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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杰站起身來笑道:“沒有什么,買了些花送來給你和靡麗笙,希望顏色不犯沖;早些兒想著就好了!”他向來不大注意女人穿的衣服的,但是現在特地看了蜜秋兒太太一眼。她已經把衣服穿好了,是一件棗紅色的,但是蜜秋兒太太一向穿慣了黑,她的個性里大量吸入了一般守禮謹嚴的寡婦們的黑沉沉的氣氛,隨便她穿什么顏色的衣服,總似乎是一身黑,胖雖胖,依然楚楚可憐。她打開了花盒子,喲了一聲道:“瞧你這浪費的孩子!”說著,便過來吻了他一下,眼圈兒更紅了。羅杰道:“愫細覺得怎么樣,還好么?”蜜秋兒太太勉強笑道:
“她在收拾頭發呢。我看你,不必在這里多坐了,她這會子心里亂得很,哪里勻得出工夫來應酬你?就有工夫,也不成;那是規矩如此。如果你已經吃過了午飯,也就可以去換衣服了。”
羅杰被她一句話提醒了,依稀記得,在正午十二點到一點半的時候,普通人似乎是有這么一個吃飯的習慣。便道:“我不餓,我早上才吃過東西。”蜜秋兒太太道:“可了不得!
你連飯也不要吃了,那可不行!“羅杰只得拿起他的帽子道:”我這就到飯館子里去。“蜜秋兒太太道:”我不相信你真會去。我親愛的羅杰,你把人餓虛了,神經過度緊張,在禮拜堂里要失儀的。你還是在這兒等一會,我去弄些冷的給你吃。“便匆匆地出去了。
被她這一張羅,羅杰忽然覺得他的神經的確有松弛一下的必要;他靠在藤椅子上,把腿伸直了,兩只手插在褲袋里。
輕輕地吹著口哨。吹了一半,發現他吹的是婚禮進行曲,連忙停住了。只見門一開,靡麗笙抱著一只電風扇走了進來。靡麗笙大約是不知道客廳里有人;臉上濕漉漉地還掛著淚珠兒,赤褐色的頭發亂蓬蓬地披在腮頰上。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雪青縐紗挖領短衫,象牙白山東綢裙。也許在一部分人的眼光里看來,靡麗笙是和愫細一樣的美,只是她的臉龐過于瘦削。
她和愫細一般的有著厚沉沉的雙眼皮,但是她的眼角微微下垂,別有一種凄楚的韻致。
羅杰跳起身來笑道:“早安,靡麗笙。”靡麗笙站住了腳道:“啊,你來了!”她把電風扇擱在地上,迅疾地向他走來,走到他跟前,她把一只手按在她袒露的咽喉上,低低地叫了一聲“羅杰!”羅杰感到非常的不安,他把身背后的藤椅子推開了一些,人就跟著向后讓了一讓,問道:“靡麗笙,你有些不舒服么?”靡麗笙突然扳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捧住了臉,嗚咽地說道:“羅杰,請你好好的當心愫細!”羅杰微笑道:“你放心,我愛她,我不會不當心她的!”一面說,一面輕輕地移開了她擱在他肩頭的那只手,自己又向藤椅的一旁退了一步。靡麗笙頹然地把手支在藤椅背上,人也就搖搖晃晃地向藤椅子上倒了下去。羅杰急了,連聲問道:“你怎么了?你怎么了?靡麗笙?”靡麗笙扭過身子,伏在椅背上,放聲哭了起來,一頭哭,一頭說,羅杰聽不清她說些什么,只得彎下腰去柔聲說:“對不起,靡麗笙,你再說一遍。”靡麗笙抬起頭來,睜開了一雙空落落的藍灰的大眼睛,入了迷似地凝視著地上的電風扇,斷斷續續說道:“你愛她……我的丈夫也是愛我的,但是他……他待我…
…他待我的態度,比禽獸……還不如!他簡直不拿我當人看,因為……
