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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夸耀他的勝利——女子夸耀她的退避。可是敵方之所以進攻,往往全是她自己招惹出來的。
女人不喜歡善良的男子,可是她們拿自己當做神速的感化院,一嫁了人之后,就以為丈夫立刻會變成圣人。
唯獨男子有開口求婚的權利——只要這制度一天存在,婚姻就一天不能夠成為公平交易;女人動不動便抬出來說當初她“允許了他的要求”,因而在爭吵中占優勢。為了這緣故,女人堅持應由男子求婚。
多數的女人非得“做下不對的事”,方才快樂。婚姻仿佛不夠“不對”的。
女人往往忘記這一點:她們全部的教育無非是教她們意志堅強,抵抗外界的誘惑——但是她們耗費畢生的精力去挑撥外界的誘惑。
現代婚姻是一種保險,由女人發明的。
若是女人信口編了故事之后就可以抽版稅,所有的女人全都發財了。
你向女人猛然提出一個問句,她的第一個回答大約是正史,第二個就是小說了。
女人往往和丈夫苦苦辯論,務必駁倒他,然而向第三者她又引用他的話,當做至理名言??蓱z的丈夫女人與女人交朋友,不像男人與男人那么快。她們有較多的瞞人的事。
女人們真是幸運——外科醫生無法解剖她們的良心。
女人品評男子,僅僅以他對她的待遇為依歸。女人會說:“我不相信那人是兇手——他從來也沒有謀殺過我!”
男人做錯事,但是女人遠兜遠轉地計劃怎樣做錯事。
女人不大想到未來——同時也努力忘記她們的過去——所以天曉得她們到底有什么可想的!
女人開始經濟節約的時候,多少“必要”的花費她可以省掉,委實可驚!
如果一個女人告訴了你一個秘密,千萬別轉告另一個女人——一定有別的女人告訴過她了。
無論什么事,你打算替一個女人做的,她認為理所當然。
無論什么事你替她做的,她并不表示感謝。無論什么小事你忘了做,她咒罵你。家庭不是慈善機關。
多數的女人說話之前從來不想一想。男人想一想——就不說了!
若是她看書從來不看第二遍,因為她“知道里面的情節”了,這樣的女人決不會成為一個好妻子。如果她只圖新鮮,全然不顧及風格與韻致,那么過了些時,她摸清楚了丈夫的個性,他的弱點與怪僻處,她就嫌他沉悶無味,不復愛他了。
你的女人建造空中樓閣——如果它們不存在,那全得怪你!
叫一個女人說“我錯了”,比男人說全套的繞口令還要難些。
你疑心你的妻子,她就欺騙你。你不疑心你的妻子,她就疑心你。
凡是說“女人怎樣怎樣”的話,因為是俏皮話,單圖俏皮,意義的正確上不免要打個折扣,因為各人有各人的脾氣,如何能夠一概而論?但是比較上女人是可以一概而論的,因為天下人風俗習慣職業環境各不相同,而女人大半總是在戶內持家看孩子,傳統的生活典型既然只有一種,個人的習性雖不同也有限。因此,籠統地說“女人怎樣怎樣”,比說“男人怎樣怎樣”要有把握些。
記得我們學校里有過一個非正式的辯論會,一經涉及男女問題,大家全都忘了原先的題目是什么,單單集中在這一點上,七嘴八舌,嬉笑怒罵,空氣異常熱烈。有一位女士以老新黨的口吻侃侃談到男子如何不公平,如何欺凌女子——這柔脆的,感情豐富的動物,利用她的情感來拘禁她,逼迫她作玩物,在生存競爭上女子之所以占下風全是因為機會不均等在男女的論戰中,女人永遠是來這么一套。當時我忍不住要駁她,倒不是因為我專門喜歡做偏鋒文章,實在是聽厭了這一切。一九三○年間女學生們人手一冊的《玲瓏》雜志就是一面傳授影星美容秘訣,一面教導“美”了“容”的女子怎樣嚴密防范男子的進攻,因為男子都是“心存不良”的,談戀愛固然危險,便結婚也危險,因為結婚是戀愛的墳墓女人這些話我們耳熟能詳,男人的話我們也聽得太多了,無非罵女子十惡不赦,罄竹難書,惟為民族生存計,不能趕盡殺絕。
兩方面各執一詞,表面上看來未嘗不是公有公理,婆有婆理。女人的確是小性兒,矯情,作偽,眼光如豆,狐媚子,(正經女人雖然痛恨蕩婦,其實若有機會扮個妖婦的角色的話,沒有一個不躍躍欲試的。)聰明的女人對于這些批評并不加辯護,可是返本歸原,歸罪于男子。在上古時代,女人因為體力不濟,屈服在男子的拳頭下,幾千年來始終受支配,因為適應環境,養成了所謂妾婦之道。女子的劣根性是男子一手造成的,男子還抱怨些什么呢?
