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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米?!泵看味际峭瑯拥牟?,好在請的是不同的女人,她想。他說:“還要一樣甜菜,攤兩個煎餅好了。”阿小道:“沒有面粉。”他說:“就用雞蛋,不用面粉也行?!碧痣u蛋阿小從來沒聽見過這樣東西,但她還是熟溜地回答:“是的主人?!?
她把早飯送到房里去,看見小櫥上黃頭發女人的照片給收起來了。今天請的想必就是那新的女人,平常李小姐她們來他連照片也不高興拿開。李小姐人最厚道,每次來總給阿小一百塊錢。阿小猜她是個大人家的姨太太,不過也說不準,似乎太自由了些,而且不夠好看——當然姨太太也不一定都好看。
阿小又接了個電話:“哈羅?……是的密西,請等一等?!?
她敲門進去,說:“主人,電話。”主人問是誰。她說“李小姐?!敝魅瞬灰?,她便替他回掉了:“哥兒達先生她在浴間里!”阿小只有一句“哈羅”說得最漂亮,再往下說就有點亂,而且男性女性的“他”分不大清楚?!皩Σ黄鹈芪鳎苍S你過一會再打來?”那邊說:“謝謝?!彼鸬溃骸安灰帷T贂芪鳌!?
哥兒達先生吃了早飯出去辦公,臨走的時候照例在房門口柔媚地叫喚一聲:“再會呀,阿媽!”只要是個女人,他都要使她們死心塌地喜歡他。阿媽也趕出來帶笑答應:“再會主人!”她進去收拾房間,走到浴室里一看,不由得咬牙切齒恨了一聲。哥兒達先生把被單枕套襯衫褲大小毛巾一齊泡在洗澡缸里,不然不放心,怕她不當天統統洗掉它。今天又沒有太陽,洗了怎么得干?她還要出去買菜,公寓里每天只有一個鐘頭有自來水,浴缸被占據,就誤了放水的時間,而他每天要洗澡的。
李小姐又打電話來。阿小說:“哥兒達先生她去辦公室!”
李小姐改用中文追問他辦公室的電話號碼,阿小也改口說中文:“李小姐是吧?”笑著,滿面緋紅,代表一切正經女人替這個女人難為情?!拔也粫缘盟k公室的電話什么號頭。
……
他昨天沒有出去。……是的,在家里吃晚飯的?!粋€人吃的。今天不知道,沒聽見他說……“
黃頭發的女人打電話來,要把她昨天大請客問哥兒達借的杯盤刀叉差人送還給他。阿小說:“哥兒達先生她去辦公室!
……是的密西。我是阿媽?!液芎茫x謝你密西?!啊秉S頭發女人“聲音甜得像扭股糖,到處放交情,阿小便也和她虛情假意的、含羞帶笑,仿佛高攀不上似的。阿小又問:”什么時候你派來阿媽?現在我去菜場,九點半回來也許?!?
謝謝你密西。……不要提,再會密西?!八萍饬松ぷ樱l出一連串火熾的聒噪,外國話的世界永遠是歡暢,富裕,架空的。
她出去買了小菜回來?!包S頭發女人”的阿媽秀琴,也是她自家的小姊妹,是她托哥兒達薦了去的,在后面拍門,叫:
“阿姐!阿姐!”秀琴年紀不過二十一二,壯大身材,披著長長的鬈發也不怕熱,藍布衫上還罩著件玉綠兔子呢短大衣。能夠打扮得像個大學女生,顯然是稀有的幸運。就連她那粉嘟嘟的大圓臉上,一雙小眼睛有點紅紅地睜不大開(不知是不是痧眼的緣故),好像她自己也覺得有一種鮮華,像蒙古婦女從臉上蓋著的沉甸甸的五彩纓絡縫里向外界窺視。
阿小接過她手里報紙包的一大疊盤子,含笑問了一聲:
“昨天幾點鐘散的?”秀琴道:“鬧到兩三點鐘?!卑⑿〉溃骸皷|家娘后來到我們這里來了又回去,總天亮以后了?!毙闱俚溃?
