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荀太太探身去彈煙灰,若有所思,側過一只腳,注視著腳上的杏黃皮鞋,男式系鞋帶,鞋面上有幾條細白痕子。“貓抓的,”她微笑著解釋,一半自言自語。“擱在床底下,房東太太的貓進來了。”
吸了口煙,因又笑道:“我們老太爺死的時候,叫我們給他穿衣裳。”她只加深了嘴角的笑意代替扮鬼臉。“她怕,”她輕聲說。當然還是指她婆婆。
“老伴一斷氣就碰都不敢碰。他們家規矩這么大,公公媳婦赤身露體的,這倒又不忌諱了?”伍太太帶笑橫眉咕噥了一聲,“那還要替他抹身?”
“杠房的人給抹身,我們就光給穿襯里衣裳。壽衣還沒做,打紹甫,怪他不提早著點。”又悄悄地笑道:“我不知道,我跟二少奶奶到瑞蚨祥去買衣料做壽衣,回來紹甫也沒告訴我。”
“紹甫就是這樣。”伍太太微笑著,說了之后沉默片刻,又笑道:“紹甫現在好多了。”
荀太太先沒接口,頓了頓方笑道:“紹甫我就恨他那時候日本人來——”他在南京故宮博物院做事,打起仗來跟著撤退,她正帶著孩子們回娘家,在上海。“他把他們的古董都裝箱子帶走了,把我的東西全丟了。我的相片全丟了,還有衣裳,皮子,都沒了。”
“噯,從前的相片就是這樣,丟了就沒了。”伍太太雖然自己年青的時候沒有漂亮過,也能了解美人遲暮的心情。
“可不是,丟了就沒了。”
她帶著三個孩子回北京去。重慶生活程度高,小公務員無法接家眷,抗戰八年,勝利后等船又等了一年。那時候他不知怎么又鬧意見賭氣不干了,幸而有個朋友替他在上海一個大學圖書館找了個事,他回北京去接了她出來。
她跟伍太太也是久別重逢。伍太太現在又是一個人,十分清閑,常找她來,其實還可以找得勤些,住得又近,但是打電話去,荀太太在電話上總有點模糊,說什么都含笑答應著,使人不大確定她聽明白了沒有。派人送信,又要她給錢。
她不愿讓底下人看不起她窮親戚,總是給得太多。寄信去吧,又有點不甘心,好容易又都住上海了,還要寫信。這次收到回信,信封上多貼了一張郵票,伍太太有啼笑皆非之感。
她連郵局也要給雙倍。
先在虹口租了間房,有老鼠,把祖銘的手指頭都咬破了。
米面口袋都得懸空吊著,不然給咬了個窟窿,全漏光了。
“現在搬的這地方好,”荀太太常說。
上次苑梅到同學家去,伍太太叫她順便彎到荀家去送個信,也是免得讓荀太太又給酒錢。是個陰暗的老洋房,他們住在二樓近樓梯口,四面的房門,不大,一只兩屜桌,一只五斗櫥,隔開一張雙人木床與小鐵床。鍋鑊砧板擺了一桌子,小煤球爐子在房門外。荀太太笑嘻嘻迎接著,態度非常大方自然,也沒張羅茶水,就像這是學生宿舍。
就她一個人在家。祖銘進中學,十四歲了,比他爸爸還要高,愛打籃球。荀太太常說他去看球賽了。
“他們有了兩個孩子之后不想要了,祖銘是個漏網之魚。
有天不知怎么沒用藥——是一種牙膏似地擠出來,“伍太太有一次笑著輕聲告訴苑梅。
漏網之魚倒已經這么大了。怎么能跟父母住一間房,多么不便。苑梅這么一想,馬上覺得不應該,雖說久別勝新婚,人家年紀不輕了,怎么想到這上頭去。子范剛走,難道倒已經心理不正常起來了?現代心理學的皮毛她很知道一些,就是不用功。所以她父親就氣她不肯念書——就喜歡她一個人,這樣使他失望,中學畢業就跟一個同學的哥哥結婚了,家里非常反對。她從小家里有錢,所以不重視錢,現在可受別了。
要跟子范一塊去是免開尊口,他去已經是個意外的機會。
她是感染了戰后美國的風氣,流行早婚。女孩子背上一只背袋駝著嬰兒,天下去得。連男孩子都自動放棄大學學位,不慕榮利,追求平實的生活。
子范本來已經放棄了,找了個事,還不夠養家,婚后還是跟父母住。美國也是小夫婦起初還是住在老家里,不過他們不限男家女家。
想不到這時候倒又蹦出這么個機會來。難道還要他放棄一次?仿佛說不過去。
他走了,丟下她一個人吊兒郎當,就連在娘家都不大合適,當她是個大人吧,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想出去找個事做,免得成天沒事干,中學畢業生能做的事,婆家通不過,他們面子上下不來。
最氣人的是如果沒有結婚,正好跟他一塊去——她父母求之不得,供給她出國進大學。
這時候只好眼看著弟弟妹妹一個個出去,也不能眼紅。
她不是不放心他。但是遠在萬里外,如果要完全放心,那除非是不愛他,以為他沒人要,沒有神話里一樣美麗的公主會愛上他。
她母親當初就是跟父親一塊出去的,她還是在外國出世的,兩三歲才托便人帶她回來,什么都不記得的,多冤!聽上去她母親在外國也不快樂。多冤!
其實伍太太幾乎從來不提在國外那幾年。只有一次,回國后初次見到荀太太,講起在外面的伙食問題,“還不是自己做,”伍太太咕噥了一聲,卻又猝然道:“說是紅燒肉要先炸一下。”
荀太太怔了怔,抗議地一聲嬌叫:“不用啊!”