女人的缺點全是環境所致,然則近代和男子一般受了高等教育的女人何以常常使人失望,像她的祖母一樣地多心,鬧別扭呢?當然,幾千年的積習,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掉的,只消假以時日可是把一切都怪在男子身上,也不是徹底的答復,似乎有不負責任的嫌疑?!安回撠煛?
也是男子久慣加在女人身上的一個形容詞。《貓》的作者說:“有一位名高望重的教授曾經告訴我一打的理由,為什么我不應當把女人看得太嚴重。
這一直使我煩惱著,因為她們總把自己看得很嚴重,最恨人家把她們當做甜蜜的,不負責任的小東西。“假如像這位教授說的,不應當把她們看得太嚴重,而她們自己又不甘心做”甜蜜的,不負責任的小東西“,那到底該怎樣呢?
“她們要人家把她們看得很嚴重,但是她們做下點嚴重的錯事的時候,她們又希望你說‘她不過是個不負責任的小東西?!?
女人當初之所以被征服,成為父系宗法社會的奴隸。是因為體力比不上男子。但是男子的體力也比不上豺狼虎豹,何以在物競天擇的過程中不曾為禽獸所屈服呢?可見得單怪別人是不行的。
名小說家愛爾德斯。赫胥黎在《針鋒相對》一書中說:“是何等樣人,就會遇見何等樣事?!薄夺樹h相對》里面寫一個青年妻子瑪格麗,她是一個討打的,天生的可憐人。她丈夫本是一個相當馴良的丈夫,然而到底不得不辜負了她,和一個交際花發生了關系?,敻覃惤K于成為呼天搶地的傷心人了。
誠然,社會的進展是大得不可思議的,非個人所能控制,身當其沖者根本不知其所以然。但是追溯到某一階段,總免不了有些主動的成份在內。像目前世界大局,人類逐步進化到競爭劇烈的機械化商業文明,造成了非打不可的局面,雖然奔走呼號鬧著“不要打,打不得,”也還是惶惑地一個個被牽進去了。的確是沒有法子,但也不能說是不怪人類自己。
有人說,男子統治世界,成績很糟,不如讓位給女人,準可以一新耳目。這話乍聽很像是病急亂投醫。如果是君主政治,武則天是個英主,唐太宗也是個英主,碰上個把好皇帝,不拘男女,一樣天下太平。君主政治的毛病就在好皇帝太難得。若是民主政治呢,大多數的女人的自治能力水準較男子更低。而且國際間鬧是非,本來就有點像老媽子吵架,再換了貨真價實的女人,更是不堪設想。
叫女人來治國平天下,雖然是“做戲無法,請個菩薩”,這荒唐的建議卻也有它的科學上的根據。曾經有人預言,這一次世界大戰如果摧毀我們的文明到不能恢復原狀的地步,下一期的新生的文化將要著落在黑種人身上,因為黃白種人在過去已經各有建樹,惟有黑種人天真未鑿,精力未耗,未來的大時代里恐怕要輪到他們來做主角。說這樣話的,并非故作驚人之論。高度的文明,高度的訓練與壓抑,的確足以傷元氣。女人常常被斥為野蠻,原始性。人類馴服了飛禽走獸,獨獨不能徹底馴服女人。幾千年來女人始終處于教化之外,焉知她們不在那里培養元氣,徐圖大舉?
