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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她閑閑地說來,輕言慢語的,頭頭是道,他像孩子們聽神話似的,相信,而又不甚信,他們家還有多大勢力他完全沒有數。至于錢,當然他知道總比她一向口氣里要多些。難道她瞞著他是因為他還小,現在他大了才告訴他?難道她省下錢來都是預備花在這一項大冒險上,給他買愛情與名望,作為一個名伶的護花主人?一樣做小,當然情愿嫁個少爺,年紀輕,又是名門之后,又不像老五他們在外邊玩慣了的。如果講明以后不再有別人……可惜先要娶親,娶了親又還要再等一個時期。但是一個人年輕的時候反正無論什么事都要老等著,沒辦法,也等慣了。
“就是這一點麻煩:剛紅起來,老子娘不肯放她們走的,總要等賺足幾年再說。好在還年輕。她們這些人嫁人也難,”
她喃喃地娓娓說下去,織著她的鴉片夢。在他的年紀,他需要一個夢想,才能夠約束自己。讓他以為他要是聽話,她真肯拿出錢來替他娶粉艷霞。等他吃上了煙,他會踏實些,比較知道輕重。
吃煙她倒又不怕馮家聽見。
“怕什么?我們吃得起,”她會告訴媒人。
現在年輕人不大有吃煙的,現在是興玩舞女、鬧離婚。他要是吃了煙肯安靜蹲在家里,馮家也不會反對。大爺三爺他們吃煙照樣出去,不過他們的情形不同。第一他們手里有錢。
沒有錢吃上了煙,就顧到這口煙。他要到堂子里過癮哪兒行?
靠三爺接濟他那兩個錢能到哪里?還是家里這張鋪。總有一天他也跟她一樣,就惦記著家里過日子與榻上這支燈,要它永遠點著。她不怕了。他跑不了,風箏的線抓在她手里。
十四
定了親,時而有消息傳來,說馮家小姐丑。
“不會吧?”銀娣說。“這些人嘴壞,給他們說出來還有好的?你四表姑看見過的,沒幾年前的事。雖然說女大十八變,相片上是大人了,有現在這年紀了。你四表姑說相片像。”
“相片也夠丑的,”玉熹說。
“有人不上照,無為州大概也沒有好照像館。我本來說再托人去看看,就難在順便——誰到無為州去?要是太明了,他們家又還不肯給人相看。不是看在老親份上,連這相片都不肯落在人家手里。”
他不好意思老是嘀咕這件事,不過看得出來他老惦記著,不放心。
“我們家從來沒有過退婚的事,”她說。“無緣無故把人家小姐退掉,這話也不好說。
還是過天再托人打聽打聽。“
做媒的時候,男家的條件本來是要早娶,半年后就娶過來了。近年來都是文明結婚,忌諱新娘子穿白的就穿粉紅。銀娣在這些事上也從俗,不想太特別,不過文明結婚要請主婚人證婚人,要揀有名聲地位的才有面子,她自從替兒子提親這樣難,把這些親戚故舊都看透了,也不犯著再為這件事去求人,索性老式結婚,連租禮堂這筆費用都省了。
“老法結婚!”女人們都笑嘻嘻地說。“現在都看不到了。”
她都推在女家身上。“他們要嘿!他們還是老規(guī)矩。”
她其實折衷辦理,并沒有搬出全套老古董玩藝給他們取樂,因為大家看著確是招笑,就連那些懷舊的女太太們,喃喃地說著“噯,從前都是這樣,”也帶著一種奇異的微笑。是像從前,不過變得鄉(xiāng)氣滑稽了,嘲弄她們最重要的回憶。
現在大家都不贊成老式新房一色大紅,像紅海一樣,太耀眼,刺目,所以她布置的新房極平常,四柱床,珠羅紗帳子,只有床上一疊粉紅淺綠簇新的綢面棉被有幾分喜氣,襯著凝冷的冬天的空氣與灰黯的一切,使人微微打個寒顫。樓下也只有門頭上掛著彩綢,大紅大綠十字交叉著,墜著個繡球花式的縐折球。新郎披紅,也是同樣的紅綢帶子,斜掛在肩膀上,此外就是戴頂瓜皮帽,與眾不同些,跟客人都站在幽暗的大房間中央,人多了沒處坐,應酬話早說完了,只好相視微笑。
“還不來!……”客人輪流地輕聲說。一群孩子們更等得不耐煩。
“要等吉時,”有人說。
“時辰早到了。花轎去了幾個鐘頭了?”
“今天好日子,花轎租不到呢。現在少,就這兩家。在城里。……城里到一品香,還好,沒多少路。”
女家送親到上海來,住在一品香。
“還不來!”
