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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因為你們老太爺,他鬧出一點事來,我跟他說了幾句很重的話,我讓他以后不要去辦事了。“
家茵只空洞地說了聲:“噢?!弊谠サ溃骸拔乙院笤僮屑毜刂v給你聽。我怕你誤會。”
家茵勉強笑道:“你也太細心了!我還不知道他老人家的為人!”宗豫道:“我想對于他,以后再另外給他想辦法。情愿每個月貼他幾個錢得了?!彼戳丝幢淼溃?
“現在還要趕到廠里去,有工夫再來看你?!彼叩介T口,忽然覺得她有點愣愣的,便又站住了望著她道:“你別是有點兒生氣罷?我匆匆忙忙的也許說錯了話”家茵微笑道:“沒生氣。干嗎生氣?”他仍舊有點不放心似的,她便又向他一笑,柔聲道:“我怎么會跟你生氣呢?”宗豫也一笑,又躊躇了一會自言自語道:“嗯,這樣罷——我大概七點半可以離開廠里。
我上這兒來吃晚飯好不好?“家茵笑了一笑,道:”好?!白谠サ溃骸焙?,待會兒見。“
他一走,家茵便伏在桌上大哭起來。然后她父親來了,說:
“呦!你干嗎的?我這兒想來勸勸你呢!我想,他們太太也怪可憐的!那孩子到底是她的,何苦去跟她爭那個名分呢?一定要這個名分干什么事呢?現在他們家的人對我們不也挺巴結的?我去了總是老太爺老太爺的!這世界,別那么認真!”
家茵只是哭,并不理睬他,虞老先生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把椅子挪過來坐在她身旁,說道:“你聽你爸爸的話總沒錯的。
爸爸是為你好!她這么病著在那兒,待會兒有個三長兩短,不怕雷打么?她那個孩子不該恨你一輩子么?“家茵不能忍耐下去了,立起來要跑開,又被她父親拉住她的手不放,顫巍巍地道:”孩子!想當初,都是因為我后來娶的那個,都怪她,一定要正式結婚,鬧得我沒辦法,把你娘硬給離掉了,害你們受苦這些年——你想!“家茵掙扎脫了手,跑了去倒在床上大哭,虞老先生又跟過去坐在床上,道:”哪個男人不喜歡姨太太!哪個男人是喜歡太太的!我是男人我還不知道么?就是我后來娶的那個,我要是沒跟她正式結婚,也許我現在還喜歡她呢!“
家茵突然叫出聲來道:“你少說點兒罷!你自己做點子什么事情,我的人都給你丟盡了!”虞老先生吃了一驚道:“誰告訴你的?”家茵道:“宗豫剛才告訴我的。你叫我拿什么臉對他?”虞老先生搖頭道:“*銧!真是!男人真沒有良心!他怎么該來對你說這些話呢*克——他怎么說的?”家茵又哽噎得說不出話來,虞老先生便俯身湊到她面前拍著哄著,道*
“好孩子別哭了,你受了委屈了,我知道,隨便別人怎么對你,我爸爸總疼你的!只要有一口氣,我總不會丟開你的!”家茵忽然撐起半身向他凝視著,她看到她將來的命運。她眼睛里有這樣的大悲憤與恐懼,連他都感到恐懼了。她說:“爸爸你走好不好?”虞老先生竟很聽話地站了起來。家茵又道:“現在無論怎么樣,請你走罷。我受不了了?!庇堇舷壬已擦艘粫?,道:“我說的話是好話。你仔細想想罷?!本妥吡?。
家茵隨即也從床上爬起來,扶著門框立了一會,便下樓去打電話,定了一張上廈門的船票。然后她又撥了個號碼,她心慌意亂的,那邊接的人的聲音也分辨不出,先說:“喂,秀娟是罷?”又道:“哦,請你們太太聽電話?!辈耪f到這里,宗豫來了。家茵握著聽筒向他點頭微笑,宗豫夾著紙包很高興地上樓去了,道:“我先上去等著你。”家茵繼續向電話里道:“喂,你是秀娟?。课液茫贿^我這會兒心里亂得很,我明天就要離開上海了”她向樓下看了看,又把聲音低了一低,答道:“到哪兒去呀?秀娟,我告訴你,可是我要請你一個人也別告訴我到了那兒再寫信來解釋給你聽
到廈門去去做事是我看了報去應征的大概不錯罷?!八σ宦?。
宗豫獨自在房里,把紙包打開來,露出一個長方的織錦盒子,里面嵌著一對細瓷飯碗,盤子,匙子,他自己先欣賞著,見家茵進來了,便道:“瞧我買了什么來了!以后你要把飯多煮一點兒,我常常要留自己在這兒吃飯的!”家茵苦笑道:
“可惜現在用不著了。我明天就要走了?!弊谠サ溃骸班牛可夏膬喝??”家茵有一只打開的皮箱擱在床上,她走去繼續理東西,道:“回鄉下去?!弊谠チ⒃谒澈螅⑿χ鵁?,道:“哦,你是不是要回去告訴你母親關于我們?”家茵隔了一會兒才搖搖頭,道:“我預備去跟我表哥結婚了?!?
