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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著要借牛也是你,舍不得雞也是你!”祿興背過臉去吸煙,拈了一塊干菜在手里,嗅了嗅,仍舊放在水槽上。
“就我一人舍不得——”她從祿興肩膀后面竭力地把臉伸過來。“你——你大氣,你把房子送人也舍得!我才犯不著呢!
何苦來,吃辛吃苦為人家把家握產,只落得這一句話!皇天在上頭——先搶走我那牛,又是銀簪子,又該輪到雞了!依你的意思,不如拿把刀來記我身上肉一片片剁下去送人倒干凈!省得下次又出新花樣!“
祿興不做聲,抬起頭來望著黃泥墻頭上淡淡的斜陽影子,他知道女人的話是不必認真的,不到太陽落山她就會軟化起來。到底借牛是正經事——不耕田,難道活等餓死嗎?這個,她雖然是女人,也懂得的。
黃黃的月亮斜掛在茅屋煙囪口上,濕茅草照成一片清冷的白色。煙囪里正蓬蓬地冒炊煙,薰得月色迷迷鎊鎊,雞已經關在籠里了,低低地,吱吱咯咯叫著。
茅屋里門半開著,漏出一線桔紅的油燈光,一個高大的人影站在門口把整個的門全塞滿了,那是祿興,叉著腰在吸旱煙,他在想,明天,同樣的晚上,少了雞群吱吱咯咯的叫聲,該是多么寂寞的一晚啊!
后天的早上,雞沒有叫,祿興娘子就起身把灶上點了火,祿興跟著也起身,吃了一頓熱氣蓬蓬的煨南瓜,把紅布縛了兩只雞的腳,倒提在手里,興興頭頭向蔣家走去。
黎明的天上才漏出美麗的雨過天青色,樹枝才噴綠芽,露珠亮晶晶地,一碰灑人一身。
樹叢中露出一個個圓圓的土饅頭,牽牛花纏繞著墳尖,把它那粉紫色的小喇叭直伸進暴露在黃泥外的破爛棺材里去。一個個牽了牛扛了鋤頭的人唱著歌經過它們。
蔣家的牛是一只雄偉漂亮的黑水牛,溫柔的大眼睛在兩只壯健的牛角的陰影下斜瞟著陌生的祿興,在祿興的眼里,它是一個極尊貴的王子,值得犧牲十只雞的,雖然它頸項上的皮被軛圈磨得稀爛。他儼然感到自己是王子的護衛統領,一種新的喜悅和驕傲充塞了他的心,使他一路上高聲吹著口哨。
到了目的地的時候,放牛的孩子負著主人的使命再三叮嚀他,又立在一邊監視他為牛架上犁耙,然后離開了他們。他開始趕牛了。然而,牛似乎有意開玩笑,才走了三步便身子一沉,伏在地上不肯起來,任憑他用盡了種種手段,它只在那粗牛角的陰影下狡猾地斜睨著他。太陽光熱熱地照在他棉襖上,使他渾身都出了汗。遠處的田埂上,農人順利地趕著牛,唱著歌,在他的焦躁的心頭掠過時都帶有一種譏嘲的滋味。
“雜種畜牲!欺負你老子,單單欺負你老子!”他焦躁地罵,刷地抽了它一鞭子。“你——你——你雜種的畜牲,還敢欺負你老子不敢?”
牛的瞳仁突然放大了,翻著眼望他,鼻孔漲大了,噓噓地吐著氣,它那么慢慢地,威嚴地站了起來,使祿興很迅速地嗅著了空氣中的危機。一種劇烈的恐怖的陰影突然落到他的心頭。他一斜身躲過那兩只向他沖來的巨角,很快地躺下地去和身一滾,骨碌碌直滾下斜坡的田隴去。一面滾,他一面聽見那漲大的牛鼻孔里咻咻的喘息聲,覺得那一雙猙獰的大眼睛越逼越近,越近越大——和車輪一樣大,后來他覺得一陣刀刺似的劇痛,又咸又腥的血流進口腔里去——他失去了知覺,耳邊似乎遠遠地聽見牛的咻咻聲和眾人的喧嚷聲。
又是一個黃昏的時候,祿興娘子披麻戴孝,送著一個兩人抬的黑棺材出門。她再三把臉貼在冰涼的棺材板上,用她披散的亂發揉擦著半干的封漆。她那柔馴的戰抖的棕色大眼睛里面塞滿了眼淚;她低低地用打顫的聲音告訴:
“先是……先是我那牛……我那會吃會做的壯牛……活活給牽走了……銀簪子……陪嫁的九成銀,亮晶晶的銀簪子……接著是我的雞……還有你……還有你也給人抬去了……”她哭得打噎——她覺得她一生中遇到的可戀的東西都長了翅膀在涼潤的晚風中漸漸地飛去。
黃黃的月亮斜掛在煙囪,被炊煙薰得迷迷鎊鎊,牽牛花在亂墳堆里張開粉紫的小喇叭,狗尾草簌簌地搖著栗色的穗子。展開在祿興娘子前面的生命就是一個漫漫的長夜——缺少了吱吱咯咯的雞聲和祿興的高大的在燈前晃來晃去的影子的晚上,該是多么寂寞的晚上呵!
