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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分家鬧那一場,大家見面都有點僵。三爺當然又不同,不過只有她自己知道。他來決沒有好事。她倒要看他怎樣訛她。事隔多年,又沒有證人。固然女人家名聲要緊,他自己也不能叫人太不齒,現在越是為難,越是靠個人緣。不過到底也說不準,外面跑跑的人到底路數多,有些事她也還是不知道。反正兵來將擋,把心一橫,她下樓來倒很高興似的。大概人天生都是好事的,因為到底喜歡活著。實在不能有好事,壞事也行。壞事不出在別人身上,出在自己身上也
行“咦,三爺,今天怎么想起來來的?”她笑著走進來。“三奶奶好?”
“她不大舒服,老毛病。”
“一定又是給你氣的。你現在沒人管了,我真替三奶奶擔心。”
“其實她現在倒省心了,不用在老太太跟前替我交代。”
“總算你說句良心話。”一坐下來相視微笑,就有一種安全感。時間將他們的關系凍成了化石,成了墻壁隔在中間,把人圈禁住了,同時也使人感到安全。
這房子不錯。“
“這房子便宜,不然也住不起。那天你看見的,分家那個分法,我一個女人拖著個孩子,怎么不著急?不像你三爺,大來大去慣了的。”
“我是反正弄不好了。”他用長蜜蠟煙嘴吸著香煙。
“你是不在乎,錢是小事,我就氣他們不拿人當人。你們兄弟三人都是一個娘肚子里爬出來的,怎么一死了娘就是一個人的天下。長輩也沒人肯說句話。”
“他們真管不了。”
“都是順風倒。”
他笑:“二嫂厲害,那天把九老太爺氣得呼嗤呼嗤的。一向除了我們老太太那張嘴喳啦喳啦的,他見了這位嫂子有點怕。老太太沒有了,也還就是二嫂,敢跟他回嘴。”
她明知這話是討她的喜歡,也還是愛聽。“我就是嘴直,說了又有什么用。”她只咕噥了一聲。
“他老人家笑話多了。那回辦小報捧戲子,得罪了打對臺的旦角,人家有人撐腰,叫人打報館,編輯也挨打,老太爺嚇得一年多沒敢出去。”
“是仿佛聽說九老太爺喜歡捧戲子,四大名旦有一個是他捧起來的。”
“他就喜歡兔子。鏡于不是他養的。”
“哦?”他隨口說著,她也不便大驚小怪。九老太爺只有一個兒子叫鏡于,已經娶了少奶奶了。“這倒沒聽見說。”——雖然這些女人到了一起總是背后講人。她沒想到她們沒有一個肯跟她講心腹舌。她只覺得她是第一次走進男人的世界。
“是他叫個男底下人進去,故意放他跟他太太在一起。”
“放”字特別加重,像說“放狗”一樣。
“太太倒也肯。”
“他說老爺叫我來的。想必總是夫妻倆大家心里明白,要不然當差的也沒這么大的膽子。”
“這人現在在哪兒?”
“后來給打發了。據說鏡于小時候他常在門房里嚷,少爺是我兒子。”
她不由得笑了。想想真是,她自己為了她那點心虛的事,差點送了命,跟這比起來算得了什么?當然叔嫂之間,照他們家的看法是不得了。要叫她說,姘傭人也不見得好多少。這要是她,又要說她下賤。
“倒也沒人敢說什么,”她說。“譬如三爺現在,倒不想爭這份家產?九老太爺除了捧戲子,非常省儉,兒子又管得緊些,所以他那份家私紋風未動。想必是他有財有勢,沒人敢為了這么件事跟他打官司,徒然敗壞家聲,叫所有的親戚都恨這搗亂的窮極無賴。”
“這是老話了。”他不經意地說。
“想起來九老太爺也是有點奇怪……陰氣森森不可捉摸。”她從來看不出他是個什么樣的人,除了分家那回發脾氣——火氣那樣大,那么個小個子,一腳踢翻了太師椅,可又是那么個活烏龜,有本事把那當差的留在身邊這些年,兒子也有了,還想再養一個才放心?難道是敷衍太太,買個安靜?
“從前官場興這個,”他說。“因為不許做官的嫖堂子,所以吃酒都叫相公唱曲子。不過像他這樣討厭女人的倒少。”
“九老太太從前還是個美人。”
“他也算對得起她了。其實不就是過繼太太的兒子?”
她笑了:“這是你們姚家。”
“也不能一概而論,像我就沒出息。人家那才是膽子大。
我姚老三跟他們比起來,我不過多花兩個錢。其實我傻,“他微笑著說,表情沒有改變,但是顯然是指從前和她在廟里那次,現在懊悔錯過了機會。她相信這倒是真話,也是氣話,因為這回分家,當然他是認為他們對他太辣手了些。
有短短的一段沉默。她隨即打岔,微笑著回到原來的話題上,“怪不得都說鏡于笨。”
她以前是沒留神,人家說這話總是鬼頭鬼腦的,帶著點微笑,若有所思。現在想起來,才知道是說他不是讀書種子。他念書念不進去,其實大爺三爺不也是一樣?
“他自己知道不知道?”她輕聲問。
他略搖搖頭,半目夾了目夾眼睛,仿佛鏡于就在這間房里,可能聽得見。“他老先生的笑話也多。”鏡于怕父親怕得出奇——當然說穿了并不奇怪,而且理所當然——但是雖然膽子小,外邊也鬧虧空,出過幾回事。
“我還笑別人,”他說,“自己不得了在這里。二嫂借八百塊錢給我,蕪湖錢一來了就還你。”
雖然她早料到這一著,還是不免有氣。跟他說說笑笑是世故人情,難道從前待她這樣她還不死心,忘不了他?當然他是這樣想,因為她沒機會遇見別人。“噯喲,三爺,”她笑著說,“我真抱怨,你還不知道二嫂窮?你不會去找你的闊哥哥闊嫂嫂?”
“老實告訴你,有些人我還不愿意問他們。”
“我知道你這是看得起我,倒叫我為難了。搬了個家,把錢用得差不多了,我也在等田上的錢。”
“二嫂幫幫忙,幫幫忙!我姚老三盡管債多,這還是第一次對自己人開口。”
“是你來得不巧了,剛巧這一向正鬧著不夠用。”
“幫幫忙,幫幫忙!二嫂向來待我好。”
這是話里有話,在嚇詐她?
她斜瞪了他一眼,表示她不怕。“待你好也是狗咬呂洞賓。”
“所以我情愿找二嫂,碰釘子也是應當的。碰別人的釘子我還不犯著。”
他盡管嬉皮笑臉,大概要不是真沒辦法,也不會來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