宗豫倒還鎮靜,只說:“你表哥?怎么你從來沒提起過?”
家茵道:“我母親本來有這個意思?!弊谙竦溃骸澳恪星榉浅:妹矗俊奔乙鹩謸u了搖頭,道:“可是,感情是漸漸地生出來的。到后來總有感情的,不能先存著個成見?!弊谠フ艘粫溃骸澳且惨锤裁慈嗽谝黄鹧剑 壁R鸬溃骸笆牵墒恰┤缒闾?。你從前要是沒有成見,一直跟她是好的,那她也不至于到這樣。就是病,也是慢慢的造成的?!弊谠ツ涣艘粫?,忽然爆發了起來道:“家茵,你是不是在哪兒聽見了什么話了?”家茵只管平板地說下去道:“還有我爸爸,我看你以后就不要管他了,他那人也弄不好了,給他錢也是瞎花了。不要想著他是我父親。”她羅里羅唆地囑咐著,宗豫惶駭地望著她道:“我不懂得你??墒俏乙遣欢媚悖疫€懂得什么人呢?——忽然的好像什么人什么事情都不能夠明白了,簡直要發瘋”家茵只顧低著頭理東西,宗豫又道:“家茵!難道我們的事情這么容易就——全都不算了么?”他看看那燈光下的房間,難道他們的事情,就只能永遠在這個房里轉來轉去,像在一個昏暗的夢里。夢里的時間總覺得長的,其實不過一剎那,卻以為天長地久,彼此已經認識了多少年了。原來都不算數的。他冷冷地道:“你自己的心大約只有你自己明了。”家茵想道:“噯,我自己的心只有我自己明了。”
她從抽屜里翻東西出來,往箱子里搬,里面有一球絨線與未完工的手套,她一時忍不住,就把手套拿起來拆了,絨線紛紛地堆在地上。宗豫看看香煙頭上的一縷煙霧,也不說什么。家茵把地下的絨線揀起來放在桌上,仍舊拆。宗豫半晌方道:“你就這么走了,小蠻要鬧死了?!奔乙鸬溃骸安贿^到底小孩,過些時就會忘記的?!弊谠ゾ従彽氐溃骸笆堑模『⑹沁^些時就會忘記的?!奔乙鸩挥X凄然望著他,然而立刻就又移開了目光,望到那圓形的大鏡子去。鏡子里也映著他。
她不能夠多留他一會兒在這月洞門里。那鏡子不久就要如月亮里一般的荒涼了。
宗豫道:“明天就要走么?”家茵道:“噯。”宗豫在茶碟子里把香煙撳滅了,見到桌上陳列著的一盒碗匙,便用原來的包紙把它蓋沒了,紙張嗦嗦有聲。
他又道:“我送你上船。”家茵道:“不用了?!彼蝗患舨玫卣f:“好,那么——”
立刻出去了,帶上了門。
家茵伏在桌上哭。桌上一堆卷曲的絨線,“剪不斷,理還亂”。
第二天宗豫還是來了,想送她上船。她已經走了。那房間里面仿佛關閉著很響的音樂似的,一開門便爆發開來了,他一只手按在門鈕上,看到那沒有被褥的小鐵床。露出鋼絲繃子,鏡子洋油爐子,五斗櫥的抽屜拉出來參差不齊。墊抽屜的報紙團皺了掉在地下。一只碟子里還粘著小半截蠟燭。絨線仍舊亂堆在桌上。裝碗的鐵錦盒子也還擱在那里沒動。宗豫掏出手絹子來擦眼睛,忽然聞到手帕上的香氣,于是又看見她窗臺上的一只破香水瓶,瓶中插著一枝枯萎了的花。他走去把花拔出來,推開窗子擲出去。窗外有許多房屋與屋脊。
隔著那灰灰的,嗡嗡的,蠢蠢動著的人海,仿佛有一只船在天涯叫著,凄清的一兩聲。
(一九四七年五月)
小 艾下午的陽光照到一座紅磚老式洋樓上。一只黃蜂被太陽照成金黃色,在那黑洞洞的窗前飛過。一切寂靜無聲。
這種老式房子,房間里面向來是光線很陰暗的。席五太太坐在靠窗的地方,桌上支著一面腰圓大鏡,對著鏡子在那里剪前劉海。那時候還流行那種人字形的兩撇前劉海,兩邊很不容易剪得齊,需要用一種特別長的剪刀,她這一把還是特地從杭州買來的。
她忽然把前劉海一把擄上去,要看看自己不打前劉海是什么樣子。五太太明年就三十了,在當時的“女界”仿佛有一種不成文法,一到三十歲,就得把前劉海撩上去了,過了三十歲還打前劉海,要給人批評的。五太太在鏡子里端詳著自己的臉。胖胖的同字臉,容貌很平常,但是,都說她福相,也還有人說她長得很甜凈。無論如何,是一點也不帶薄命相,然而卻生就了很奇異的命運。