“哦,后來還到這里來的?”阿小道:“好像來過的。”她們說到這些事情,臉上特別帶著一種天真的微笑,好像不在說人的事情。她們那些男東家是風,到處亂跑,造成許多灰塵,女東家則是紅木上的雕花,專門收集灰塵,使她們一天到晚揩拭個不了。她們所抱怨的,卻不在這上頭。
秀琴兩手合抱在胸前,看阿小歸折碗盞,嘟囔道:“我們東家娘同這里的東家倒是天生的一對,花錢來得個會花,要用的東西一樣也不舍得買。那天請客,差幾把椅子,還是問對門借的。面包不夠了,臨時又問人家借了一碗飯。”阿小道:
“那她比我們這一位還大方些。我們這里從來沒說什么大請過客,請起來就請一個女人,吃些什么我說給你聽:一塊湯牛肉,燒了湯撈起來再煎一煎算另外一樣。難末,珍珠米。
客人要是第一次來的,還有一樣甜菜,第二次就沒有了?!?
他有個李小姐,實在吃不慣,菜館里叫了菜給他送來。李小姐對他真是天地良心!他現在又搭上新的了。我看他一個不及一個,越來越不在乎了。今天這一個連哥兒達的名字都說不連牽?!靶闱俚溃骸敝袊嗣??“阿小點頭,道:”中國人也有個幾等幾樣……妹妹你到房里來看看李小姐送他的生日禮,一副銀碗筷,曉得他喜歡中國東西,銀樓里現打的,玻璃盒子裝著,玻璃上貼著紅壽字?!靶闱倏粗?,嘖嘖嘆道:
“總要好幾千?”阿小道:“不止!不止!”
這時候出來一點太陽,照在房里,像紙煙的煙的迷迷的藍。榻床上有散亂的彩綢墊子,床頭有無線電,畫報雜志,床前有拖鞋,北京紅藍小地毯,宮燈式的字紙簍。大小紅木雕花幾,一個套著一個。墻角掛一只京戲的鬼臉子。桌上一對錫蠟臺。房間里充塞著小趣味,有點像個上等白俄妓女的妝閣,把中國一些枝枝葉葉銜了來筑成她的一個安樂窩。最考究的是小櫥上的煙紫玻璃酒杯,各式各樣,吃各種不同的酒;齊齊整整一列酒瓶,瓶口加上了紅漆藍漆綠漆的蛋形大木塞。
還有浴室里整套的淡黃灰玻璃梳子,逐漸地由粗齒到細齒,七八只一排平放著,看了使人心癢癢的難過,因為主人的頭發已經開始脫落了,越是當心,越覺得那珍貴的頭發像眼睫毛似的,梳一梳就要掉的。
墻上用窄銀框子鑲著洋酒的廣告,暗影里橫著個紅頭發白身子,長大得可驚的裸體美女,題著“一城里最好的”。和這牌子的威士忌同樣是第一流。這美女一手撐在看不見的家具上,姿勢不大舒服,硬硬地支拄著一身骨骼,那是冰棒似的,上面凝凍著冰肌。她斜著身子,顯出尖翹翹的圓大乳房,夸張的細腰,股部窄窄的;赤著腳但竭力踮著腳尖仿佛踏在高跟鞋上。短而方的“孩兒面”,一雙棕色大眼睛愣愣地望著畫外的人,不樂也不淫,好像小孩子穿了新衣拍照,甚至于也沒有自傲的意思;她把精致的乳房大腿蓬頭發全副披掛齊整,如同時裝模特兒把店里的衣服穿給顧客看。
她是哥兒達先生的理想,至今還未給他碰到過。碰到了,他也不過想占她一點便宜就算了。如果太麻煩,那也就犯不著;他一來是美人遲暮,越發需要經濟時間與金錢,而且也看開了,所有的女人都差不多。他向來主張結交良家婦女,或者給半賣淫的女人一點業余的羅曼史,也不想她們劫富濟貧,只要兩不來去好了。他深知“久賭必輸”,久戀必苦的道理,他在賭臺上總是看看風色,趁勢撈了一點就帶了走,非常知足。
墻上掛著這照片式的畫,也并不穢褻,等于展覽著流線型的汽車,不買看看也好,阿小與秀琴都避免朝它看,不愿顯得她們是鄉下上來的,大驚小怪。
阿小道:“趁著有水,我有一大盆東西要洗呢,妹妹你坐一歇。——天下就有這樣癡心的女人!”她還在那里記掛李小姐,彎倒腰,一壁搓洗,一壁氣喘吁吁說:“會得喜歡他!
