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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太太有訓練過的科學化的頭腦,當下又問:“隔多少時擦一擦呢?”
童太太詫異地笑了?!案舳嗌贂r?想起來的時候么擦擦它好了。
我說給你聽金光寺那和尚,靈真靈。他問我:你同你男人是不是火來火去的?我說是的呀。他就說:“快快不要這樣。
前世的冤牽,今世里你再同他過不去,來生你們原舊還要做夫妻,那時候你更苦了,那時候他不會這樣輕易放過你,一個錢也沒有得給你!‘難末我嚇死了!老和尚他說:“太太你信我這一句話!’我雙手合十,我說謝謝你師傅,我雙手把你這句話捧回去!從此我當真,大氣也不呵他一口。從前我要管他的呀,他怕得我血滴子相似,難后來不怕了,堂子里走走,女人一個一個弄回家來。難現(xiàn)在愈加惡了——放松得太早的緣故呀!”她嘆息。
奚太太聽得不耐煩起來,間或答應(yīng)著“唔……唔……”偶爾點個頭,漸漸頭也懶得點了,單點一點眼睫毛,小嘴突出來像鳥喙,有許多意見在那里含苞欲放,想想又覺得沒得說頭,斷定了童太太是個老糊涂。
輪到女仆領(lǐng)的小孩被推拿,小孩呱呱哭鬧,龐先生厲聲喝道:“不要哭,先生喜歡你!”
女仆也諂媚地跟著醫(yī)生哄他:“先生喜歡你!呵,呵,呵,先生喜歡你!明天你娶少奶奶,請先生吃喜酒!”
龐先生也笑了:“對了,將來時局平定了,你結(jié)婚的時候,不請我吃酒我要動氣的呵!”
童太太打聽幾點鐘了,著急起來,還是多付了兩百塊錢,拔號先看,看過了,把睡熟的小孫女兒抱了起來,身上蓋的短大衣還了奚太太,又道謝,并不覺得對方的冷淡。
童太太站在當?shù)?,只穿著襯里的黑華絲葛薄棉對襟襖褲,矮腳大肚子,粉面桃腮,像百子圖里古中國的男孩。她伸手摘下衣鉤子上的灰呢襯絨袍,慢悠悠穿上,一陣風,把整個的屋子都包在里面了。袍褂撣到奚太太肩上臉上,奚太太厭惡地躲過了。童太太扣上鈕子,胳肢窩以上的鈕子卻留著不扣,自己覺得仿佛需要一點解釋,抱著孩子臨走的時候又回頭向奚太太一笑,說:“到外頭要把小囝遮一遮,才睡醒要凍著的?!比缓蟮懒嗽贂?。
現(xiàn)在被推拿的是新來的一個拔號的。奚太太立在門口看了一看,無聊地又回到原來的座位上。
這拔號的是個少爺模樣,穿件麂皮外套,和龐先生談到俄國俱樂部放映的實地拍攝的戰(zhàn)爭影片:“真怕人,眼看著個炮彈片子飛過來,一個兵往后一仰,臉一皺,非常痛苦的樣子,把手去抓胸脯,真死了。死的人真多啊!”
龐先生睜眼點頭道:“殘忍真殘忍!打仗這樣東西,真要人的命的呢,不像我這推拿,也把人疼得嘰哩哇啦叫,我這是為你好的呀!”他又笑又嘆息。
青年道:“死的人真多,堆得像山。”
龐先生有點惋惜地嘆道:“本來同他們那邊比起來,我們這里的戰(zhàn)爭不算一回事了!殘忍真殘忍。你說你在哪里看的?”
青年道:“俄國俱樂部。”
龐先生道:“真有這樣的電影看么?多少錢一個人?”
青年道:“龐先生你要看我替你買票去。”
龐先生不做聲,隔了一會,問道:“幾點鐘演?每天都有么?”
青年道:“八點鐘,你要買幾張?”
龐先生又過了一會方才笑道:“要打得好一點的?!?