她是填房,前面那太太死得很早,遺下一子一女。五老爺年紀輕輕的,倒已經有了三房姬妾,后來因為要續弦,把她們都打發了,單留下一個三姨太太,這五老爺在他們兄弟間很是一個人才,談吐又漂亮,心計又深,老輩的親戚們說起來,都說只有他一個人最有出息,頗有重振家聲的希望。果然他出去做過兩任官,很會弄錢。可惜更會花錢。揮霍起來,手面大得驚人。
他們席家和五太太娘家本來是老親,五老爺的荒唐,那邊也知道得很清楚的。因此五太太出閣之前,她家里人就再三地叮囑,要她小心,不要給人家壓倒了,那三姨太太是一向最得寵的,得要給她一個下馬威。五太太過門后的第二天,三姨太太來見禮,給她磕頭,據說是五太太的態度非常倨傲。
其實也并不是五太太自己的意思,她那兩個陪房的老媽子都是家里預先囑咐過的,一邊一個攙住了她,硬把她胳膊拉緊了,連腰都不能彎一彎。三姨太太委屈得了不得,事后不免加油加醬向五老爺哭訴,五老爺十分生氣,大概對太太發了話了,太太受不了,大哭大鬧了兩回,大家都傳為笑談,說這新娘子脾氣好大。五老爺也并不和她爭吵,只是從此以后就不理睬她了。他本來在北京弄了個差使,沒等滿月就帶著姨太太上任去了。
這時候已經是辛亥革命以后,像席五老爺這樣,以一個遺少的身份在民國時代出仕,一般人議論起來,已經要罵他變節了,何況他本身還做過清朝的官。大家都覺得他這時候再出去,很犯不著。但是五老爺一半也是由于負氣,因為他揮霍得太厲害了,屢次鬧虧空,總是由家里拿出錢來替他清了債務,弟兄們自然對他非常不滿,他覺得他在家里很受歧視,他哪里受得了這個氣,所以寧可出外另謀發展。五太太為了這緣故,一直恨著她那幾個大伯。她一恨自己娘家,二恨她那婆婆不替她做主叫她跟著一塊兒去,三恨他們兄弟們,都是他們那種冷淡的態度把他逼走了。也不知怎么,恨來恨去,就是恨不到他本人身上。
五老爺到了北京,起初兩年甚是得意,著實大闊了一陣。
后來也是因為浪費過分,大筆的挪用公款,不知怎么又給鬧穿了,幸而有人從中斡旋,才沒有出事,結果依舊是由家里拿出錢去彌縫,他不久也就回來了。三姨太太這幾年在北方獨當一面,散誕慣了,嫌老公館里規矩大,不愿意回去,便另外租了房子住在外面,對老太太只說她留在北京沒有一同回來。老太太裝糊涂,也不去深究。五老爺也住在外面,有時候到老公館里來一趟,也只在書房里坐坐,老太太房里坐坐。
時間一年年的過去,在這家庭里面,五太太又像棄婦又像寡婦的一種很不確定的身份已經確定了。小姑和侄女們常常到她房里來玩,一天到晚串出串進,因為她這里沒有男人,不必有什么顧忌。五太太天性也是一個喜歡熱鬧的人,人來了她總是很歡迎,成天嘻嘻哈哈,熱熱鬧鬧的,人都說她沒心眼兒。
這一天她正半閉著眼睛在那里剪前劉海,免得短頭發落到眼睛里去,她的一個小姑婉小姐在外面叫了聲“五嫂,你在干什么呢?”便一掀簾子走了進來。五太太笑道:“沒有事情做。這兩天天越過越長了,悶死了!”婉小姐道:“可不是嗎!”一面伸著懶腰,就在一張楊妃榻上坐了下來,隨手摸了摸榻上蟠著的一只大貍花貓,又道:“可有什么吃的沒有?上回那糖還有吧?”說著,便去開那只洋鐵筒,向里面張了一張,便鼓著嘴撒起嬌來道:“五嫂!那松子糖沒有了!”五太太道:
“明兒再去買去。剛才我叫陶媽去買枇杷去了,等著吃枇杷吧。”五太太對于吃零食最感興趣,平??偸撬I看頭想吃這個,想吃那個,買了來大家一塊兒吃,所以她每月貼在這上面的錢為數很可觀。那些妯娌們其實也不短吃她的,在背后卻常常批評,說大家同時拿這一點月費,只有她一個人又沒有小孩,又沒有什么別的負擔,全給她瞎花了。
