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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可能有個較簡單的解釋:夏威夷人稱神話中的矮人為“下等人”,因為矮人曾經被奴役,是下等人。非洲也有小黑人,躲在剛果森林里很少露面,但是對當地的黑人一向臣服。黑人不但體力優越,已經進化到鐵器時代農業社會,小黑人打了獵來獻上野味,交換香蕉鐵器陶器。夏威夷人當初在東南亞,與小黑人也許是類似的情形。夏威夷神話里的矮人只肯做夜工,那是被迫服役,而又像非洲小黑人一樣怕羞,膽怯避人,所以乘夜里來砌墻筑路。如果是這樣,那么“棉內胡尼”這名詞有一個時期兼指小黑人與下層階級,因為二者是合二而一的。塔喜堤人移植夏威夷,失去聯絡后,語言分別發展,各自保存了“棉內胡尼”兩個意義中之一,另一失傳。這樣似乎也還近情理。
前面引戴教授書上說,棉內胡尼與歐洲民間傳說的小精靈一樣,不過是比較矮小的較早的居民。現在我們知道棉內胡尼其實不是夏威夷本土的,而是夏威夷人第二故鄉的小黑人。
歐洲沒聽說有過小黑人。傳說的小人會不會也就是小黑人,也是悠遠的種族的回憶中的事,不在歐洲?
歐洲的小精靈里面,有一種小妖叫“勃朗尼”(brownbie——即“褐色的東西*保誦味。淺贍昴兇櫻2茫崦孛馨鎦肆俠砑椅瘢諞辜洌瞬恢聿瘓酰丫齪昧耍朊弈諍岬男芯度緋鲆徽蓿還桓鱸詡依锏輩睿桓鱸諢飧苫睢o執19烙幸恢泳┖稚品脅誓幔嗣家澹墻興親鮒鞲鏡鬧幀r燦心型誓帷s鐘脅誓崤譜擁牧凵閿盎罄捶彩潛鬩說惱障嗷冀脅誓帷c攔順3砸恢執植詰那煽肆矢猓諧尚〕し嬌椋步脅誓帷q櫨鎩安誓峁ぷ鰲敝肝薇uサ男燎詮ぷ鰨俗骷蕖6適虜逋忌匣誓嶙芑譴┳趴x壬鬧惺蘭徒羯砟匕潰閫啵ㄉ硨稚涫怠昂稚畝鰲敝阜羯目贍芐越洗蟆o勻皇翹姘茲朔鄣男「諶恕「諶碩際親厴し簦緩芎凇*歐洲沒有小黑人,這是亞洲還是非洲的?威廉。浩伍士(how-ells)——著有《人類在形成中》(”mankin in themaking“)——認為兩大洲的小黑人同是非洲黑人變小,亞洲的是從非洲去的,但也承認兩處的小黑人并不相像,倒反而是亞洲的比較像非洲黑人。非洲的小黑人頭大身小,臂長腿短,不像亞洲的勻稱。黑人實行多妻制,有時候貪便宜,娶小黑人做老婆,黑女人沒有肯嫁小黑人的,也吃不了剛果森林里生活的苦處。——賽亞國(前剛果)今年二月初征了一千名小黑人入伍當兵,不知道是否吸收同化的先聲。
亞洲附近沒有真正的黑人,所謂“海洋洲黑人”如所羅門群島人并不鼻孔朝天、厚嘴唇,頭發也不一定是密卷,也有波浪形或是直頭發。亞洲小黑人頭發卻與非洲大小黑人一樣。
身量高矮,兩千年左右就可以變過來,面貌毛發卻不容易改變。浩伍士認為這種特殊化的頭發,倘是適應環境分別進化,也不會這樣完全一樣。
他推測非洲小黑人是因為于旱避入森林,適應環境,才縮小的,在林中活動較便。然后沿著“熱帶森林帶”,一直擴展到南亞、東南亞,途中只有阿拉伯是沙漠,史前氣候雖然屢經變遷,始終沒有過熱帶森林,小黑人過不去。浩伍士也承認這是個疑問。但是他們縮小的原因并不確定,有人認為是缺乏鈣質與堿。(見胡騰——e。a。hooton——著《出身猿猴》“upfromtheapes”)在森林里藏身,是被大一號的人壓迫,那是他們的避難地區,起初到處住得,例如柏賽爾(j。birdsell)等發現小黑人最初到澳洲遍布全大陸,顯然并不是必須依附熱帶森林。
