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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這一向人雜。”
三奶奶到老太太房里去了,照例打粗的老媽子進來倒痰盂掃地。老李在桌上鋪了塊小紅氈子,珠花襯著棉花,用一條綢手帕包著,放在氈子上,她疊起三奶奶的衣服,收拾零碎東西。粗做的掃到床前,掃帚撥歪了三爺的拖鞋,正彎下腰去擺齊整,倒嚇了一跳,他打著呵欠掀開帳子,兩只腳在地下找拖鞋。
“三爺不睡了?”老李詫異地問。
“吵死了,還睡得著?”
“我去打洗臉水。”粗做的連忙拿著臉盆去了,唯恐他氣出在她身上。
他站在衣櫥前面把褲帶系緊些,竹青板帶從短衫下面掛下來,排須直拂到膝蓋上,“快點,我吃早飯,吃了出去。”
“三爺吃點什么?”
“你去看有什么。快點。”
老李叫了聲如意沒人應,那丫頭想必也在樓下吃早飯。別人不是在吃飯就是跟著三奶奶。她只好自己下去,年紀又大,腳又小,又是個胖子,他還直催。他似乎從來不記得她不比尋常的女傭,是他少奶奶娘家來的,幾乎是他丈母娘的代表。
她一直氣她的小姐受他的氣。
她拿他的碗筷到廚房去盛了碗粥,等著廚子配幾色冷盤。
忽然聽見找阿福。
“阿福這時候哪在這兒?”廚房里人說。
三爺的包車夫向來要到下午才上班。
“三爺今天怎么這么早?”粗做的在灶前等洗臉水,向她說。
“噯,這樣等不及,”她只咕嚕了一聲,不愿意讓別房的人聽見他這樣一大早失魂落魄往外跑,還不是又迷上了個新的。
一會又聽見說:“下來了。”“給三爺叫車。”
“早飯不吃,連臉都不洗就出去了?”她忍不住說,然后忽然想起來,三爺要是走了,房里沒人,連忙又氣喘吁吁上樓去,看見房門半開著,帳子放著,兩只拖鞋踢在地板中央,桌上鋪著小紅氈子,氈子上什么也沒有。她心里卜冬一響,像給個大箱子撞了一下,腳都軟了,掀開帳子看看沒有人,只好開抽屜亂找,萬一是她自己又把珠花收了起來。粗做的打了洗臉水上來,把水壺架在痰盂上,也幫著找。
“也真奇怪,三爺一走我馬上上來。才這一會工夫,怎么膽子這么大?”老李輕聲說。
“可會是三爺拿的?”粗做的說。
“快不要說這話,讓這些人聽見了,說你們自己房里的人都這樣說。”
她只好去告訴三奶奶。先找她們自己房里的老媽子,跟了來在老太太門外伺候著的,問知里面正開早飯,在門簾縫里張望著,等著機會把三奶奶暗暗叫了出來,三奶奶跟她回去,又兜底找了一遍,坐在一堆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中間哭了起來。
“青天白日,出了鬼了。”老李說。
“我叫你別走開嘛。”
“三爺等不及要吃早飯,叫如意也不在,只好我去。孫媽去打洗臉水去了。”
“他也奇怪,起這么個大早出去了。”
“三爺是這脾氣,大概這兩天家里有事,晚了怕走不開。”
兩人沉默了一會。
“小姐,這要報巡捕房,不查清楚了我擔當不起,跳到黃河也洗不清。”說著也哭了。
“要先告訴老太太。”
“噯,請老太太把大門關起來,樓上搜到樓下,這時候多半還在這兒,等巡捕房來查已經晚了。”
“他們膽子越來越大了,”三奶奶咬著牙說。“是那嫂子。”
“再也沒有別人。”
“不是那奶媽,她在老太太那兒擠奶。”
“是那嫂子。”
三奶奶匆匆回到老太太房去,大奶奶看見她神氣不對,眼泡紅紅的,低聲問怎么了。她要說不說的,大奶奶就藉故避了出去,丫頭們一個個也都溜了。老太太兩腳懸空,坐在紅木炕床邊沿上,搖著團扇,皺著眉聽她哭訴,報巡警的話卻馬上駁回,只略微搖了搖頭,帶著目夾了目夾眼,望到別處去,就可見絕對沒有可能。
三奶奶還是哭。“老李跟了我媽三十年了,別的也都是老人,丫頭都是從小帶大的,都急得要尋死,一定要查個明白,不然責任都在她們身上。”
“那全在你跟她們說,好叫她們放心,別出去亂說。不管上頭人底下人,這話不好說人家。真要查出來又怎么著?事情倒更鬧大了,傳出去誰也沒面子。東西到底是小事,丟了認個吃虧算了。”
三奶奶還站在那里不走。
“別難受了,以后小心點就是了。家里人多,自己東西要留神點,你去告訴你房里的人,別讓他們瞎說。”老太太在炕床上托托敲著旱煙管的煙灰。
三奶奶只好回去,跟老李說了,叫她等那穿珠花的來了回掉她,就說不必重穿了。老李氣得呼哧呼哧,在樓下等那女人,一見面再也忍不住,嘁嘁促促都告訴了她,越說越氣,在廚房里嚷起來。“我們小姐可憐,打落牙齒往肚子里咽。我是不怕,拼著一身剮,皇帝拉下馬。我們做傭人的,丟了東西我們都背著賊名,我算管我們小姐的東西,叫我怎么見我們太太?誰想到今天住到賊窩里來了。只有千年做賊的,沒有千年防賊的。他們自己房里東西拿慣了,大包小包往外搬,怎么怪膽子不越來越大,偷起別人來了,誰叫我們小姐脾氣好,吃柿子揀軟的捏。”
三奶奶后來聽見了罵老李:“你這不是跟我為難么?我受的氣還不夠?”
但是已經鬧得大家都知道,傳到銀娣耳朵里,氣得馬上要去拉著三奶奶,到老太太跟前當面講理,被炳發老婆拼命扯住不放。
“你一鬧倒是你理虧了,反而說你跟傭人一樣見識。這種話老太太怎么會相信?反正老太太知道就是了。”
銀娣沒做聲。壞在老太太也跟別人一樣想。
她哭了一夜,炳發老婆也一夜沒睡。第二天滿月,她的頭面當了,只好推病不出來,倒正像是心虛見不得人。老太太派了個老媽子來看她,也沒多問話,就請大夫來開了個方子。
炳發在樓下坐席,并不知道出了事,當晚接了他老婆回去。他老婆雖然在這里度日如年,這時候回去倒真有點不放心,看銀娣沉默得奇怪,怕她尋短見,多給了奶媽幾個錢,背后囑咐她晚上留神著點,好在二爺明天就搬上來了。那天晚上,老太太叫人給二奶奶送點心來,又特為給她點了幾樣清淡的菜,總算是給面子,叫她安心。炳發老婆臨走,又送整大簍的西瓜水果,自己田上來的,配上兩色外國餅干,要她帶回去給孩子們吃。
人散了,三奶奶在房里又跟三爺講失竊的事,以前一直也沒機會說,說說又淌眼抹淚起來。
“他們傭人不肯就這么算了,要叫人來圓光,李媽出一半錢,剩下的大家出一份。”
他皺著眉望著她,“這些人就是這樣,他們賺兩個錢不容易的,拿去瞎花。”圓光的剪張白紙貼在墻上,叫個小男孩向紙上看,看久了自會現出賊的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