五太太自己剪完了前劉海,又和婉小姐說:“你那劉海兒也長了,我來給你絞絞。”因把一張椅子挪了過來,兩人臉對臉坐著。五太太一面剪著,婉小姐閉著眼睛說道:“你看我這臉,反而比從前更黑了!”五太太便道:“你看我呢?”婉小姐瞇縫著眼睛向她臉上端詳著。她們前一向因為看見報上有一種西洋藥品的廣告,說是搽在臉上可以褪掉一層皮、使皮層變為白嫩,就去買了來嘗試。一搽,果然臉上整大塊的皮褪下來,只好躲在房里裝病不見人,等到褪完了,也確實又白又嫩。白了總有十幾天,那嫩皮膚大概是特別敏感,并沒有經過風吹日曬,倒已經變黑了,以前倒還沒有那樣黑。大家都十分氣憤。
那女傭陶媽買了一簍子枇杷回來,正遇見老姨太也到她們這里來,便叫了聲“老姨太”
,替她打起簾子。這老姨太年紀其實也并不大,不過三十來歲模樣,也還很有幾分風韻,穿著一件月白紗衫,黑華絲葛褲子。婉小姐是一身月白紗衫褲。
五太太最羨慕的就是像她們那種瘦怯怯的身材,袖管里露出的一截手腕骨瘦如柴,她拉著她們的手,說不出來的又愛又恨,嫌自己太胖了蠢相。
陶媽送了茶進來,五太太笑道:“姨,我們正是三缺一。”
她們常常瞞著老太太偷偷地打牌,似乎五太太的興致比誰都好。她只管鬼鬼祟祟的含著微笑輕聲問著:“來不來?來來?”
老姨太笑道:“不知道三太太有工夫沒有?!蹦翘諎屢宦犚娬f打牌就很高興,因為可以有進賬,所以老在旁邊逗留著沒有走開。五太太對于這陶媽卻有幾分畏懼,她原來的那兩個陪房的老媽子已經走了,換了這個陶媽,但是五太太還是一樣地怕她,和她說起話來總是小心翼翼的,支使她做什么事的時候,也總是笑嘻嘻的,用一種攛掇的口吻。當時五太太便悄悄的向她笑道:“老陶,你去看看三太太有工夫沒有!”陶媽一走,這里就忙著叫另一個女傭劉媽把桌子擺起來,婉小姐和老姨太也幫著,把桌布扎起來,桌布底下再墊上一床毯子,打起牌來可以沒有聲音,怕給老太太聽見了。同時陶媽已經把三太太請了來,他們家是三太太當家,她本來就比較忙,這兩天快過節了,自然更忙一點。一走進來,看見大家在那里數籌碼,便笑道:“呦,又要打牌啦?我還當是什么事情!”五太太笑道:“你不想打呀?又要來裝腔作勢的!”三太太笑道:“待會兒人家說婉妹妹全給我們帶壞了?!币幻嬲f著,已經坐了下來。
五太太讓三太太吃枇杷,老姨太早已剝了一顆,把那枇杷皮剝成一朵倒垂蓮模樣,蒂子朝下,十指尖尖擎著送了過來。老姨太從前是堂子里出身,這種應酬功夫是最拿手的。五太太在旁說道:“今年的枇杷不好,沒有買著一回甜的?!比溃骸敖裉焯锷蟻砹巳耍瑤Я撕眯╄凌藖?,不知道比這兒買的可好些。還帶了些糯米來。哦,那兩個丫頭也買來了?!?
他們平常買丫頭,因為老太太不喜歡外省人,總是帶信給他們原籍鄉下的師爺,叫他在那里買了送來。他們在鄉下有許多田地,有一個師爺常住在那里收租。
大家坐下來打牌,打了四圈,看看已經日色西斜,三太太便道:“這時候老太太該醒了,得有一個人去一趟。”五太太道:“好,我去我去!”照規矩她們全得去,但是如果大家一同去,老太太勢必要疑心,說怎么這許多人在一起,剛好一桌麻將。所以只好輪流地去。
他們老太太其實是最愛打牌的,現在因為年紀大了,有腰疼的毛病,在牌桌上坐不了一會就得叫別人代打,所以不大打了,就也不許她們打。老太太每天一大早起來,睡得又晚,媳婦們也得陪著她起早睡晚,但是她每天下午要睡午覺,卻不許媳婦們睡,只要看見她們頭發稍微有點毛,就要罵出很不好聽的話來。不過她從來不當面罵人的,總是隔著間屋子罵,或者叫一個女傭傳話,使那媳婦更覺得羞辱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