究竟非洲小黑人是否黑人變小,也還是個疑問。根本黑人本身的來源就是個謎。至今沒有發現黑人遠古的化石骨殖。
這可能是因為黑人發源于西非熱帶森林內,氣候濕熱,骨骼很難保存。先有黑人還是先有小黑人,像“先有雞還是先有雞蛋”也是個謎。大小黑人并不怎么相像,小黑人比亞洲小黑人還更不黑,也許是世代在森林里曬不到太陽,變白了。膚色灰黃,至多淡褐色,有的眼睛也淡褐色,窄長臉,薄嘴唇,鼻孔不掀,比黑人眉骨高,頭圓,胡子多,汗毛重,往往渾身紅毛。但是天生老相,臉上頸子上都是極深的皺紋,確是像“老縮了”的人。多數人種學家相信他們另有多毛的個子不矮的祖宗,不是黑人,黑人是后起的種族。中國春秋的時候,波斯人、迦太基人到西非,都說人口稀少,只有小黑人。——見庫恩(c。s。coon)
著《人類的故事》(“thestoryofman”)——四十年代有個人種學家莫維斯(h。l。movius)在地圖上劃了道線,沿著天山,下接喜馬拉雅山,到印度洋為止,人稱“莫維斯線”;過去一百萬年間,直到一萬年前最后一個冰河時代結束,這一帶地方都沒有人類,兩千英里的“無人區”,隔離了黃種白種人。只有夏季有個溫暖的走廊穿過新疆,可能突破莫維斯線——至少突破過一次,抵達山西,南邊也有一次從印度到印尼。但是直到一兩萬年前冰河解凍,莫維斯線以東可以說沒有白種人,只有黃種人與澳洲人種——澳洲土人是從東南亞下去的,本來華南也有。——近兩年世界女網球單打冠軍賽選手伊鳳。古萊剛就是澳洲土人,大家也許都看見過照片,是個黑里俏的少女。土人都是波浪形黑頭發,膚色蒼黑,不像黑人黑得發亮,也有金黃色卷發,有些人種學家稱為早期白種人,體型也相近,毛發特別濃重,像北海道的蝦夷。庫恩只承認蝦夷是白種,來歷不清楚,也許是最近一萬年內來到東北亞。他將澳洲土人列為另一主要人種,視為最古老的人類,還保留人猿時代有些特點,如多毛,眉骨特高等等。這兩派主張其實分別不大,因為另一派認為白人是最古老的人種,澳洲土人又是白人中最古老的一支。庫恩也將白人列為一個古老的人種。
他寫澳洲人種在東方與黃種人平分秋色,幾十萬年來邊界開放,華南兩廣是他們的接觸區。在與黃種人接觸之際或之前,不知道什么時候,澳洲人種有一部分人變小了,成為海洋洲小黑人,與非洲小黑人不相干。
庫恩提出血型、指紋的研究作證。指紋的式樣分三種。我們小時候只聽見說有“螺”與“簸箕”的分別,螺是圓的,十只手指上,螺越多越好,聚得住錢,但是又說“男人簸箕好,會賺錢,把錢鏟回家來。女人螺好,會積錢。”“手上沒螺,拿東西不牢,”老是掉在地下砸破了。第三種指紋卻沒有聽見過,叫“穹門形”,幾乎全是平行線,近指尖方才微拱,或為一個低塌的穹門。我們沒聽見說,大概因為少。全世界各種族,穹門形指紋沒有超過百分之八的。唯一的例外是非洲小黑人與南非另一種五短身材黃褐皮色的“布史門”人(bush-man),與幾個新近與小黑人通婚的黑人部落,穹門形占百分之十至十六。在歐洲、西亞、非洲、印度(限印度教徒),簸箕最多,占百分之五十二至七十五;包括非洲小黑人、布史門人,也包括蝦夷,印度人雖黑,也是白種。換句話說:白種人與非洲人簸箕最多。黃種人(包括印第安人)螺較多,最高有百分之五十以上。澳洲土人,海洋洲小黑人螺最多,最低限度也有百分之五十以上。
因此從指紋上看來,海洋洲小黑人與澳洲土人是近親,而與非洲小黑人是毫無關系;凡是非洲人,都與白種人接近。莫維斯線以西,黑白種人顯然打成一片,但是內中非湘兩種矮人又自成一系。印第安人是一兩萬年前冰河時代末期從西伯利亞步行到美洲的,黃種成份居多,“紅種”這名詞已經作廢。
