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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到下了葬,還是照本來那樣分。”搬了家她哥哥嫂嫂第一次來,她輕聲講給他們聽,像舞臺上的耳語,噓溜溜射出去,連后排都聽得清清楚楚。雖然現在不怕被人聽見了,她也像一切過慣大家庭生活的人,一輩子再也改不過來,永遠鬼鬼祟祟,欠身向前嘁嘁促促。
“九老太爺不來,還有人說叫我替他遞碗茶。我問這話是誰說的,這才不聽見說了。我不管,逢人就告訴。我們是分少了嘛!只要看他們搬的地方,大太太姨太太一人一個花園洋房,整套的新家具,銅床。連三爺算是沒分到什么,照樣兩個小公館。”
“姑奶奶這房子好。”她嫂嫂說。
“我這房子便宜。”
她也是老式洋房,不過是個弄堂,光線欠佳,星洞洞的大房間。里外墻壁都是灰白色水泥殼子,戶外的墻比較灰,里面比較白。沒有浴室,但是樓下的白漆拉門是從前有一個時期最時行的,外國人在東方的熱帶式建筑。她好容易自己有了個家,也并不怎樣布置,不光是為了省錢,也是不愿意露出她自己喜歡什么,怕人家笑暴發戶。“這些人別的不會,就會笑人。”她常這樣說他們姚家的親戚。
就連現在分到的東西,除了用慣的也不拿出來,免得像是揀了點小便宜,還得意得很。
她原有的紅木家具現在擱在樓下,自己房里空空落落的。那張紅木大床太老古董,怕人笑話,收了起來,雖然不學別人買銅床,寧可用一張四柱舊鐵床。湊上一張八仙桌,幾只椅凳,在四十支光的電燈下,一切都灰撲撲的。來了客大家坐得老遠,燈下相視,臉上都一股子黑氣,看不大清楚,倒像是劫后聚首一堂,有點悲喜交集,說不出來的滋味,她自己坐在煙鋪上,這是唯一新添的東西。老太太在日,家里沒有這樣東西,所以盡管簡單,仍舊非常觸目,榻床上鋪著薄薄一層白布褥子,光禿禿一片白,像沒鋪床,更有外逃難的感覺。
“這兒好,地方也大。”炳發老婆說。“等姑奶奶娶了媳婦,多添幾個孫子,也是要這點地方。”
“那還有些時呢。”
“今年十七了吧?跟我們阿珠同年。”
表兄妹并提,那意思她有什么聽不出的。“現在不興早定親,她堂兄弟廿幾歲都還沒有。”一提起姚家的弟兄,立刻他們中間隔了道鴻溝。
“男孩子好在年紀大點不要緊,”她嫂子喃喃地說。“到時候姑奶奶可要打聽仔細了,頂好大家都知道的,姑奶奶也有個伴。”
“那當然,我自己上媒人的當還不夠?”
“就是這話羅,”她嫂子輕聲說。“最難得是彼此都知道,那就放心了。”
阿珠牽著小妹妹進來。他們今天只帶了幾個小的來。她兒子在隔壁教那小男孩下棋。
“不看下棋了?”炳發老婆問。
“看不懂。”阿珠笑著說。
“這丫頭笨。”她母親說。“還是妹妹聰明。”
“來,來給姑媽捶背。”銀娣叫那小女孩子。“來來來,”她拉著她摸了摸她頸項背后。“噯喲,鲇魚似的。”
“洗了澡來的嘛。”她母親說。“又皮出一身汗。”
那孩子怕癢,一扭,滿頭的小辮子在銀娣身上刷過,癢咝咝的。她突然痙攣地抱著那孩子吻她。
“這些孩子里就只有她像姑媽,不怪姑媽疼她。”她母親說。“你給姑媽做女兒好不好?不帶你回去了,嗯?姑媽沒有女兒,你跟姑媽好不好?”
“吃糖,姐姐拿糖來我們吃。”銀娣說。阿珠把桌上的高腳玻璃盤子送過來,她抓了把遞給那孩子。“拿點到隔壁去給弟弟,去去去!”她在那孩子屁股上拍了一下。
孩子走了,她躺下來裝煙。房間里的視線集中點自然是她的腳,現在褲子興肥短,她雖然守舊,也露出纖削的腳踝。
穿孝,灰布鞋,白線襪,鞋尖塞著棉花裝半大腳,不過她不像有些人裝得那么長。從前裹腳,說她腳樣好,現在一雙腳也還是伶伶俐俐的。她吃上了煙這些年,這還是第一次當著她哥哥躺下來抽煙。炳發有點不安,尤其是自己妹妹。沒有人比老式生意人更老實。他老婆和女兒輕聲談笑了幾句,又靜默下來。
“幾點了?”他說。“我們早點回去,晚了叫不到車。”
“噯,一聽見城里都不肯去。”他老婆說。
“現在城里冷清,對過的湯團店也關門了,一年就做個正月生意。”
“對過的店都開不長。”顯然他們夫婦倆常用這話安慰自己。
“對過哪有湯團店?”銀娣說。
“喏,就是從前的藥店。”她嫂子說。
“藥店關門了?”
“關了好幾年了,姑奶奶好久沒回來了。”
“現在這生意沒做頭,我們那爿店有人要我也盤了它。”
“其實早該盤掉的,講起來姑奶奶面子上也不好看。”
到現在這時候還來放這馬后炮,真叫她又好氣又好笑。
“現在這時世真不在乎了。”她說,“能混得過去就算好的了。”
“現在是做批發賺錢。”他先已經提過有個朋友肯帶攜他入股,就缺兩個本錢,她沒接這個碴。
“藥店關門,那小劉呢?”
“噯,”炳發老婆說,“那天我看見二舅媽還問,小劉先生在哪里做生意,他娘還在吧?好笑,還叫他小劉先生,他也不小了。”
“屬蛇的,”銀娣說。
炳發吃了一驚,當然是因為從前提過親,所以知道他的歲數。但是她躺在那里微笑著,在煙燈的光里眼睛半開半閉,遠遠地向他們平視著。
“那木匠還在那兒?”
“哪個木匠?”炳發低聲問他老婆。
“還有哪個?那天晚上來鬧的那個。”銀娣說。
她哥哥嫂嫂都微窘地笑了。他們都記得那人拉著她手不放,被她用油燈燒了手。
“誰?誰?”她侄女兒追問母親,母親不予理睬。
“那家伙,吃飽了老酒發酒瘋。”炳發說。
“什么發酒瘋,一向那樣。”銀娣說,“不過不吃酒沒那么大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