女權社會有一樣好處——女人比男人較富于擇偶的常識,這一點雖然不是什么高深的學問,卻與人類前途的休戚大大有關。男子挑選妻房,純粹以貌取人。面貌體格在優生學上也是不可不講究的。女人擇夫,何嘗不留心到相貌,可是不似男子那么偏頗,同時也注意到智慧健康談吐風度自給的力量等項,相貌倒列在次要。有人說現今社會的癥結全在男子之不會挑揀老婆,以至于兒女沒有家教,子孫每況愈下。
那是過甚其詞,可是這一點我們得承認,非得要所有的婚姻全由女子主動,我們才有希望產生一種超人的民族。
“超人”這名詞,自經尼采提出,常常有人引用,在尼采之前,古代寓言中也可以發現同類的理想。說也奇怪,我們想象中的超人永遠是個男人。為什么呢?大約是因為超人的文明是較我們的文明更進一步的造就,而我們的文明是男子的文明。還有一層;超人是純粹理想的結晶,而“超等女人”則不難于實際中求得。在任何文化階段中,女人還是女人。男子偏于某一方面的發展,而女人是最普遍的,基本的,代表四季循環,土地,生老病死,飲食繁殖。女人把人類飛越太空的靈智拴在踏實的根樁上。
即在此時此地我們也可以找到完美的女人。完美的男人就稀有,因為我們根本不知道怎樣的男子可以算做完美。功利主義者有他們的理想,老莊的信徒有他們的理想,國社黨員也有他們的理想。似乎他們各有各的不足處——那是我們對于“完美的男子”期望過深的原故。
女人的活動范圍有限,所以完美的女人比完美的男人更完美。同時,一個壞女人往往比一個壞男人壞得更徹底。事實是如此。有些生意人完全不顧商業道德而私生活無懈可擊。
反之,對女人沒良心的人也有在他方面認真盡職的。而一個惡毒的女人就惡得無孔不入。
超人是男性的,神卻帶有女性的成分。超人與神不同。超人是進取的,是一種生存的目標。神是廣大的同情,慈悲,了解,安息。像大部份所謂知識份子一樣,我也是很愿意相信宗教而不能夠相信。如果有這么一天我獲得了信仰,大約信的就是奧涅爾“大神勃朗”一劇中的地母娘娘。
“大神勃朗”是我所知道的感人最深的一出戲,讀了又讀,讀到第三四遍還使人心酸淚落。奧涅爾以印象派筆法勾出的“地母”是一個妓女,“一個強壯,安靜,肉感,黃頭發的女人,二十歲左右,皮膚鮮潔健康,乳房豐滿,胯骨寬大。她的動作遲慢,踏實,懶洋洋地像一頭獸。她的大眼睛像做夢一般反映出深沉的天性的騷動。她嚼著口香糖,像一條神圣的牛,忘卻了時間,有它自身的永生的目的。”
她說話的口吻粗鄙而熱誠:“我替你們難過,你們每一個人,每一個狗娘養的——我簡直想光著身子跑到街上去,愛你們這一大堆人,愛死你們,仿佛我給你們帶了一種新的麻醉劑來,使你們永遠忘記了所有的一切。(歪扭地微笑著)但是他們看不見我,就像他們看不見彼此一樣。而且沒有我的幫助他們也繼續地往前走,繼續地死去。”
人死了,葬在地里。地母安慰垂死者:“你睡著了之后,我來替你蓋被?!?
為人在世,總得戴個假面具。她替垂死者除下面具來,說:“你不能戴著它上床。要睡覺,非得獨自去?!?
這里且摘譯一段對白:“勃朗?。ňo緊靠在她身上,感激地)土地是溫暖的。
地母?。ò参康兀p目直視如同一個偶像)噓!噓?。ń兴灰雎暎┧X罷。
勃朗 是,母親。等我醒的時候?
地母 太陽又要出來了。
勃朗 出來審判活人與死人!(恐懼)我不要公平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