他說是因為他愛我……“羅杰站直了身子,背過臉去道:”靡麗笙,你不應當把這些話告訴我。我沒有資格與聞你的家庭秘密。“靡麗笙道:”是的,我不應當把這種可恥的事說給你聽,使你窘。憑什么你要給我同情?“羅杰背對著她,皺了眉毛,捏緊了兩只拳頭,輕輕地互擊著,用莊重的,略微有些僵僵的聲音說道:”我對于你的不幸,充分的抱著同情。“靡麗笙顫聲道:”你別誤會了我的意思;我……我并不是為了要你的同情而告訴你。我是為愫細害怕。男人……都是一樣的——“羅杰滿心不快地笑了一聲,打斷她的話道:”這一點,你錯了;像你丈夫那么的人,很少很少。“靡麗笙把她那尖尖的下巴頦兒抵在手背上,慘慘戚戚地瞅著他,道:”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少數中的一個?我的丈夫外表是一個極正常的人。你也許還沒有發覺你和旁人有什么不同;這是你第一次結婚。“
羅杰對于他自己突然失去了控制力,他掉過身來,向靡麗笙大聲道:“是的,這是我第一次結婚!請你記得,再過兩小時,我就要結婚了!你這些喪氣話,什么時候不可以對我講,偏偏要揀在今天?”靡麗笙哭道:“請你原諒我,我都是為了愫細——”羅杰道:“為了愫細!即使我是一個最正常的人,也要給你逼瘋了!你這是為愫細打算么?”靡麗笙抽噎著答道:
“我是為愫細害怕……”羅杰猛力搖撼著她的肩膀,嘎聲問道:
“愫細知道你的離婚的實情么?”靡麗笙被他搖得淚花四濺,答不出話來。羅杰道:“你說!你說!你把這些話告訴過你妹妹沒有?”那該在愫細的腦子里留下多么壞的印象!他怎么能夠克服愫細的恐怖呢!靡麗笙叫道:“羅杰,快住手,我受不了!”
羅杰松了她的肩膀,把她砰的一聲摔在椅背上,道:“你告訴我:你的事,你母親自然是知道得很清楚,你妹妹呢?”靡麗笙疲乏地答道:“她不知道。你想我母親會容許她知道么?連我們所讀的報紙,也要經母親檢查過才讓我們看的。”羅杰一口氣漸漸緩了過來,他也覺得異常的疲倦。他抓起了帽子想走,趁著還有時候,他要回去喝兩杯威士忌,提一提神,然后換上禮服。他早已忘了他在這兒等些什么。
正在這當兒,蜜秋兒太太系著一條白底滾紅邊的桃花圍裙,端著一只食盤,顫巍巍地進來了;一眼看見靡麗笙,便是一怔。羅杰干咳了一聲,解釋道:“靡麗笙送了風扇下來,忽然發起暈來,不會是中了暑吧?”蜜秋兒太太嘆了一聲道:
“越是忙,越是給人添出麻煩來!你快給我上去躺一會兒吧。”
她把靡麗笙扶了起來,送到門口,靡麗笙道:“行了,我自己能走。”便嬌怯怯的上樓去了。這里蜜秋兒太太逼著羅杰吃她給他預備的冷牛肝和罐頭蘆筍湯。羅杰吃著,不做聲。
蜜秋兒太太在一旁坐下,慢慢地問道:“靡麗笙和你說了些什么?”
羅杰拿起飯巾來揩了揩嘴,答道:“關于她的丈夫的事。”這一句話才出口,屋子里仿佛一陣陰風颯颯吹過,蜜秋兒太太半晌沒說話。羅杰把那飯巾狠狠地團成一團,放在食盤里,看它漸漸地松開了,又伸手去把它團皺了,捏得緊緊地不放,蜜秋兒太太輕輕地把手擱在他手背上,低聲下氣道:“她不該單揀今天告訴你這個,可是,我想你一定能夠懂得,今天,她心里特別的不好受……愫細同你太美滿了,她看著有些刺激。
你知道的,她是一個傷心人……“羅杰又把飯巾拿起來,扯了一角,擦了擦嘴,淡淡的一笑。當然,靡麗笙是可憐的,蜜秋兒太太也是可憐的;愫細也是可憐的;這樣的姿容,這樣的年紀,一輩子埋沒在這陰濕,郁熱,異邦人的小城里,嫁給他這樣一個活了半世無功無過庸庸碌碌的人。他自己也是可憐,愛她愛得那么厲害,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老是怕自己做出一些非英國式的傻事來,也許他會淌下眼淚來,吻她的手,吻她的腳。無論誰,愛無論誰,愛到那個地步,總該是可憐的……人,誰不是可憐的,可憐不了那么許多!他應當對蜜秋兒太太說兩句同情的,憤慨的話,靡麗笙等于是他的姊姊,自己的姊姊為人欺負了,不能不表示痛心疾首,但是他不能夠。今天,他是一個自私的人,他是新郎,一切人的注意的集中點。誰都應當體諒他,安慰他,取笑他,賀他,吊他失去的自由。為什么今天他盡遇著自私的人,人人都被包圍在他們自身的悲劇空氣里?