(一九三六年)
霸王別姬夜風絲溜溜地吹過,把帳篷頂上的帥字旗吹得豁喇喇亂卷。
在帳篷里,一支紅蠟燭,燭油淋淋漓漓地淌下來,淌滿了古銅高柄燭臺的浮雕的碟子。
在淡青色的火焰中,一股一股乳白色的含著稀薄的嗆人的臭味的煙裊裊上升。項羽,那馳名天下的江東叛軍領袖,巍然地跽在虎皮毯上,腰略向前俯,用左肘撐著膝蓋,右手握著一塊蘸了漆的木片,在一方素帛上沙沙地畫著。他有一張粗線條的臉龐,皮膚微黑,闊大,堅毅的方下巴。那高傲的薄薄的嘴唇緊緊抿著,從嘴角的微渦起,兩條疲倦的皺紋深深地切過兩腮,一直延長到下頷。他那黝黑的眼睛,雖然輕輕蒙上了一層憂郁的紗,但當他抬起臉來的時候,那烏黑的大眼睛里卻跳出了只有孩子的天真的眼睛里才有的焰焰的火花。
“米九石,玉蜀黍八袋,雜糧十袋。虞姬!”他轉過臉向那靜靜地立在帷帳前拭抹著佩劍上的血漬的虞姬,他眼睛里爆裂的火花照亮了她的正在帳帷的陰影中的臉。“是的,我們還能夠支持兩天。我們那些江東子弟兵是頂聰明的。雖然垓下這貧瘠的小土堆沒有豐富的食料可尋,他們會網麻雀,也會掘起地下的蚯蚓。讓我看——從垓下到渭州大約要一天,從渭州到潁城,如果換一匹新馬的話,一天半也許可以趕到了。
兩天半……虞姬,三天之后,我們江東的屯兵會來解圍的。“
“一定,一定會來解圍的。”虞姬用團扇輕輕趕散了蠟燭上的青煙。“大王,我們只有一千人,他們卻有十萬……”
“啊,他們號稱十萬,然而今天經我們痛痛快快一陣大殺,據我估計,決不會超過七萬五的數目了。”他伸了個懶腰。
“今天這一陣廝殺,無論如何,總挫了他們一點銳氣。我猜他們這兩天不敢沖上來挑戰了。——哦,想起來了,你吩咐過軍曹預備滾木和擂石了沒有?”
“大王倦了,先休息一會吧,一切已經照您所囑咐的做去了。”
她依照著每晚固定的工作做去。侍候他睡了之后,就披上一件斗篷,一只手拿了燭臺,另一只手護住了燭光,悄悄地出了帳篷。
夜是靜靜的,在迷鎊的薄霧中,小小的淡白色的篷帳綴遍了這土坡,在帳子縫里漏出一點一點的火光,正像夏夜里遍山開滿的紅心白瓣的野豆花一般。戰馬嗚嗚悲嘯的聲音卷在風里遠遠傳過來,守夜人一下一下敲著更,繞著營盤用單調的步伐走著。
虞姬裹緊了斗篷,把寬大的袖口遮住了那一點燭光,防它被風吹滅了。在黑暗中,守兵的長矛閃閃地發出微光。馬糞的氣味,血腥,干草香,靜靜地在清澄的夜的空氣中飄蕩。
她停在一座營帳前,細聽里面的聲音。
兩個兵士賭骰子,用他們明天的軍糧打賭,一個夢囈的老軍呢喃地描畫他家鄉的香稻米的滋味。
虞姬輕輕地離開了他們。
她第二次停住的地方是在前線的木柵欄前面。雜亂地,斜坡上堆滿了砍下來的樹根,木椿,沙袋,石塊,粘土。哨兵擎著蛇矛來往踱著,紅燈籠在殘破的雉堞的缺口里搖晃著,把半邊天都染上一層淡淡的紅光。她小心地吹熄了蠟燭,把手彎支在木柵欄上,向山下望過去;那一點一點密密猛猛的火光,閃閃爍爍,多得如同夏天草窩里的螢火蟲——那就是漢王與他所招集的四方諸侯的十萬雄兵云屯雨集的大營。
虞姬托著腮凝想著。冷冷的風迎面吹來,把她肩上的飄帶吹得瑟瑟亂顫。
她突然覺得冷,又覺得空虛,正像每一次她離開了項王的感覺一樣。如果他是那熾熱的,充滿了燁燁的光彩,噴出耀眼欲花的ambition的火焰的太陽,她便是那承受著,反射著他的光和力的月亮。她像影子一般地跟隨他,經過漆黑的暴風雨之夜,經過戰場上非人的恐怖,也經過饑餓,疲勞,顛沛,永遠的。當那叛軍的領袖騎著天下聞名的烏騅馬一陣暴風似地馳過的時候,江東的八千子弟總能夠看到后面跟隨著虞姬,那蒼白,微笑的女人,緊緊控著馬韁繩,淡緋色的織錦斗篷在風中鼓蕩。十余年來,她以他的壯志為她的壯志,她以他的勝利為她的勝利,他的痛苦為她的痛苦。然而,每逢他睡了,她獨自掌了蠟燭出來巡營的時候,她開始想起她個人的事來了。她懷疑她這樣生存在世界上的目標究竟是什么。