澳洲土人雖然黑,雖然長相像白種人,卻與黑白種人相距最遠,倒是黃種人居中。這也是符合庫恩書上,根據血型多寡排列的一張種族關系表。——書名《現今的種族》(“the living races”)。
個人的血型不是像父親就是像母親。中國從前判案,當堂滴血測驗父子關系,還真有點道理。當然如果像母親就冤枉了,但是也可能父母同型,而且遺傳性是父方的影響更強,所以還是出岔子的可能性不太大。
一個種族內,各種血型多寡的比率,以及指紋、耳蠟——黃種人耳蠟松碎,黑白種人耳蠟油膩,澳洲土人則未經調查——這幾種遺傳性,不是適應環境養成的,比較固定,用來判別種族比較可靠。但是也有人指出,可能移民年代太久,同族也會分道發展,異族接壤通婚,也會同化。而且血型多寡雖說與適應環境無關,有些血型——例如b型——對于有些流行病抵抗力較強。如果瘟疫流行,a、o血型的人大批死去,這地區b型的比率勢必增加,所以血型多寡還是受環境影響。根據血型等等推斷種族來源,也不能完全作準,只能供參考。
海洋洲小黑人與澳洲人種血型指紋相像,也許是長期雜居的結果。
剛恩(s。m。garn)——著有《人類的種族漢》(“humanraces”)
認為兩大洲小黑人可能是一個來源,也可能不是,“但是至少可以說:大概有個共同的原籍在太平洋岸”——指東亞沿海。
胡騰相信澳洲土人是早期白種人摻入小黑人血液,現代人里面最與蝦夷相近。蝦夷從前可能橫跨亞洲,蔓延到歐洲俄國西部都有。俄國農民大概蝦夷的成份很大。
胡騰把小黑人分作“嬰兒型”與“成人型”(也就是老相)兩種。據他說,剛果森林里兩種都有,新幾尼亞內地山上也兩種都有,馬來半島大概也都有。菲律賓、安達門群島只有“嬰兒型”,稍微高些、黑些,黑眼睛,體毛胡須不多,但是比黑人多毛。“嬰兒型”大概后起。非洲與海洋洲都是兩種都有。他認為兩大洲小黑人同源,發源地應當是一個中間區域——亞洲。亞洲別的種族比他們高大健壯,又比他們進化,把他們排擠到邊遠地區,分投東西兩端,到他們現在的居留地。小黑人的祖先并不矮,是最初還不分種族的人,比較接近早期白種人。多數人種學家相信非洲小黑人的祖先是普通身材、多毛的“非黑人”,也跟胡騰心目中的一切小黑人的祖宗相差不遠。“非黑人”也“非黃種”,因為黃種人不多毛,而早期白種人比現在還更是“老毛子”。
胡騰分析印第安人的血統,敘述他們在一兩萬年前遠足赴美的時候,黃種人、“澳、蝦”早期白人、現代型白人、與剛變小的小黑人都在東亞“轉來轉去”。不論小黑人變小是在亞洲哪一部分,從東亞去非洲,從西亞或南亞到東亞,新疆都是必經之地,應當有過小黑人。“紅柳娃”就是躲在紅柳樹林里的小黑人,當然沒有后來傳說的那么小,而且非常原始,不穿衣服,不會衣冠楚楚。把他們打扮成華麗的玩偶,這是新疆人的幻想加上去的唯一的裝點。
關內就沒有小人的傳說。筆記里偶然有狐仙幻化小人的故事,但是那又是一回事。——原因可能是黃種人里的漢族始終與小黑人隔離,漢族擴展后,小黑人已經分投深山密林海島藏匿,東亞大陸上與小黑人共處過的,走的走了,留下的沉沒在漢文化里,失落了種族的回憶。
新疆與俄屬中亞同是西域,直到一千年前還通行印歐系語言,大概是波斯話。印歐系語言最初傳入歐洲,是三四千年前從俄國南部帶到英倫三島,稱為早期賽爾梯克(celtic)語言,大概是德國人帶去的。同時也帶到法國西班牙,后來羅馬興起,才被拉丁文取代。歐洲神話里的小人似乎在愛爾蘭、威爾斯這兩個塞爾梯克國度傳說最盛,德國次之。顯然這民間傳說是跟著第一撥印歐語言西來,在拉丁國家就沒扎下根。