哪!蜜秋兒太太又哭了,她說:“為什么我這孩子也跟我一樣的命苦!誰想得到……索性像了我倒也罷了。蜜秋兒先生死了,丟下三個孩子,跟著我千辛萬苦地過日子,那是人間常有的事,不比她這樣……稀奇的變卦!說出去也難聽,叫靡麗笙以后怎樣做人呢?”她扭過身去找手絹子,羅杰看著她,她肋下汗濕了一大片,背上也汗溻了,棗紅色的衣衫變成了黑的。眼淚與汗!眼淚與汗!陰陰的,炎熱的天——結婚的一天!他突然一陣惡心。無疑地,蜜秋兒太太與靡麗笙兩人都有充分的悲哀的理由。羅杰安白登就是理由之一。為了他,蜜秋兒太太失去了愫細。為了愫細和他今天結婚,靡麗笙觸動了自己的心事。羅杰應當覺得抱歉,心虛,然而他對她們只有極強烈的憎厭。誰不憎厭他們自己待虧了的人?羅杰很知道他在這一剎那是一個野蠻的、無可理喻的動物。他站起身來,戴上了帽子就走。出了房門,方才想起來,重新探頭進去說了一句:“我想我該去了。”蜜秋兒太太被淚水糊住了眼睛,像盲人似地摸索著手絹子,鼻子里吸了兩吸,沙聲道:
“去吧,親愛的,愿你幸福!”羅杰道:“謝謝你。”他到外邊,上了車,街上有一些淡淡的太陽影子。凱絲玲站在一個賣木瓜的攤子前面,背著手閑看著,見他出來了,向他喊:“走了么,羅杰?”羅杰并不向她看,只揮了一揮手,就把車子開走了。
一個多鐘頭后,在教堂里,他的心境略趨平和。一排一排的白蠟燭的火光,在織金帳幔前跳躍著。風琴上的音樂,如同洪大的風,吹得燭光直向一邊飄。圣壇兩旁的長窗,是紫色的玻璃。主教站在上面,粉紅色的頭皮,一頭雪白的短頭發楂子,很像蘸了糖的楊梅。窗子里反映進來的紫色,卻給他加上了一匝青蓮色的頂上圓光。一切都是歡愉的,合理化的。羅杰愿意他的母親在這兒;她年紀太大了,不然他也許會把她從英國接來,參加這婚禮。……
音樂的調子一變,愫細來了。他把身子略微側一側,就可以看見她。用不著看,她的臉龐和身段上每一個細微的雕鏤線條,他都是熟悉的——熟悉的;同時又有些渺茫,仿佛她是他前生畫的一張圖——不,他想畫而沒畫成的一張圖。現在,他前生所做的這個夢,向他緩緩地走過來了;裹著銀白的紗,云里霧里,向他走過來了。走過玫瑰色的窗子,她變了玫瑰色;走過藍色的窗子,她變了藍色;走過金黃色的窗子,她和她的頭發燃燒起來了。
……隨后就是婚禮中的對答,主教的宣講,新郎新娘和全體證人到里面的小房間里簽了字,走出來,賓客向他們拋灑米粒和紅綠紙屑。去拍照時,他同愫細單獨坐一輛車;這時耳邊沒有教堂的音樂與喧嚷的人聲,一切都靜了下來,他又覺得不安起來。愫細隔著喜紗向他微笑著,像玻璃紙包扎著的一個貴重的大洋娃娃,窩在一堆卷曲的小白紙條里。他問道:
“累了么?”愫細搖搖頭,他湊近了些,低聲道:“如果你不累,我希望你回答我一句話。”愫細笑道:“又來了!你問過我多少遍了?”羅杰道:“是的,這是最后一次我問你。現在已經太晚了一些,可是……還來得及。”愫細把兩只手托住了他的臉,柔聲道:“滑稽的人!”羅杰道:“愫細,你為什么喜歡我?”
