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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城在旗桅山北面,不過主公的意思,是要你們先來濟州城里住上幾天,”陳恩澤在馬車里,對著羅文虎等人笑著說道,“感受一下濟州城的氣息,但不可沉迷其中;三天后會有巡船送你們與宋學士去福江,你們去福江回來,就要住進營城里去了……”
陳恩澤還兼著海東行營司參謀軍事的職銜,林縛對參謀部門實行雙重領導制,羅文虎等新編鎮師的參謀將官,除了受新編鎮師主將轄管,還受軍參謀司轄管。
羅文虎等參謀將官,這段時間來受新舊之制、新舊事物的沖擊尤其的劇烈,也由于叫他們受到新政思維及新世界的徹底洗禮,才能真正的掌握淮東軍不同以往的戰術、戰略思維。
濟州都督府,與傳統的官衙建筑也大為不同,守備森嚴的院中,主體為一座獨棟、形體龐大的殿堂式抹漿磚樓,整體高逾三丈,明窗皆用琉璃,數窗可知此磚樓實分三層。
濟州官員分為兩系,一是差不多從定居濟州的民眾里征募,以治民事,但都督府的主要官員,都是由樞密院選吏司直接派遣,大多數人在濟州沒有宅業。
除都督官邸外,派遣官員及將領,在都督府主樓之后,有專門為之配備的驛舍;羅文虎等人,則臨時住在驛舍里。
不僅陳恩澤親自陪同眾人到驛舍安頓下來,海東行營都指揮使馬一功也率潘聞叔等將領過來,給羅文虎等人接風洗塵。
當然是除羅文虎等新編鎮師參謀將官外,隨船來濟州的還有一人,才是馬一功非要出面主持宴請的主要原因。其人便是林縛親點、與姜岳、葛司虞同列崇學館大學士的宋石憲。
宋石憲在軍械監任職,這次放下手里的研究事情,帶著人馬親赴濟州,僅僅是為半個月后的日蝕觀察而來。
日蝕即日食,史書屢有記載不下數十次。雖說有很多附會之說,但精于天文歷法的宋石憲、姜岳、葛司虞等人,早就將其視為正常的天文現象,也已經具備從古歷及現有天文知識里推算日食周期的能力。
由于日蝕現象有諸多附會,并且通常給時人認為兇兆。
姜岳早前在燕京司天監任職時,就推算最新的一次日蝕會在近期里發生。
林縛擔心日蝕會對世人的心理造成負面心理,從而有害新政的推廣,所以要求宋石憲、姜岳等人推算出準確的日蝕時間,提前通過邸報公布出去,以破除種種有關兇兆的附會之說。
宋石憲與姜岳分開來獨自推算日蝕,都得出具體的時間來,但兩人的結論出現近半個時辰的偏差。
宋石憲與姜岳此等人物,哪個會承認自己算差了,爭執不下,只能將公案捅到林縛那里。
林縛又讓葛司虞放下手中事務,復核此事。最終發現,宋石憲推測日蝕,是根據前朝司天監的記載,其觀測點在前朝國都洛陽。而姜岳曾任元越司天監少監,但手里的歷法資料是本朝所載,觀測地點在燕京——推算日蝕出現時間上的偏差,直接指向天文觀測的地點不同上。
后來姜岳與宋石憲又組織人手,將有史以來的所有日蝕記錄都尋出來推算,發現日蝕時差與觀測點的同緯東西位差有直接的關系。
得出這么結論后,林縛就指示姜岳、宋石憲二人放下手里頭的其他事務,立即組織人馬在從荊州、漢津、廬州、崇州、長山島以及濟州島、福江等不同地域設置十數組觀察點,獨立觀察預計將在一個月后出現的日蝕現象。
這個事情,也不是什么絕密,甚至通過宣政司控制的邸報與即將到來具體日蝕日期公布出去。宋石憲與羅文虎他們在船上朝夕相處了幾天,也是坦然相告他們此來海東的目的,這件事本身就是要軍方大力配合。
羅文虎他們想不明白,這么樁事,林縛為何如此重視?動用的資源,差不多堪抵鎮師規模的兵馬動員。
當然,林縛不這么想,甚至異常的激動:姜岳與宋石憲所獨立推算出來的日蝕時間偏差,實際就是后世人習以為常的經度時差現象。
林縛之前從來沒有想到,時人能從天文歷法里推算時差出來,但這一點極其重要。日蝕時差,實際就是推翻地心說、證明地球為圓體圍日自轉的事實依據,也將為日后經度的確定、將經緯度法用于航海奠定最為堅實的理論基礎,也將為時人打開眼界、正確認知這個世界、打開一個新的窗口。
就是眼下,以姜岳、宋石憲等時下最為杰出的雜學人物,他們對世界的認知,還是局限于傳統的“天圓地方、以地為心、星辰繞轉”地心說;林縛要是直接告訴他們“地圓日心”的結論,誰他們當中哪個人會從心里相信?