英國本身被諾曼人征服過,多少有點拉丁化,對這些小精靈不太認真。荷蘭鄰近德國,也有地仙式的矮人的傳說,殖民美洲的時候帶到北美,寫進華盛頓。歐文的《李伯大夢》小說。格林童話《白雪公主與七矮人》里面的,也同是與實際生活里的侏儒一樣大,頭大身小,發育不均,顯然就是胡騰所謂“成人型”小黑人,是原有的一種——“嬰兒型”后起。
神話中的矮人當是傳說初期,還是小黑人的原形,后來逐漸加油加醬,種類繁復,如褐衣小人“勃朗尼”只有尺來高,都是渾身勻稱。
字典上“勃朗尼”歸入小仙人(fairy)類,都是人形而較小,也大小不一。小仙人有翅膀會飛。非洲小黑人能像猴子似的在樹梢飛躍,“會飛”大概是從這上面來的,所以不像天使的翅膀有羽毛,而是蟬翼式,透明,似有若無。小仙人大都是美貌的成年人,也有男有女,有好有壞,最小的只有兩三寸高,但是多數有“三尺之童”那樣——小黑人身長四嫡以上。我覺得這一點最有興趣,因為凡是臆造的小人國,小人總是至多一兩尺高,決不會只比我們矮那么一截子。其實比例稍微改變一點,會有一種超現實的怪異感。專憑幻想就是想不到。這一點,西方電影戲劇也從來沒有表達出來,總是用小女孩演小仙人,連灰姑娘的教母也沒扮出成年婦女的模樣,再不然就是普通女演員,穿上有翅膀的小仙人服裝,顯得狼犺笨重。近代由于影劇的影響,已經漸漸忘了小仙人比人小。
另有一種穿綠的小人叫“艾爾夫”(elf),大都在山區——海洋洲的小黑人也是大都在多山的地方——愛捉弄人,所以漸漸給說成頑童,本來似乎多數是青壯年,在草叢中出沒,運氣好的人遇見他們,碰他們的高興,有時候會發現一小罐金子。圣誕老人有許多艾爾夫幫他制造玩具,分贈全世界兒童,這是近人附會。艾爾夫似乎不事生產,代表不馴服的小黑人,對人好起來非常好,但是喜歡惡作劇,容易翻臉。綠衣似是象征性,住在樹林里的原始人都擅于隱蔽自己,往往對面不見人,所以在傳說中變成穿著保護色的衣服,像俠盜羅寶漢麾下的“綠色人”。
又有一種丑陋的老頭子叫“諾姆”(gnome),住在地洞里守礦或看管寶藏,像守庫神一樣,會嚇唬人,使可怕的事故發生。也像一群艾爾夫看守一罐子金子,窖藏的主題屢次出現,使人聯想到太平天國的藏鏹、北非維希政府埋藏的金條,都是戰敗國藏匿資金的傳說,引起無數掘寶的故事。顯然原始人在土地被占領后,轉入地下,也有他們珍視的東西埋在地里。至于礦藏所在地,古代部落本來都秘不告人,淪陷后也許仍舊暗中守護,嚇退開礦的人,或者暗加阻撓,也不一定是老頭子出馬,也就是天生老相的小黑人。
現代有個英文名詞:“祖利克的諾姆”,指瑞士銀行家——祖利克這城市是瑞士金融中心——為了吸收資金,特創隱名存戶制度,代守秘密,在國際金融界特別具有神秘色彩,像看守窖藏的地底小老妖。
還有一種隱形的叫“格軟木林”(gremlin),調皮淘氣,與這些小老頭子同屬妖魔類,都對人類不懷好意。韋布斯特字典上說:“二次世界大戰,有些飛行員說有格軟木林作祟,使飛機發生故障。”二十世紀中葉的空軍還相信這些,真是奇談,也可見這傳說實在源遠流長。
格軟木林這名詞有時候也活用,例如本年一月初美國《新聞周刊》上,華盛頓“議會雇員格軟木林們”選出十大邋遢議員,衣著最不整潔,不入時。稱議會雇員為格軟木林,因為是議員各自雇用的幕僚與職員,默默無聞,做幕后工作,永不出頭露面,等于隱形小妖。
汽車也有個新出的牌子叫格軟木林,號稱“成本最低的美國制汽車”,表示坦白,成本低當然廉價。取這名字是極言其小而神出鬼沒。原先的格軟木林當是小黑人被淘汰后剩下極少數遺民,偶爾下山偷襲,做破壞工作,事后使人疑神疑鬼。