愫細把兩只拇指順著他的眉毛慢慢地抹過去,道:“因為你的眉毛……這樣。”又順著他的眼眶慢慢抹過去,道:“因為你的眼睛……這樣。”羅杰抓住她的手吻了一下,然后去吻她的嘴。過了一會,他又問道:“你喜歡我到和我結婚的程度么?
我的意思是……你確實知道你喜歡我到這個程度么?“她重復了一句道:”滑稽的人!“他們又吻了。再過了一會,愫細發覺羅杰仍舊在那里眼睜睜地望著她,若有所思,便笑著,撮尖的嘴唇,向他的眼睛里吹了一口氣,羅杰只得閉上眼睛。兩人重新吻了起來。他們拍了照片,然后到蜜秋兒宅里去招待賀客,一直鬧到晚上,人方才漸漸散去,他們回到羅杰的寓所的時候,已近午夜了。
羅杰因為是華南大學男生宿舍的舍監,因此他的住宅與宿舍距離極近,便于照應一切。
房屋的后部與學生的網球場相通,前門臨著傾斜的,窄窄的汽車道;那條水泥路,兩旁沿著鐵欄桿,紆回曲折地下山去了。那時候,夜深了,月光照得地上碧清;鐵欄桿外,挨挨擠擠長著墨綠的木槿樹;地底下噴出來的熱氣,凝結成了一朵朵多大的緋紅的花。木槿花是南洋種,充滿了熱帶森林中的回憶——回憶里有眼睛亮晶晶的黑色的怪獸,也有半開化的人們的愛。木槿樹下面,枝枝葉葉,不多的空隙里,生著各種的草花,都是毒辣的黃色,紫色,深粉紅——火山的涎沫。還有一種背對背開的并蒂蓮花,白的,上面有老虎黃的斑紋。在這些花木之間,又有無數的昆蟲,蠕蠕地爬動,唧唧地叫喚著,再加上銀色的小四腳蛇,閣閣作響的青蛙,造成一片怔忡不寧的龐大而不徹底的寂靜。
忽然水泥路上一陣腳步響,一個人踏著拖鞋,拍搭拍搭地往下狂奔,后面又追來了一個人,叫道:“愫細!愫細!”愫細的拖鞋比人去得快,她赤著一只腳,一溜溜下一大截子路,在鐵欄桿轉彎的地方,人趕上了鞋,給鞋子一絆,她急忙抱住了欄桿,身子往下一挫,就不見了。羅杰嚇呆了,站住了腳,站了一會,方才繼續跑下去。到了轉彎的地方,找不到她;一直到路的盡頭,連一個人影子也沒有,他一陣陣地冒汗,把一套條紋布的睡衣,全濕透了。他站在一棵樹底下,身邊就是一個自來水井,水潺潺地往地道里流。他明知道井里再也淹不死人,還是忍不住要彎下腰向井里張望,月光照得里面雪亮,分明藏不了人。這一定是一個夢——一個噩夢!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少時候。他聽見馬路上有人說著話,走上山來了,是兩個中國學生。他們知道舍監今天才結婚,沒有人管束他們,所以玩得這么晚才回宿舍來。羅杰連忙一閃,閃在陰影里,讓他們走過;如果他讓他們看見了,他們一定詫異得很,加上許多推測,沸沸揚揚地傳說開去。他向來是小心謹慎愛惜名譽的一個人。他們走過了,他怕后面還有比他們回來得更晚的。因此他也就悄悄跟著上來,回到他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華南大學的學生,并不是個個都利用舍監疏防的機會出去跳舞的。有一個醫科六年生,是印度人,名喚摩興德拉,正在那里孜孜程程預備畢業考試,漆黑的躺在床上,開了手電筒看書。忽然聽見有人敲門。他正當神經疲倦到了極點的時候,經不起一些震動,便嚇得跳起身來,坐在枕頭上問道:
