,“我還是頭一回在中秋之前吃月餅。”
紫嫣也伸手拿了一個,笑道,“可巧今兒十五,便提前與芷沅妹妹把中秋過了。”
“紫嫣姐姐說的是,過幾日芷沅出了門子,就見不到了,”一個與阿福差不多年紀的小瘦馬有些悵然地道。
“我們這些人,聚散無定數,憐取當下罷,”紫玉聽著這話也有些嗟嘆,她和紫嫣都是到了年紀的,指不定哪日就被人買走了,若是有造化還好,就怕是落個凄涼下場。
紫玉一句話說得眾人都惆悵了,她們這些人,身似浮萍,聚散不由己。
“既然是過節,到晚我請廚房置辦一桌席面,姐妹們來吃酒可好?”阿福見大家情緒忽然低落,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強打起精神來邀大家吃酒。
“過什么節呢?芷沅你又找由頭貪吃!”徐婆子一來就聽見這話,輕飄飄地橫了阿福一眼,“往后我是管不了你了,沒我看著,你仔細吃成個胖子,看朱公子還要不要你!”
瘦馬頂頂要緊的就是瘦,吃胖了像什么話!
阿福被徐婆子數落得成了棵焉巴巴的豆芽菜,不敢當著媽媽的面還嘴,卻在心里嘀咕,她又吃不胖。
阿福是徐婆子看著長大的,她嘴巴一抿徐婆子就知道她心里不服氣,不過今日是個好日子,徐婆子也懶得訓女兒,左右出了門子,是好是歹全看她自己的造化,因而徐婆子又道:“你們芷沅妹妹定了人家,按著慣例是要擺酒的,晚上就在漱玉閣擺宴,大家熱鬧熱鬧。”
徐婆子這話一出,大家自是沒有異議的,看著媽媽尋芷沅有事,便都識趣的散了。
第5章
徐婆子是帶著裁縫來的。
阿福忙與興兒一起收拾了案幾,請兩人坐下,奉茶。
“芷沅姑娘大喜了,”來給阿福量身的裁縫是香如故慣常請的香秀坊的李裁縫,還未喝茶先道喜,一雙利眼把阿福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笑著道,“芷沅姑娘比開春那會兒更出落了,身量也長了一寸。”
徐婆子聞言也仔細看了看阿福,笑道:“還是你眼利,我日日見著她,都不大覺得出來。”芷沅被賣到香如故的時候才五歲,長得又黑又廋,乍一看就是個丑丫頭,要不是她看著她額頭上一粒朱砂紅痣格外精致,一雙滴溜溜的黑眼珠又透著靈性,出了四兩銀子買了人,就要錯過這么個好苗子了。
結果好好養了一年,芷沅就越長越精致,玉雪粉嫩的,可把院子里的人都驚到了,徐婆子還記得那對夫婦不過是長得齊整而已,能生出個這么漂亮的女兒,沒準是祖墳冒青煙了。
后來蘭汀也被她的秀才爹賣到了香如故來,兩個小姑娘小時候長得是差不離,徐婆子就起了意,把兩人當做雙生子來養,還用了秘法在蘭汀額上點了個與芷沅一模一樣的朱砂痣,就是想借著雙生子的噱頭把兩人身價提一提。
只可惜這回的朱公子沒看上蘭汀,不然還能多賺一筆,徐婆子念著這個憾事,四下一看,問道:“蘭汀呢,怎么不在?”
“她去送姐妹們了,”阿福怕媽媽怪罪阿芙,忙道。
“既然她不在,你就比著她的喜好給她也挑一身衣裳,”徐婆子知道蘭汀是個愛交際的,也不深究,她決心吸取教訓,把手里頭的好苗子都裝扮上,便吩咐芷沅給蘭汀挑衣料。
“不如等她回來再看罷?”阿福想著阿芙愛美,她對自己搭配衣裳的能力可不看好,給阿芙搭配丑了怎么辦?“再說還要量身呢?!?
“姑娘不必擔心,蘭汀姑娘的尺寸我是記著的,”李裁縫為人精明,對于老主顧家姑娘們的身量尺寸都是記得很清楚的,縱然是不愛做衣裳的芷沅姑娘她都能留心記著,愛俏的蘭汀姑娘她如何能忘?
“蘭汀姑娘還在長個子,一會給她裁料子的時候多留兩寸余地就是了,”李裁縫很有經驗。芷沅姑娘就要出門子,自然是做合身,蘭汀姑娘還不急,做得略寬松也無妨。
話都說到這里了,阿福也沒反對的余地,依著李裁縫量了身,果然如李裁縫所說長了一寸。
“前幾日我們香秀坊剛進了一批新料子,都是頂好的織錦緞,知道芷沅姑娘要做嫁衣,我就都帶了些尺頭來,”李裁縫記好了芷沅姑娘的尺寸,就讓她的小丫頭打開帶來的包袱,里頭整整齊齊擺著十幾二十種各色尺頭,有一半顏色都是如海棠紅、石榴紅之類的偏紅色。
香秀坊慣常做的是煙花柳巷的生意,衣料質地算不上頂級,樣式花色卻都是新鮮時興的,一溜兒擺開在紅漆圓桌上,真是燦若霓虹,賞心悅目。
“姑娘看看,可有中意的?”李裁縫笑看阿福,心里有些惋惜,長得仙女一樣,可惜沒能投生在好人家,年紀這么小被買了去,那主顧沒準有不好的癖好。不過李裁縫常年與這些瘦馬妓子打交道,可嘆的故事看得多了,同情心也消磨了,念頭一起就略過了,只一心推薦自己帶來的料子,做成了又是一筆大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