至今英美兒童還買來玩的有一種小型煙火,叫“仙光”
(fairylights),一尺多長的一根木簽握在手里,另一端不斷地爆出藍色火星。大概算是小仙人作法的魔杖,但是最初可能是代表點火棒。也是“火攻”的武器。原始人常常隨身攜帶火種。有些民族已經發現了火的功用,但是不懂得怎樣鉆木取火,例如安達門群島的小黑人。這一群島嶼剛發現的時候,島上不許別的種族上岸,因此小黑人成份最純,他們就不會取火。那更要把火種帶來帶去,不讓它熄火。
又,草地上生一圈菌類,叫“仙環”(fairy ring),是一群小仙人手牽手跳圓舞,像“步步生蓮花”一樣生出來的。蘑菇有時候有毒,這是小黑人絕跡后已經被美化,仍舊留下的一絲戒備的感覺。
這一大套傳說,內容復雜豐富,絕對不是《鏡花緣》或《葛利伐游記》里面的穿心國、大人國、小人國可比。是傳統,時間與無數人千錘百煉出來的。傳到后來神話只有孩子們相信,成了童話。西方童話里超自然的成份,除了女巫與能言的動物,竟全部是小型人,根據小黑人創造的。美妙的童話起源于一個種族的淪亡——這具有事實特有的一種酸甜苦辣說不出的滋味。
前面引了許多人種學的書,外行掉書袋,實在可笑。我大概是向往“遙遠與久遠的東西”(thefarawayandlongago),連“幽州”這樣的字眼看了都森森然有神秘感,因為是古代地名,仿佛更遠,近北極圈,太陽升不起來,整天昏黑。
小時候老師圈讀《綱鑒易知錄》,“綱鑒”只從周朝寫起,我就很不滿。學生時代在港大看到考古學的圖片,才發現了史前。住在國外,圖書館這一類的書多,大看之下,人種學又比考古學還更古,作為逃避,是不能跑得更遠了。逃避本來也是看書的功用之一,“吟到夕陽山外山”,至少推廣地平線,胸襟開闊點。
前文引庫恩等,也需要聲明一聲,庫恩在他本國聲譽遠不及國外,在英國視為權威,美國現在多數人種學家都攻擊他的種族研究跡近種族歧視。胡騰是哈佛教授,已經逝世,那本書是一九四六年改寫再版,年代較早,所以不像庫恩成為眾矢之的。我覺得時代的眼光的確變得很厲害,再如《金銀島》作者斯提文生,他有個短篇小說,不記得題目是否叫《瓶》(“thebottle”),套《天方夜譚》神燈故事,背景在夏威夷,寫土著有些地方看著使人起反感。這是因為現代人在這方面比前人敏感——當然從前中國人也就常鬧辱華,現在是普遍的擴大敏感面——但這是道德與禮俗的問題,不應當影響學術。庫恩書中一再說今后研究種族有困難,有人認為根本沒有種族這樣東西,只有遺傳的因子。大概他最招忌的是說黃種白種人智力較高,無形中涉及黑人教育問題,是美國目前最具爆炸性的題目之一。其實庫恩認為黑種白種人在史前也就一直滲雜,對于有種族觀念的白人是個重大的打擊。
但是反對派認為用骨骼判別種族不可靠,光靠血型也不行,而且血型往往無法查考,因此絕口不談來歷,只研究社會習俗,以資切磋借鑒,也就是社會人種學。
二次世界大戰末,是聽了社會人種學家的勸告,不廢日皇,結果使日軍不得不“齊解甲”,——見黑斯(h。r。hays)編《自猿猴到天使》選集引言——可見社會人種學在近代影響之大。這本書特別提到瑪格麗。米德研究撒摩亞——也是個泡麗尼夏島嶼——的青少年,促進西方二十年代末的性的革命——比最近的一次當然中庸些——此后她研究新幾尼亞幾個部落,又發現兩性陽剛陰柔的種種分別大部分都是環境造成的。這學說直到最近才大行其道,反映在“一性”化的發型衣飾上,以及男人帶孩子料理家務等等,不怕喪失男子氣。