“誰啊?”門呀的一聲開了,顯然有人走了進來。摩興德拉連忙把手電筒掃射過去,那電筒筆直的一道光,到了目的物的身上,突然溶化了,成為一汪一汪的迷糊的晶瑩的霧,因為它照耀著的形體整個是軟的,酥的,弧線的,半透明的;是一個女孩子緊緊把背貼在門上。她穿著一件晚禮服式的精美睡衣,珠灰的“稀紡”,肩膀裸露在外面;松松一頭的黃頭發全攪亂了,披在前面。她把脖子向前面緊張地探著,不住地打著干噎,白肩膀一聳一聳,撞在門上,格登格登的響,摩興德拉大吃一驚,手一軟,手里的電筒骨碌碌跌下地去,滾得老遠。他重新問道:“你是誰?”愫細把頭發向后一摔,露出臉來,看了他一看,又別轉頭去,向門外張了一張,仿佛是極端恐怖的樣子,使勁咽下一口氣,嗄聲叫道:“對不起——對不起——你必得幫我的忙!”一面說,一面朝他奔了過來。
摩興德拉慌得連爬帶跌離了床。他床上吊著圓頂珠羅紗蚊帳,愫細一把揪住了那帳子,順勢把它扭了幾扭,絞得和石柱一般結實;她就昏沉沉地抱住了這柱子。究竟帳子是懸空的,禁不起全身的重量這一壓,她就跟著帳子一同左右地搖擺著。摩興德拉扎煞著兩只手望著她。他雖然沒有去參加今天舍監的婚禮,卻也認得愫細,她和他們的舍監的羅曼史是學生們普遍的談話資料,他們的訂婚照片也在《南中國日報》上登載過。摩興德拉戰戰兢兢地問道:“你——你是安白登太太么?”
這一句話,愫細聽了,異常刺耳。她哪里禁得住思前想后一下,早已嚎啕大哭起來。一面哭,一面蹬腳,腳上只有一只金緞拖鞋。那一只光著的腳劃破了許多處,全是血跡子。
她這一鬧,便驚動了左鄰右舍,大批的學生,趿上鞋子,睡眼惺忪地擁到摩興德拉的房門口來。一開門,只見屋里暗暗的,只有書桌底下一只手電筒的光,橫射出來,照亮了一個女人的輕紗睡衣里面兩只粉嘟嘟的玉腿,在擂鼓一般跳動。
離她三尺來遠,站著摩興德拉的兩條黑腿,又瘦又長,踏在姜黃色的皮拖鞋里。門口越發人聲嘈雜起來,有一個人問道:
“摩興德拉,我們可以進來么?”摩興德拉越急越張口結舌的,答不出話來。有一個學生伸手捻開了電燈,摩興德拉如同見了親人一般,向他們這邊飛跑過來,叫道:“你們看,這是怎么一回事?安白登太太……”有人笑道:“怎么一回事?我們正要問你呢!”摩興德拉急得要動武道:“怎么要問我?你——你不要血口噴人!”旁邊有一個人勸住了他道:“又沒有說你什么。”摩興德拉把手插在頭發里一陣搔,恨恨道:“這不是鬧著玩的!你們說話沒有分寸不要緊,我的畢業文憑也許要生問題!我念書念得正出神,安白登太太撞進來了,進來了就哭!”眾人聽了,面面相覷。內中有一個提議道:“安白登先生不知道哪兒去了?我們去把他找來。”愫細聽了,臉也青了,把牙一咬,頓腳道:“誰敢去找他?”沒有人回答。她又提高了喉嚨尖叫道:“誰敢去找他?”大家沉默了一會,有一個學生說道:“安白登太太,您要原諒我們不知道里面的細情,不曉得應該怎么樣處置……”愫細把臉埋在帳子里,嗚嗚咽咽哭了起來道:“我求你們不要問我……我求你們!但是,你們得答應我別去找他。我不愿意見他;我受不了。他是個畜生!”眾人都怔住了,半晌不敢出聲。他們都是年青的人,眼看著這么一個美麗而悲哀的女孩子,一個個心酸起來,又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去端了一只椅子來,勸道:“您先坐下來歇歇!”愫細一歪身坐下了,上半身兀自伏在摩興德拉的帳子上,哭得天昏地黑,腰一軟,椅子坐不穩,竟溜到地上去,雙膝跪在地上。眾學生商議道:“這時候幾點鐘了?……橫豎天也快要亮了,我們可以去把校長請來,或是請教務主任。”摩興德拉只求卸責,忙道:“我們快快就去;去晚了,反而要被他們見怪。”愫細伸出一只萎頓的手來,擺了一擺,止住了他們;良久,她才掙出了一句話道:“我要回家!”摩興德拉追問道:
“您家里電話號碼是幾號?要打電話叫人來接么?”愫細搖頭拭淚道:“方才我就打算回去的,我預備下山去打電話,或是叫一輛車子。后來,我又想:不,我不能夠……我母親……
為了我……累了這些天……這時好容易忙定了,我還不讓她休息一晚?……我可憐的母親,我將怎樣告訴她呢?“有一個學生嘴快,接上去問道:”安白登先生他……“愫細銳叫道:
“不要提起他的名字!”一個架著玳瑁框眼鏡的文科學生冷冷地嘆了一口氣道:“越是道貌岸然的人,私生活越是不檢點。
我早覺得安白登這個人太規矩了,恐怕要發生變態心理。“有幾個年紀小些的男孩子們,七嘴八舌地查問,被幾個大的攆出去了,說他們不夠資格與聞這種事。一個足球健將叉著腰,義憤填胸地道:”安白登太太,我們陪您見校長去,管教他香港立不住腳!“大家哄然道:”這種人,也配做我們的教授,也配做我們的舍監!“一齊慫恿著愫細,立時就要去找校長。還是那文科學生心細,說道:”半夜三更的,把老頭子喊醒了,他縱然礙在女太太面上,不好意思發脾氣,決不會怎樣的熱心幫忙。我看還是再待幾個鐘頭,安白登太太可以在這屋里休息一下,摩興德拉到我那屋子里去睡好了。“那體育健將皺著眉毛,向他耳語道:”讓她一個人在這里,不大妥當;看她那樣子,刺激受得很深了。我們不能給她一個機會尋短見。“
那文科學生便向愫細道:“如果您不反對的話,我們留四五個人在這屋里照顧您,也給您壯壯膽。”愫細低聲道:“謝謝你們,請不要為了我費事。”學生們又商議了一會,把愫細安置在一張藤椅子上,他們公推了四個人,連摩興德拉在內,胡亂靠在床上,睡了幾個鐘頭。
愫細坐在藤椅上,身上兜了一條毛巾被,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人一動也不動,眼睛卻始終靜靜地睜著。摩興德拉的窗子外面,斜切過山麓的黑影子,山后頭的天是凍結了的湖的冰藍色,大半個月亮,不規則的圓形,如同冰破處的銀燦燦的一汪水。不久,月亮就不見了,整個的天全凍住了;還是淡淡的藍色,可是已經是早晨。夏天的早晨溫度很低,摩興德拉借了一件白外套給愫細穿在睡衣外面,但是愫細覺得這樣去見校長,太不成模樣,表示她愿意回到安白登宅里去取一件衣服來換上。就有人自告奮勇到那兒去探風聲。他走過安白登的汽車間,看見兩扇門大開著,汽車不見了,顯然是安白登已離開了家。那學生繞到大門前去撳鈴,說有要緊事找安白登先生;仆歐回說主人還沒有起來,那學生堅執著說有急事;仆歐先是不肯去攪擾安白登,討個沒趣,被他磨得沒法,只得進去了。過了一會,滿面驚訝地出來了,反問那學生究竟有什么事要見安白登先生。那學生看這情形,知道安白登的確是不在家,便隨意扯了個謊,搪塞了過去,一溜煙奔回宿舍來報信。這里全體學生便護送著愫細,浩浩蕩蕩向安宅走來;仆歐見了愫細,好生奇怪,卻又摸不著頭腦,愫細也不睬他,自去換上了一件黑紗便服,又用一條黑色“累絲”網巾,束上她的黃頭發。學生們陪著她爬山越嶺,抄近路來到校長宅里。