他一個男人,比十個女人還要小奸小壞。隔壁東家娘多下一張面包票,我領了一只面包來,他還當是他的,一雙眼睛瞄法瞄法。偷東西也偷不到他頭上!他呀,一個禮拜前吃剩下來一點飯還留到現在,他不說不要了,我也不動他的?!虾_@地方壞呀!中國人連傭人都會欺負外國人!’他要是不在上海,外國的外國人都要打仗去的,早打死了!——上次也是這樣,一大盆衣服泡在水里,怕我不洗似的,泡得襯衫顏色落得一塌胡涂,他這也不說什么了——看他現在愈來愈爛污,像今天這個女人——怎么能不生???前兩個月就弄得滿頭滿臉癤子似的東西,現在算好了,也不知抹的什么藥,被單上稀臟。“
秀琴半天沒搭話,阿小回頭看看,她倚在門上咬著指頭想心思。阿小這就記起來,秀琴的婆家那邊要討了,她母親要領她下鄉去,她不肯。便問:“你姆媽還在上海么?”秀琴親親熱熱叫了一聲“阿姐!”說道:“我煩死了在這里!”她要哭,水汪汪的溫厚紅潤的眼睛完全像嘴唇了。
阿小道:“我看你,去是要去的。不然人家說你,這么大的姑娘,一定是在上海出了花頭。”秀琴道:“姆媽也這樣說呀!去是要去的,去一去我就來,鄉下的日子我過不慣!姆媽這兩天起勁得很在那里買這樣買那樣,鬧死了說貴,我說你嘰咕些什么,棉被枕頭是你自己要撐場面,那些繡花衣裳將來我在上海穿不出去的。我別的都不管,他們打的首飾里頭我要一只金戒指。這點禮數要還給我們的。你看喏,他們拿只包金的來,你看我定規朝地下一摜!你看我做得出口伐?”
她的尊貴驕矜使阿小略略感到不快。阿小同她的丈夫不是“花燭”,這些年來總覺得當初不該就那么住在一起,沒經過那一番熱鬧。她說:“其實你將就些也罷了。不比往年——你叫他們哪兒弄金子去?”想說兩句冷話也不行,傴僂在澡盆邊,熱得恍恍惚惚,口鼻之間一陣陣刺痛冒汗,頭上的汗往下直流,抬手一抹,明知天熱,還是詫異著。她蹲得低低的,秀琴聞得見她的黑拷綢衫上的汗味陣陣上升,像西瓜剖開來清新的腥氣。
秀琴又嘆息?!安蝗ナ遣恍械牧?!他們的房子本來是泥地,單單把新房里裝了地板……
我心里煩得要死!聽說那個人好賭呀——阿姐你看我怎么好?“
阿小把衣服絞干了,拿到前面陽臺上去曬,百順放學回來,不敢撳鈴,在后門口大喊:“姆媽!姆媽!”拍著木柵欄久久叫喚,高樓外,正午的太陽下,蒼淡的大城市更其像曠野了。一直等阿小晾完了衣裳,到廚房里來做飯,方才聽見了,開門放他進來,嗔道:“嘰哩哇啦叫點什么?等不及似的!”
她留秀琴吃飯,又來了兩個客,一個同鄉的老媽媽,常喜歡來同阿小談談天,別的時候又走不開,又不愿總是叨擾人家,自己帶了一籃子冷飯,誠誠心心爬了十一層樓上來。還有個背米兼做短工的“阿姐”,是阿小把她介紹了給樓下一家洗衣服。她看見百順,問道:“這就是你自己的那一個?”阿小對孩子叱道:“喊‘阿姨’!”慢回嬌眼,卻又臉紅紅的向朋友道歉似地說:“像個癟三哦?”