龐太太在外間接口道:“要它人死得多一點的——”嗨嗨嗨嗨笑起來了。龐先生也陪她笑了兩聲。
診所的窗戶是關(guān)著的,而且十字交叉封著防空的、舊黃報紙的碎條,撕剩下的。外面是白凈的陰天,那天色就像是玻璃窗上糊了層玻璃紙。
龐太太一路笑著,走來開窗,無緣無故朝外看一看,嗅一嗅,將一只用過的牙簽丟出去。然后把小書桌上半杯殘茶拿起來漱口,吐到白洋瓷扁痰盂的黑嘴里去。痰盂便在奚太太腳下。奚太太也笑,但是龐太太只當沒看見她,龐太太兩盞光明嬉笑的大眼睛像人家樓上的燈,與路人完全不相干。奚太太有點感觸地望到別處去,墻上的金邊大鏡里又看見龐太太在漱嘴,黑瘦的臉上,嘴撮得小小地,小嘴一拜一拜一拜。
奚太太連忙又望到窗外去,仿佛被欺侮了似地,溫柔地想起她丈夫。
“將來,只要看見了他……他自己也知道他對不起我,只要我好好地同他講……”
她這樣安慰了自己,拿起報紙來,嘴尖尖地像啄食的鳥,微向一邊歪著,表示有保留,很不贊成地看起報來了??傆幸惶焖煞蛞貋怼2灰砹恕灰砹撕?!但也不要太早了,她脫了的頭發(fā)還沒長出來。
白色的天,水陰陰地;洋梧桐巴掌大的秋葉,黃翠透明,就在玻璃窗外。對街一排舊紅磚的巷堂房子,雖然是陰天,挨挨擠擠仍舊晾滿了一陽臺的衣裳。一只烏云蓋雪的貓在屋頂上走過,只看見它黑色的背,連著尾巴像一條蛇,徐徐波動著。不一會,它又出現(xiàn)在陽臺外面,沿著欄桿慢慢走過來,不朝左看,也不朝右看;它歸它慢慢走過去了。
生命自顧自走過去了。
(一九四四年十一月)
桂花蒸 阿小悲秋“秋是一個歌,但是‘桂花蒸’的夜,像在廚里吹的簫調(diào),白天像小孩子唱的歌,又熱又熟又清又濕?!?
——炎櫻丁阿小手牽著兒子百順,一層一層樓爬上來。高樓的后陽臺上望出去,城市成了曠野,蒼蒼的無數(shù)的紅的灰的屋脊,都是些后院子,后窗,后巷堂,連天也背過臉去了,無面目的陰陰的一片,過了八月節(jié)還這么熱,也不知它是什么心思。
下面浮起許多聲音,各樣的車,拍拍打地毯,學校*r*r搖鈴,工匠捶著鋸著,馬達嗡嗡響,但都恍惚得很,似乎都不在上帝心上,只是耳旁風。
公寓中對門鄰居的阿媽帶著孩子們在后陽臺上吃粥,天太熱,粥太燙,撮尖了嘴唇凋嗤凋嗤吹著,眉心緊皺,也不知是心疼自己的嘴唇還是心疼那雪白的粥。對門的阿媽是個黃臉婆,半大腳,頭發(fā)卻是剪了的。她忙著張羅孩子們吃了早飯上學去,她耳邊掛下細細一綹子短發(fā),濕膩膩如同墨畫在臉上的還沒干。她和阿小招呼:“早呀,妹妹!”孩子們紛紛叫:“阿姨,早!”阿小叫還一聲“阿姐!”百順也叫:“阿姨!阿哥!”
阿小說:“今天來晚了——斷命電車軋得要死,走過頭了才得下來。外國人一定撳過鈴了!”對門阿媽道:“這天可是發(fā)癡,熱得這樣!”阿小也道:“真發(fā)癡!都快到九月了呀!”
剛才在三等電車上,她被擠得站立不牢,臉貼著一個高個子人的藍布長衫,那深藍布因為骯臟到極點,有一種奇異的柔軟,簡直沒有布的勁道;從那藍布的深處一蓬一蓬慢慢發(fā)出它內(nèi)在的熱氣。這天氣的氣味也就像那袍子——而且絕對不是自己的衣服,自己的臟又還臟得好些。
阿小急急用鑰匙開門進去,先到電鈴盒子前面一看,果然,二號的牌子掉了下來了。主人昨天沒在家吃晚飯,讓她早兩個鐘頭回去,她猜著他今天要特別的疙瘩,作為補償。她揭開水缸的蓋,用鐵匙子舀水,灌滿一壺,放在煤氣爐上先燒上了。戰(zhàn)時自來水限制,家家有這樣一個缸,醬黃大水缸上面描出淡黃龍。女人在那水里照見自己的影子,總像是古美人,可是阿小是個都市女性,她寧可在門邊綠粉墻上粘貼著的一只缺了角的小粉鏡(本來是個皮包的附屬品)里面照了一照,看看頭發(fā),還不很毛。她梳辮子頭,腦后的頭發(fā)一小股一小股恨恨地扭在一起,扭絞得它完全看不見了為止,方才覺得清爽相了。額前照時新的樣式做得高高的,做得緊,可以三四天梳一梳。她在門背后取下白圍裙來系上,端過凳子,踩在上面,在架子上拿咖啡,因為她生得矮小。
“百順——又往哪里跑?這點子工夫還惦記著玩!還不快觸祭了上學去!”她叱喝。她那秀麗的刮骨臉兇起來像晚娘。
百順臉團團地,細眉細眼,陪著小心,把一張板凳搬到門外,又把一只餅干筒抱了出去,坐在筒上,凳上放了杯盤,靜靜等著。阿小從冰箱上的瓦缽子里拿出吃剩的半只大面包,說:
“哪!拿去!有本事一個人把它全吃了!——也想著留點給別人。沒看見的,這點大的小孩,吃得比大人還多!”
