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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太太輕言悄語笑嘻嘻的,又道:“洪二爺也來借錢。幸虧剛寄了錢到北京去。”
伍太太不便說什么,二人相視而笑。
荀太太又笑道:“紹甫一說‘我們混著也就混過去了’,我聽著就有氣。我心想:我那些首飾不都賣了?還有表姐借給我們的錢。我那脖鏈兒,我那八仙兒,那翡翠別針,還有兩副耳墜子,紅寶戒指,還有那些散珠子,還有一對手鐲。”
伍太太知道這話是說給她聽的,還不是紹甫有一天當著她說:“我們混著也就混過去了,”他太太怕她多心,因為她屢次接濟過他們。
“他現在不是很好嗎?”她笑著說。
“祖志現在有女朋友沒有?”她換了話題。
荀太太悄悄地笑道:“不知道。信上沒提。”
“祖怡呢?有沒有男朋友?”
“沒有吧?”
兄妹倆一個已經在教書了,都住在宿舍里。
荀太太隨又輕聲笑道:“祖志放假回去看他奶奶。對他哭。
說想紹甫。想我。“
“哦?現在想想還是你好?”伍太太不禁失笑。
荀太太對付她婆婆也有一手,盡管從來不還嘴。他們二少奶奶三少奶奶就不管,受不了就公然頂撞起來。其實她們也比她年青不了多少,不過時代不同了。相形之下,老太太還是情愿她。她也不見得高興,只有覺得勾心斗角都是白費心機。
“噯,想我。”她微笑咬牙低聲說。默然片刻,又笑道:
“我在想著,要是紹甫死了,我也不回去。我也不跟祖志他們住。”
她不用加解釋,伍太太自然知道她是說:兒子遲早總要結婚的。前車之鑒,她不愿意跟他們住。但是這樣平靜地講到紹甫之死,而且不止一次了,伍太太未免有點寒心。一時也想不出別的寬慰的話,只笑著喃喃說了聲“他們姊妹幾個都好”。
荀太太只加重語氣笑道:“我是不跟他們住!”然后又咕噥著:“我想著,我不管什么地方,反正自己找個地方去,不管什么都行。自己顧自己,我想總可以。”說到末了,比較大聲,但是聲調很不自然,粗嗄起來。她避免說找事,找事總像是辦公室的事。她就會做菜。出去給人家做飯,總像是幫傭,給兒子女兒丟臉。開小館子沒本錢,借錢又蝕不起,不能拿人家錢去碰運氣。哪怕給飯館當二把刀呢!差不多的面食她都會做,連酒席都能對付,不過手腳慢些。
伍太太微笑不語。其實盡可以說一聲“你來跟我住”。但是她不愿意承認她男人不會回來了。
“哦,你衣裳做來了,可要穿著試試?苑梅去叫老陳拿來。”
荀太太叫伍太太的裁縫做了件旗袍,送到伍家來了,荀太太到隔壁飯廳去換上,回來一路低著頭看自己身上,兩只手使勁把那紫紅色氈子似的硬呢子往下抹,再也抹不平,一面問道:“表姐看怎么樣?”
伍太太笑道:“你別彎著腰,彎著腰我怎么看得見?好像差不多。后身不太大?——太緊也不好。”心里不禁想著,其實她也還可以穿得好點。當然她是北派,丈夫在世的人要穿得“鮮和”些,不然不吉利。她買衣料又總是急急忙忙的,就在街口一爿小綢緞莊。家用什物也是一樣,一有錢多下來就趕緊去買,乘紹甫還沒借給親戚朋友。她賢慧,從來不說什么。她只盡快把錢花掉。這是他們夫婦間的一個沉默的掙扎,他可是完全不覺得。反正東西買到手總比沒有好,但是伍太太看她買東西總有點擔心,出于闊親戚天然的審慎,無論感情多么好。
“大肚子。”她站在大鏡子前面端相自己的側影,又笑道:
“都是氣出來的。真哚,表姐!說‘氣漲’,真氣出鼓脹病來。
有時候看電影看到什么叫我想起來了——噯呀,馬上氣噠,氣噠,電影上做什么都看不見了!“
氣誰?苑梅想。雖然也氣紹甫,想必這還是指從前婆媳間的事。聽她轉述附近幾爿店里人說的話,總是冠以“荀太太”——都認識她。講房東太太叫她聽電話,也從來不漏掉一個“荀太太”,顯然對她自己在這小天地里的人緣與地位感到滿足。