近十年來也許由于西方的一種彷徨的心理,特別影響社會風氣,難怪米德女士成為青年導師,婦運領袖,一度又提倡“擴展家庭”,補救原子家庭的缺點,例如女人被孩子絆住了,妨礙婦女就業。“擴展家庭”比大家庭更大,不拘父系母系,也不一定同住,姑母舅父都有責任照應孩子,兒童也來去自由,鬧別扭可以易子而教。也是一種“夏威夷”制度,印尼馬來亞與泡麗尼夏諸島都有。熱帶島嶼生活比較悠閑,現代高壓的個人主義社會里恐怕行不通。歷史是周期性的,小家庭制度西方通行已久,所以忘了大家庭的弊病,只羨慕互助的好處。美國有些青年夫婦組織的“公社”是朋友合住,以親族為單位的還沒有,也住不長,大概是嬉皮型的人才過得慣。但是小家庭也不是完全不需要改進,佛洛依德式的家庭就是原子家庭。“擴展家庭”有許多長輩給孩子們作模范,有選擇的余地,據說不大會養成各種心理錯綜,至少值得作參考。
西方剛發現夏威夷等群島的時候,單憑島人的生活情調與性的解放,風靡了十八世紀歐洲,也是因為狀貌風度正符合盧騷“高貴的野蠻人”的理想,所以雅俗共賞,舉國若狂。
直到十九世紀中葉還又有“南海泡泡”(southseabubble)大騙局,煽起南太平洋移民熱,投資熱,英法意大利都卷入,不久泡泡破滅,無數人傾家蕩產,也有移民包下輪船,被送到無人荒島上,終年霖雨的森林中,整批、大批的人餓死病死。
這些都是《叛艦喋血記》這件史實的時代背景。兩次拍成電影我都看過,第一次除了卻爾斯。勞頓演船長還有點記得,已經沒什么印象。大致是照三十年代的暢銷書《邦梯號上的叛變》——諾朵夫、霍爾合著(nordhoff&hall)——寫叛艦“覓得桃源好避秦”之后,就不提了。馬龍白蘭度這張影片卻繼續演下去,講大副克利斯青主張把船再駛回英國自首,暴露當時航海法的不人道。水手們反對,當夜有人放火燒船,斷了歸路,克利斯青搶救儀器燒死。
燒船是事實,荒島當然不能有海船停泊,怕引起注意。近代辟坎島上克利斯青的后裔靠雕刻紀念品賣給游客度日,一度到歐洲賣畫,五○年間向訪問的人說:當初克利斯青“一直想回國投案”,曾載《讀者文摘》。照一般改編劇本的標準來說,這一改改得非常好,有一個悲壯的收梢,而且也不是完全沒有根據。
十八世紀英國法律本來嚴酷,連小偷都是流放的罪名。航海法的殘忍,總也是因為帆船遠涉重洋,危險性太大,不是實在無路可走的人也不肯做水手,所以多數是囚犯,或是拉夫拉來的酒鬼,不用嚴刑無法維持紀律。叛變不分主從,回國一定處絞,稍有常識的人都知道。片中的克利斯青自愿為社會改革而死,那又是一回事,手下這批人以性命相托,剛找到了一個安身處,他倒又侃侃而談,要他們去送死。我看到這里非常起反感,簡直看不下去。
名小說家密契納——著有《夏威夷》等——與前面提過的戴教授合著《樂園中的壞蛋》散文集(“rascalsinparadise”),寫太平洋上的異人,有的遁世,有的稱王,內中有鄭成功,也有“邦梯號”的布萊船長。布萊對于太平洋探險很有貢獻,并且發現澳洲與新幾尼亞之間一條海峽,至今稱為布萊海峽,可算名垂不朽。這本書根據近人對有關文件的研究,替他翻案。他并不是虐待狂,出事的主因是在塔喜堤停泊太久,島上的女人太迷人,一住半年,心都野了,由克利斯青領頭,帶著一批青年浪子回去找他們的戀人。
但是叛變是臨時觸機,并沒有預謀。那天晚上克利斯青郁郁地想念他的綺薩貝拉——是他替她取的洋名——決定當夜乘小筏子逃走。偏那天夜間特別炎熱,甲板上不斷人,都上來乘涼,他走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