他活著,為了他的壯志而活著。他知道怎樣運用他的佩刀,他的長矛,和他的江東子弟去獲得他的皇冕。然而她呢?她僅僅是他的高吭的英雄的呼嘯的一個微弱的回聲,漸漸輕下去,輕下去,終于死寂了。如果他的壯志成功的話——遠遠地,在山下漢軍的營盤里一個哨兵低低地吹起畫角來,那幽幽的,凄楚的角聲,單調、笨拙,然而卻充滿了沙場上的哀愁的角聲,在澄靜的夜空底下回蕩著。天上的一顆大星漸漸地暗了下去。她覺得一顆滾熱的淚珠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啊,假如他成功了的話,她得到些什么呢?她將得到一個“貴人”的封號,她將得到一個終身監禁的處分。她將穿上宮妝,整日關在昭華殿的陰沉古黯的房子里,領略窗子外面的月色,花香,和窗子里面的寂寞。她要老了,于是他厭倦了她,于是其他的數不清的燦爛的流星飛進他和她享有的天宇,隔絕了她十余年來沐浴著的陽光。她不再反射他照在她身上的光輝,她成了一個被蝕的明月,陰暗、憂愁、郁結,發狂。當她結束了她這為了他而活著的生命的時候,他們會送給她一個“端淑貴妃”或“賢穆貴妃”的謚號,一只錦繡裝裹的沉香木棺槨,和三四個殉葬的奴隸。這就是她的生命的冠冕。
她又厭惡又懼怕她自己的思想。
“不,不,我今晚想得太多了!捺住它,快些捺住我的思潮!”她低下了頭,握住拳頭,指甲深深地掐到肉里去,她那小小的,尖下頦的臉發青而且微顫像風中的杏葉。“回去吧!
只要看一看他的熟睡的臉,也許我就不會再胡思亂想了。“
她拿起蠟燭臺,招呼近旁的哨兵過來用他的燈籠點亮了她的蠟燭。正當她兜緊了風帔和斗篷預備轉身的時候,她突然停住了。
從山腳下的敵兵的營壘里傳出低低的,幽閑的,懶洋洋的唱小調的歌聲。很遠,很遠,咬字也不大清晰,然而,風正朝山上吹,聽得清清楚楚的楚國鄉村中流行的民歌《羅敷姐》。
先是只有一只顫抖的,孤零的喉嚨在唱,但,也許是士兵的懷鄉癥被淡淡的月色勾了上來了吧,四面的營盤里都合唱起來了。《羅敷姐》唱完了,一陣低低的喧笑,接著又唱起《哭長城》來。
虞姬木然站著,她先是略略有些惶惑。
“他們常唱這個么?”她問那替她燃蠟燭的哨兵。
“是的,”那老兵在燈籠底下霎了霎眼,微微笑著。“我們都有些不信那班北方漢子有這般好的喉嚨哩。”
虞姬不說話,手里的燭臺索索地亂顫。撲地一聲,燈籠和蠟燭都被風吹熄了。在昏暗中,她的一雙黑眼珠直瞪瞪向前望著,像貓眼石一般地微微放光,她看到了這可怖的事實。
等那哨兵再給她點亮了蠟燭的時候,她匆匆地回到有著帥字旗的帳篷里去。
她高舉著蠟燭站在項王的榻前。他睡得很熟,身體微微蜷著,手塞在枕頭底下,緊緊抓著一把金縷小刀。他是那種永遠年輕的人們中的一個;雖然他那紛披在額前的亂發已經有幾莖灰白色的,并且光陰的利刃已經在他堅凝的前額上劃了幾條深深的皺痕,他的睡熟的臉依舊含著一個嬰孩的坦白和固執。他的粗眉毛微微皺著,鼻子帶著倔強的神氣,高貴的嘴唇略微下垂,仿佛是為了發命令而生的。
虞姬看著他——不,不,她不能叫醒他告訴他悲慘的一切。他現在至少是愉快的;他在夢到援兵的來臨,也許他還夢見內外夾攻把劉邦的大隊殺得四散崩潰,也許他還夢見自己重新做了諸侯的領袖,夢見跨了烏騅整隊進了咸陽,那不太殘酷了么,假如他突然明白過來援軍是永遠不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