“說要先炸*獱。”伍太太淡然重復了一句。
荀太太也換了不確定的口氣,只喃喃地半自言自語:“用不著炸*獱!”
“噯,說是要先炸。”像是聲明她不負責任,反正是有這話。她雖然沒像荀太太“三日入廚下”,也沒多享幾天福,出閣不久就出國了。不會做菜,紅燒肉總會做的,但是做出來總是亮汪汪的一鍋油,里面浮著幾小塊黑不溜秋的瘦肉,伍先生生氣地說:“上中學時候偷著拿兩個臉盆倒扣著燉的還比這好。”
后來有一次開中國學生會,遇見兩個女生——她們雖然平日不開伙倉,常常男朋女友大家合伙打牙祭——聽她們說紅燒肉要先炸過,將信將疑。她們又不是華僑,不然還以為是廣東菜福建菜的做法,如果廣東人福建人也吃紅燒肉的話。
回去如法炮制,仿佛好些,不過要炸得恰正半生不熟也難,油不是多了就是少了,不是炸僵了就是炸得太透,再一煨,肉就老了。
回國幾年后,有一次她拿著一只豬皮白手袋給荀太太看,笑道:“怪不得他們的肉沒皮,都去做鞋做皮包去了!”
荀太太拖長了聲音“哦”了一聲,半晌方恍然道:“所以他們紅燒肉要炸——沒皮!不然肥肉都化了。”
“噯,是說要炸嘛,”伍太太夷然回答,就像是沒聽懂。她為它煩惱了那么久的事,原來有個簡單的解釋,倒仿佛是她笨,苦都是白苦了,苦得冤枉。
一個紅燒肉,梳一個頭,就夠她受的。本來也不是非梳頭不可,穿中式裙襖,總不能剪發。當時旗袍還沒有名聞國際,在國外都穿洋服,只帶一兩套亮片子繡花裙襖或是梯形旗袍,在化裝跳舞會上穿。就她一個人怕羞不肯改裝,依舊一件仿古小折枝織花“摹本緞”短襖,大圓角下擺;不長不短的黑綢縐裥裙,距下緣半尺密密層層鑲著幾道松花彩蛋色花邊,也足有半尺闊,倒像前清襖袖上的三鑲三滾,大鑲大滾,反而引人注目。她也不是不知道。也是因為他至少看慣了她這樣子,驟然換個樣子就怕更覺得丑八怪似的。好在她又不上學,就觸目點也沒關系。
他倒也沒說什么。一直聽見外國人夸贊中國女人的服裝美麗,外國太太們更是“哦”呀“啊”的沒口子稱道,漆黑的長發又更視為一個美點,他沒想到東方美人沒有胖胖的戴眼鏡的。
他們定親的時候就聽見說她是個學貫中西的女學士,親戚間出名的。但是因為害羞,外國人總以為她不懂英文。她那一身異國風味的裝束也是一道屏障。拖著個不擅家務又不會應酬的丑太太到東到西,他不免怨聲載道。
她就最怕每逢寒暑假,他總要糾合男女友人到歐洲各地旅行觀光。一到了言語不通的地方,就像掉到漿糊缸里,還要訂旅館,換錢,看地圖,看菜單,看帳單,坐地鐵,趕火車,趕導游公車。是他組織的旅行團,他太太天然是他的副手,出了亂子飽受褒貶。女留學生物以稀為貴,一出國門身價十倍,但是也指不定內中真會出個把要人太太。伍先生對她們小心翼翼,道地紳士作風,止于培植關系,一味嗔怪自己太太照顧不周。
她悶聲不響的,笑起來倒還是笑得很甜,有一種深藏不露的,不可撼的自滿。他至少沒有不忠于她。樣樣不如人,她對自己腴白的肉體還有幾分自信。
家里也就是為了不放心他,要她跟了去。他一來功課繁重,而且深知讀名學府就是讀個“老同學網”。外國公子王孫結交不上,國內名流的子弟只有更得力。新來乍到,他可以陪著到東到西寸步不離。起先不認識什么人,但是帶家眷留學的人總是有錢羅,熱心的名聲一出,自然交游廣闊起來。他在學生會活動,也并不想出風頭,不過捧個場,交個朋友。
應酬雖多,他對本國女性固然沒有野心,外國女人也不去招惹。他生就一副東亞病夫相,瘦長身材,凹胸脯,一張灰白的大圓臉,像只磨得黯淡模糊的舊銀元,上面架副玳瑁眼鏡,對西方女人沒有吸引力。
花街柳巷沒門路,不知底細的也怕傳染上性病。一回國,進了銀行界,很快地飛黃騰達起來,就不對了。
沉默片刻后,荀太太把聲音一低,悄悄地笑道:“那天紹甫拿了薪水,沈秉如來借錢。”他們夫婦背后都連名帶姓叫他這妹夫沈秉如。妹妹卻是“婉小姐”,從小身體不好,十分嬌慣。
苑梅見她頓了一頓才說,顯然是不能決定當著苑梅能不能說這話。但是她當然知道他們家跟她小姑完全沒有來往,不怕泄漏出去。
苑梅想著她應當走開——不馬上站起來,再過一會。但是她還是坐著不動。走開讓她們說話,似乎有點顯得冷淡,在這情形下。她知道荀太太知道她母親為了她結婚的事夾在中間受了多少氣,自然怪她,雖然不形之于色。同時荀太太又覺得她看不起她。子女往往看不得家里經常周濟的親戚,尤其是母親還跟她這么好。苑梅想道:“其實我就是看不起聲名地位,才弄得這樣。她哪懂?”反正盡可能地對她表示親熱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