愫細回過身來向他們做了一個手勢,仿佛預備要求他們等在外面,讓她獨自進去。學生們到了那里,本來就有點膽寒,不等她開口,早就在臺階上坐了下來;這一等就等了幾個時辰。愫細再出來的時候,太陽黃黃地照在門前的藤蘿架上,架上爬著許多濃藍色的牽牛花,紫色的也有。學生們抬起頭來靜靜地望著她,急于要聽她敘說校長的反應。愫細微微張著嘴,把一只手指緩緩摸著嘴角,沉默了一會。她說話的時候,聲音也很平淡,她說:“巴克先生很同情我,很同情我,但是他勸我回到羅杰那兒去。”她采了一朵深藍色的牽牛花,向花心吹了一口氣。她記起昨天從教堂里出來的時候,在汽車里,他那樣眼睜睜地看著她,她向他的眼睛里吹了一口氣,使他閉上了眼。羅杰安白登的眼睛是藍的——雖然很少人注意到這件事實,其實并不很藍,但是愫細每逢感情沖動時,往往能夠幻想它們是這朵牽牛花的顏色。她又吹吹那朵花,笑了一笑,把它放在手心里,兩只手拍了一下,把花壓扁了。
有一個學生咳了一聲道:“安白登平時對巴克拍馬屁,顯然是拍到家了!”又有一個說道:“巴克怕鬧出去于學校的名譽不好聽。”愫細擲去了那朵扁的牽牛花。學校的名譽!那么個破學堂!毀了它又怎樣?羅杰——他把她所有的理想都給毀了。她問道:“你們的教務主任是毛立士?”學生們答道:
“是的。”愫細道:“我記得他是個和善的老頭子,頂愛跟女孩子們說笑話。……走,我們去見他去。”學生們道:“現在不很早了,毛立士大約已經到學校里去了,我們可以直接到他的辦公室里去。”
這一次,學生們毫無顧忌地擁在兩扇半截的活絡的百葉門外面,與聞他們的談話,連教務主任的書記在內。聽到后來,校役,花匠,醫科工科文科的辦公人員,全來湊熱鬧。愫細和毛立士都把喉嚨放得低低的,因此只聽見毛立士一句句地問,愫細一句半句地答,回答的內容卻聽不清楚。問到后來,愫細不回答了,只是哽咽著。
毛立士打了個電話給蜜秋兒太太,叫她立刻來接愫細。不多一刻,蜜秋兒太太和靡麗笙兩個慌慌張張,衣冠不整地坐了出差汽車趕來了。毛立士把一只手臂兜住愫細的肩膀,把她珍重地送了出來,扶上了車。學生們見了毛立士,連忙三三五五散了開去。自去談論這回事。他們目前注意的焦點,便是安白登的下落,有的說他一定是沒臉見人,躲了起來;有的說他是到灣仔去找能夠使他滿足的女人去了;有的說他隱伏在下意識內的神經病發作了;因為神經病患者的初期病癥之一,往往是色情狂。
羅杰安白登自己痛苦固然痛苦,卻沒有想象到有這么許多人關心他。頭一天晚上,他悄悄地回到他的臥室里,坐在床上看墻上掛著的愫細的照片。照片在暗影里,看不清。他伸手把那盞舊式的活動掛燈拉得低低的,把光對準了照片的鏡架,燈是舊的,可是那嵌白暗龍仿古的瓷燈罩子,是愫細新近給他挑選的。強烈的光在照片的玻璃上,愫細的臉像浮在水面上的一朵白荷花。他突然發現他自己像一個孩子似地跪在矮櫥上,怎樣會爬上去的,他一點也不記得。雙手捧著照相框子,吻著愫細的臉。隔在他們中間的只有冰涼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