“誰曉得他們?”新郎咕嚕著,低下頭來扯扯身上掛的紅綢帶子,望著那顆繡球作自嘲的微笑。
終于有人低聲叫著“來了來了”。孩子們都往外跑。大門口放了一通鞭炮。銀娣在樓上陪客,也下來了。沒叫小堂名,嗚哩嗚哩吹著,倒像租界上的蘇格蘭兵操兵。軍樂隊也嫌俗氣,不比出殯。索性沒有音樂。
人堆里終于瞥見新娘子,現在喜娘也免了,由女家兩個女眷挽著,一身大紅繡花細腰短袍長裙,高高的個子,薄薄的肩膀,似乎身段還秀氣。頭上頂著一方紅布,是較原始的時代的遺風,廉價的布染出來,比大紅緞子衣裙顏色暗些,發(fā)黑。那塊布不大,披到下頦底下,往外撅著,斧頭式的側影,像個怪物的大頭,在玉熹看來格外心驚。
新娘子進了洞房坐在床上,有個表嫂把他拉到床前,遞了根小秤給他。他先裝糊涂,拿著不知道干什么,逗大家笑,然后無可奈何地表演一下,用秤桿挑掉蓋頭。
鬧房的突然寂靜下來,連看熱鬧的孩子們都禁住了。鳳冠下面低著頭,尖尖的一張臉,小眼睛一條縫,一張大嘴,厚嘴唇底下看不見下頦。他早已一轉身,正要交還秤桿走開了,又被那表嫂叫住了。
“蓋頭丟到床頂上。丟得高點!高點!”
他挑著那塊布一撩撩上去,轉身就走。但是新娘子不得不坐在那里整天展覽著。
銀娣一有機會跟兒子說句話,就低聲叫:“噯呀!新娘子怎么這么丑?這怎么辦?怎么辦?”
第二天早上,新娘子到她房里來,低聲叫聲“媽”,喉嚨粗嗄,像個傷風的男人,是小時候害過一場大病以后嗓子就啞了。
“倒像是吃糠長大的,”銀娣背后說。她對親戚說:“我們新娘子的嘴唇,切切倒有一大碟子。”
玉熹倒還鎮(zhèn)靜,仿佛很看得開,反正他結婚不過是替家里盡責任。其實心里怎么不恨?
從小總像是他不如人,這時候又娶了這么個太太。當然要怪他母親,但是家里來了個外人,母子倆敵愾同仇,反而更親密起來,常在煙榻上唧唧噥噥,也幸而他們還笑得出。算他們上了無為州馮家的當。好比兩族械斗或者兩省打仗,他是前線的外國新聞記者,特殊身份,到處去得,一一報告。他講起堂子里人很有保留,現在亟于撇清,表示他與這女人毫無感情,所以什么都肯說。
新娘子也有點知道,每天早上到銀娣房里來,一點笑容也沒有,粗聲叫聲媽。她梳個扁扁的s頭,額前飄著幾絲前劉海,穿著一色的薄呢短襖長裙,高領子,細腰,是前幾年時行的,淡裝素抹,自己知道相貌不好,總是板板的,老老實實,不像別的女孩子怕難為情。“老氣橫秋,”銀娣背后說,“沒看見過這樣的新娘子。”
她一天到晚跟她找碴子。三十年媳婦三十年婆,反正每一個女子都輪得到。沒有一天不出事,玉熹少奶奶常常回到房里去哭。玉熹有時候也偷偷地安慰她,但是背后又跟他母親講她。她和他母親像是多年的好朋友,他自己結了婚,勢不能不滿足對方的好奇心,一半也是忍不住夸口。而她總是閑閑的,仿佛無所不知,使他不感到顧忌。
他又出去遛了,借口躲家里的口舌是非。她盤問得相當緊,至少知道他現在是“獨遛”
,沒跟三爺在一起。但是她仍舊扣著他的錢。他在堂子里擺不出架勢來,講起堂子里人總是酸溜溜的帶著諷刺的口吻,當然也是迎合他母親的心理。但是日子久了,他成績還不錯。他學了一口上海話——到底他母親是本地人——在那種場合混著,不討人厭,而且究竟年輕占便宜,一個少爺家,又會賠小心,又沒有少爺架子。他并沒有著迷,從來沒說要娶回家來的話。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叫他母親得意:不要看他年紀輕輕的沒有經驗,玩得比大爺三爺精明,強爺勝祖,他們這些人哪一個不迷戀長三書寓?他是她駐在敵國的一個代表,居然不替她丟臉。
“熹哥哥壞”現在他的堂表姊妹都這樣說。
“怎么壞?”
那一個別過頭去,不耐煩地吭了一聲,似乎不屑回答。
“還不是嫖?”低低地咕嚕了一聲。
堂子里現在只有老年人去,或是舊式生意人,所以不但壞,而且不時髦。下次她們看見了他,不免用異樣的眼光多看了他一眼,在他舊式的外表下似乎潛伏著一種陰森的罪惡感,像她們小說里讀到的內地大少爺,無惡不作。他站在桌子旁邊,個子矮小的人有一種特殊的穩(wěn)重,穿著藏青綢袍子,現在不戴眼鏡了,蒼白的小白臉,頭發(fā)梳得光溜溜的中間分著。她們招呼他一聲,他只朝她們的方向很快地點個頭,正眼也不看她們,還是照從前的規(guī)矩。對他母親唯唯諾諾,而在他眼睛背后有一種諷刺的微笑。他母親當著人從來不理他的,只偶爾低聲發(fā)句命令,眼睛望著別處,與對媳婦一樣。
是陰歷新年。正月里拜年的人來人往,時髦小姐們都是波浪型的頭發(fā),貼近在頭上,只穿一件薄薄的夾袍子,磕了頭馬上又穿上大衣,把兩只手插在皮領子底下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