伍太太擱了一圈小橘子在火爐頂上,免得吃了冰牙。新裝的火爐,因為省煤。北邊打仗,煤來不了。家里人又少,不犯著生暖氣。吃了一只橘子,她把整塊剝下的橘皮貼在爐蓋的小黑鐵頭上,像一朵朱紅的花。漸漸聞得見橘皮的香味。她倒很欣賞這提早退休的生活。也是因為這些年來吵得太厲害了。實在受夠了。幾個孩子就是為苑梅慪氣最多。這次回來可憐,老姊妹們說話,虧她也有這耐性一直坐這兒旁聽——出了嫁倒反而離不開媽了。跟公婆住哪像自己家里,一比就知道了。受了氣也不說,要強——家里本來不贊成。這回子范回來總該可以多賺兩個錢了,可以搬出去住。不然出去住小家似的分租兩間房,一樣跟人合住,倒不跟自己人住,也說不過去。
底下幾個孩子總算爭氣,雖然遠隔重洋,也還沒什么不放心的——不放心又怎樣?就連苑梅,女婿不也出洋了?他們父親在香港做生意也蝕本,倒是按月寄家用來,沒短過她的。
經常通信,互相稱“二哥”,“四妹”,是照各人家里的排行,也還大方。她自稱“妹”,小字側立一邊。信上提起家產以及銀錢來往的事,有些話需要下筆謹慎,只有他一個人看得懂,免得給婊子看了去——他要是告訴婊子,那是他糊涂——就連孩子們親戚們有些事她也不愿明說,很要費點腦筋。
自己寫得頗為得意。這在她這一輩子是最接近情書的了。空有一肚子才學,不寫給他又寫給誰呢?正在寫的一封還在推敲,今天約了表姐來,預先收了起來。給她看見這么大年紀還哥呀妹的,不好意思,也顯得她太沒氣性,白叫人家代她不平。紹甫給他太太寫信總是稱“家慧姊”,他比她小一歲。
伍太太看了總有點反感——他還像是委屈了呢!算她比他大。
又仿佛還撒嬌,是小弟弟。
“那天有個什么事,想著要告訴你……”伍太太打破了一段較長的沉默,半惱半笑的。
是個什么事?親戚家的笑話,還是女傭聽來的新聞?是什么果菜新上市,問他們買到沒有?
一時偏怎么著也想不起來了。
荀太太也在搜索枯腸,找沒告訴過她的事。
“那時候我們二少奶奶生病,請大夫吃了幾帖藥,老沒見好。那天我看她把藥罐子扔了,把碎片埋在她院子里樹底下。
問她干嗎呢,說這么著就好了。我心想,這倒沒聽見過。“說罷含笑凝視伍太太。
伍太太“唔”了一聲,對這項民間小迷信表示興趣。
“哪知道后來就瘋了,娘家接回去了。”說著又把聲音低了低。
“哦!大概那就是已經瘋了。”
“噯。我說沒聽見過這話*獱——藥罐子摔碎了埋在樹底下!”望著伍太太笑,半晌又*潰骸八鄧是裝瘋,生病也說是裝病。”聲音又一低。“不就是跟老太太慪氣嗎!*
苑梅沒留神聽,但是她知道荀太太并不是嘮叨,盡著說她自己從前的事。那是因為她知道她的事伍太太永遠有興趣。
過去會少離多,有大段空白要補填進去。苑梅在學校里看慣了這種天真的同性戀愛。她自己也瘋狂崇拜音樂教師,家里人都笑她簡直就是愛上了袁小姐。初中畢業送了袁小姐一份厚禮,母親讓她自己去挑選,顯然不是不贊成。因為沒有危險性,跟迷電影明星一樣,不過是一個階段。但是上一代的人此后沒機會跟異性戀愛,所以感情深厚持久些。
但是伍太太也有一次對苑梅說,跟著她叫表姑:“現在跟表姑實在不大有話說了。”
談到上燈后,忽然鈴聲當當。
苑梅笑道:“統共這兩個人,還搖什么鈴!”
是新蓋這座大房子的時候,伍先生定下的規矩,仿照英國鄉間大宅,搖鈴召集吃飯,來度周末的客人在各人房間里,也不必一一去請。但是在他們家還是要去請,因為不習慣,地方又大,樓上遠遠聽見鈴聲,總以為是街上或是附近學校。
來到飯廳里,一只銅鈴倒扣在長條矮櫥上。伍先生最津津樂道的故事是羅斯福總統外婆家從前在廣州經商,買到一只盜賣蘇州寺觀作法事的古銅鈴,陪嫁帶了來,一直用作他家的正餐鈴。<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