窗臺上有一只藍玻璃杯,她把里面插著的牙刷拿掉了,熱水瓶里倒出一杯水,遞與百順,又罵:“樣樣要人服侍!你一個月給我多少工錢,我服侍你?前世不知欠了你什么債!還不吃了快走!”
百順嘴里還在咀嚼,就去拿書包。突然,他對于他穿了一夏天的泛了灰的藍布工人裝感到十分疲倦,因此說:“姆媽,明天我好穿絨線衫了?!卑⑿〉溃骸鞍l(fā)什么昏!這么熱的天,絨線衫!”
百順走了她嘆了口氣,想著孩子的學校真是難伺候。學費加得不得了,此外這樣那樣許多花頭,單只做手工,紅綠紙金紙買起來就嚇人。窗臺上,醬油瓶底下壓著他做的一個小國旗,細竹簽上挑出了青天白日滿地紅。阿小側(cè)著頭,看了一眼,心中只是凄凄慘慘不舒服。
才把咖啡煮了,大銀盤子端整好了,電話鈴響起來。阿小拿起聽筒,撇著洋腔銳聲說:“哈羅?……是的密西,請等一等。”她從來沒聽見過這女人的聲音。又是個新的。她去敲敲門:“主人,電話!”
主人已經(jīng)梳洗過了,穿上衣服了,那樣子是很不高興她。
主人臉上的肉像是沒燒熟,紅拉拉的帶著血絲子。新留著兩撇小胡須,那臉蛋便像一種特別滋補的半孵出來的雞蛋,已經(jīng)生了一點點小黃翅。但是哥兒達先生還是不失為一個美男子。非常慧黠的灰色眼睛,而且體態(tài)風流。他走出來接電話,先咳嗽一聲,可是喉嚨里還有些混濁。他問道:“哈羅?”然后,突然地聲音變得極其微弱:“哈羅哦!”又驚又喜,銷魂地,等于說:“是你么?難道真的是你么?”他是一大早起來也能夠魂飛魄散為情顛倒的。
然而阿小,因為這一聲迷人的“哈羅哦!”聽過無數(shù)遍了,她自管自走到廚房里去。昨天“黃頭發(fā)女人”請客,后來想必跟了他一起回來的,因為廚房里有兩只用過的酒杯,有一只上面膩著口紅。女人不知什么時候走的?他那些女人倒是從來不過夜的。女人去了之后他一個人到廚房里吃了個生雞蛋,阿小注意到洋鐵垃圾桶里有個完整的雞蛋殼,他只在上面鑿一個小針眼,一吸——阿小搖搖頭,簡直是野人呀!冰箱現(xiàn)在沒有電,不應(yīng)當關(guān)上的,然而他拿了雞蛋順手就關(guān)嚴了。她一開,里面沖出一陣甜郁的惡氣。她取出乳酪,鵝肝香腸,一只雞蛋。哥兒達除了一頓早飯在家里吃,其余兩頓總是被請出去的時候多。冰箱里面還有半碗“雜碎”炒飯,他吃剩的,已經(jīng)有一個多扎拜了。她曉得他并不是忘記了,因為他常常開冰箱打探情形的。他不說一聲“不要了,你把它吃掉罷,”她也決不去問他“還要不要了?”她曉得他的脾氣。
主人掛上電話,檢視備忘錄上阿媽寫下的,他不在家的時候人家打了來,留下的號碼;照樣打了去,卻打不通。他伸頭到廚房里,曼聲叫:“阿媽,難為情呀!數(shù)目字老是弄不清楚!”豎起一只手指警戒地搖晃著。阿小兩手包在圍裙里,臉上露出于紅的笑容。
他向她孩子吃剩的面包瞟了一眼,阿小知道他起了疑心,其實這是隔壁東家娘有多余的面包票給了她一張,她去買了來的。主人還沒有做聲,她先把臉飛紅了。蘇州娘姨最是要強,受不了人家一點點眉高眼低的,休說責備的話了。尤其是阿小生成這一副模樣,臉一紅便像是挨了個嘴巴子,薄薄的面頰上一條條紅指印,腫將起來。她整個的臉型像是被凌虐的,秀眼如同剪開的兩長條,眼中露出一個幽幽的世界,里面“沉魚落雁,閉月羞花”。
主人心中想道:“再要她這樣的一個人到底也難找,用著她一天,總得把她哄得好好的。”因此并不查問,只說:“阿媽,今天晚上預備兩個人的飯。買一磅牛肉。”阿小說:“先煨湯,再把它炸一炸?”主人點點頭。阿小說:“還要點什么呢?”主人沉吟著,一手支在門框上,一手撐腰;他那雙灰色眼睛,不做媚眼的時候便翻著白眼,大而瞪,瞪著那塊吃剩的面包,使阿小不安。他說:“珍珠米,也許?”她點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