現在這時候,很少看得見阿小這樣的熱心留人吃飯的人。
她愛面子,很高興她今天剛巧吃的是白米飯。她忙著炒菜,老媽媽問起秀琴辦嫁妝的細節。秀琴卻又微笑著,難得開口,低著粉紅的臉像個新嫁娘。阿小一一代她回答了,老媽媽也有許多意見。
做短工的阿姐問道:“你們樓上新搬來的一家也是新做親的?”阿小道:“噯。一百五十萬頂的房子,男家有錢,女家也有錢——那才闊呢!房子,家生,幾十床被窩,還有十擔米,十擔煤,這里的公寓房子那是放也放不下!四個傭人陪嫁,一男一女,一個廚子,一個三輪車夫?!蹦撬膫€傭人,像喪事里紙扎的童男童女,一個一個直挺挺站在那里,一切都齊全,眼睛黑白分明。有錢人做事是漂亮!阿小愉快起來——這樣一說,把秀琴完全壓倒了,連她的憂愁苦惱也是不足道的。
阿姐又問:“結了親幾天了?”阿小道:“總有三天了罷?”
老媽媽問:“新法還是老法?”阿小道:“當然新法。不過嫁妝也有,我看見他們一抬盒一抬盒往上搬?!毙闱僖矄枺骸靶履镒雍每疵??”阿小道:“新娘子倒沒看見。他們也不出來,上頭總是靜得很,一點聲音都沒有?!卑⒔愕溃骸皬那斑€是他們看房子的時候我看見的,好像蠻胖,戴眼鏡。”阿小仿佛護短似的,不悅道:“也許那不是新娘子。”
老媽媽捧了一碗飯靠在門框上,嘆道:“還是幫外國人家,清清爽爽!”阿小道:“阿呀!現在這個時世,倒是寧可工錢少些,中國人家,有吃有??;像我這樣,名叫三千塊錢一個月,光是吃也不夠!——說是不給吃,也看主人。像對過他們洋山芋一炒總有半臉盆,大家就這么吃了?!卑夙樀溃骸澳穻專瑢^他們今天吃干菜燒肉?!卑⑿“芽曜宇^橫過去敲一下,叱道:“對過吃的好,你到對過吃去!為什么不去?啊?為什么不去?”百順目夾了目夾眼,沒哭出來,被大家勸住了。阿姐道:
“我家兩個癟三,比他大,還沒他機靈哩!”湊過去親昵地叫一聲:“癟三!”故意兇他:“怎么不看見你扒飯?菜倒吃了不少,飯還是這么一碗!”阿小卻又心疼起來,說:“讓他去罷!
不盡著他吃,一會兒又鬧著要吃點心了?!坝窒虬夙槾叽伲?
“要吃趁現在,待會隨你怎么鬧也沒有了?!?
老媽媽問百順:“吃了飯不上學堂么?”阿小道:“今天禮拜六?!被剡^頭來一把抓住百順:“禮拜六,一鉆就看不見你的人了?你好好坐在這里讀兩個鐘頭書再去玩?!卑夙樧陲灨赏采?,書攤在凳上,搖擺著身體,唱道:“我要身體好,身體好!爸爸媽媽叫我好寶寶,好寶寶!”讀不了兩句便問:
“姆媽,讀兩個鐘頭我好去玩了?姆媽,現在幾點???”
阿小只是不理。秀琴笑道:“百順一條喉嚨真好聽,阿姐你不送他去學說書,賺大錢?”阿小怔了一怔,紅了臉,淡淡笑了一聲道:“他不行罷?小學畢業還早呢。雖然他不學好,我總想他讀書上進呀!”秀琴道:“幾年級了?”阿小道:“才三年級。留班呀!難為情哦!”她看看百順,心頭涌起寡婦的悲哀。她雖然有男人,也賽過沒有,全靠自己的。百順被她脧那一眼,卻害怕起來,加緊速度搖擺唱念:“我要身體好,身體好……”
老媽媽道:“這天真奇怪,就不是閏月,平常九月里也該漸漸冷了?!卑夙樅鋈幌肫?,抬頭笑道:“姆媽,天冷的時候我要買個嘴套子,先生說嘴套子好,不會傷風!”阿小突然一陣氣往上沖,罵道:“虧你還有臉先生先生的!留了班還高高興興!你高興!你高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