唯有叫這些時下最為杰出的雜學人物,從自己的理論推算及實際觀察中,得出“地圓日心”的結論,才可能叫他們真正的信服。再通過他們及圍繞在他們周圍的匠師及士子群體,才能叫新的學說傳播出去、扎根下去。
這件事雖說跟眼前的戰事沒有什么直接的,但林縛對其重視程度不下北伐,以國公府的名義,直接向給諸暨司下達命令,要求他們全力配合這次的日蝕觀察,故而馬一功、陳恩澤等官員對宋石憲的到來才十分的重視。
參與這次觀察的姜岳、宋石憲等人也是異常的興奮跟激動,也唯有姜岳、宋石憲這等層次的人物,才能知道這次的觀測將是何等的重要:一旦實際的觀察結果,跟他們的推算相吻合,將徹底的破除以往的圣人之說、陰陽之學,為雜學確定真正的理論基礎。
為宋石憲所舉行的洗塵宴請里,還有兩個人物,一個是新近叫都察院派往濟州任按察使的張玉伯,另一個就是隨船同張玉伯來濟州的趙舒翰。
第32章放逐
張玉伯年初辭去江寧府尹之位,但告老之奏折給封還。雖說張玉伯在辭去江寧府尹之位后稱病不朝,但一直兼著都察院左僉都御史的頭銜。
張玉伯與林縛的關系,亦是友故、亦是政仇;他任江寧府尹之初,為當時畸高的糧價,就拿當時與淮東一系關系密切的顧天橋下手,也是廟堂之上、曾公開抵制林縛把持朝政大權的高官。
公府治政后,林縛使張玉伯從江寧府尹位上去職,實際是削去他的實權,但封還了張玉伯告老的請折——在時人看來,更多的是林縛做了婊、子,還想立牌坊,要將張玉伯架在廟堂里做擺飾,以示其容人之量。
到濟州都督府正式設立之時,除軍政官員外,自然也要另外派遣監察官員,林縛直接就指名要都察院派張玉伯來濟州做按察史。
濟州都督府受中樞直轄,在級別上與諸郡司相當,故而都督府等同于宣撫使司,按察使司、審刑司、兵備司、市稅司等衙署,也一并照郡司設立。
濟州都督府的軍政級別雖高,但在年后才知道中樞在海外竟然還有這么一塊飛地的世人眼里,濟州與廣南郡所轄的雷州、瓊州等瘴疣橫生的偏遠落后地區有什么區別?
雷州、瓊州歷來都是貶謫官員之所,而張玉伯以往身居江寧府尹之高位,給逐出中樞,放任地方,哪怕是杭揚等地,都是貶謫,更何況是遠在萬里之外的海外飛土、瘴癘之地?
幾乎所有人都認為林縛這回終于對張玉伯下狠手、放逐海外。
張玉伯、趙舒翰等人,即使對淮東有著比旁人更深的了解,但也有限;在他們的印象里,濟州也頂多是時常有海船駐泊的荒涼小港而以,也許比蠻荒之地熱鬧一些,但絕想象不出濟州的繁華來。
張玉伯,在任命下達之初,也是認為林縛這次是下定的決心將礙眼的他踢得遠遠的,甚至給林縛寫了一封言辭肯切的書函,希望能使家人留居江寧,他孤身去濟州赴任。
他已做好客死異鄉的心理準備。
林縛看過張玉伯的信函,又氣又惱的派人將信丟了回來,告訴他,便算是充軍流放,依律其妻子也需同行伺候。
與張玉伯一起給踢到濟州、攜妻兒赴任的,還有藩季良、陳臾等人。
藩季良與陳明轍為故舊,曾為前相陳西言的幕僚;江寧戰事之后,與陳恩澤出任江寧府左右司寇。
陳臾則為陳西言次子,與林縛同科中舉,但次年未能錄進士,之后科考就停廢了。江寧戰事之后,陳臾因蔭襲中大夫、在戶部擔任員外郎,這次一并叫林縛直接點名到濟州任事。
藩季良任按察副史,兼領審刑司,陳臾任市稅司監事,都是一些掌握不到濟州軍政大權的閑散官職。
趙舒翰倒是主動請求到濟州赴任的;不是說他向往濟州,而是張玉伯、藩季良、陳臾等人給踢到濟州之后,他孤身留在江寧,連個飲茶喝酒的友人都尋不見,自覺也受林縛討厭,還不如自我放逐、同來濟州同甘共苦。
張玉伯、藩季良、陳臾等人,包括趙舒翰在內,在傳統上屬于帝黨一系,立意維護元越帝室之統治,淮東奪權謀立之心日益彰顯,他們與淮東的隔閡就日益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