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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豫笑道:“噢,那你可以放心,我們決不會分離的!”家茵用刀撥著蜿蜒的梨皮,低聲道:“那將來的事情也說不定。”宗豫握住了她握刀的手,道:“怎么會說不定?你手上沒有螺,愛砸東西,可是我手上有螺,抓緊了決不撒手的。”
樓下有一只鐘嗆嗆嗆敲起來了,宗豫看了看手表道:“噯喲,到八點了!”他自言自語道:“還有一個應酬。我不去了。”
家茵道:“你還是去罷。”宗豫笑道:“現在也太晚了,索性不去了!”家茵道:“等會人家等你呢?”宗豫躊躇地道:“倒也是。我倒是答應他們要去的,因為廠里有點事要談一談”他說走就走,不給自己一個留戀的機會,在門口只和她說了聲:“明天再來看你。”她微笑著,沒說什么,一關門,卻軟靠在門上,低聲叫道:“宗豫!”滟滟的笑,不停地從眼睛里漫出來,必須狹窄了眼睛去含住它。她走到桌子前面,又向蠟燭說道:“宗豫!
宗豫!“燭火因為她口中的氣而蕩漾著了。
這時候她父親忽然推門走進來,家茵惘惘地望著他簡直像見了鬼似的,說不出話來。虞老先生笑道:“我來了有一會兒了,看見他汽車在這兒,我就沒進來。讓你們多談一會兒。
嗨嗨!你爸爸是過來人哪!“家茵也不做聲,只把蠟燭吹滅了。
虞老先生坐下來,便向她招手道:“你來你來,我有話跟你說。
你別那么糊里糊涂的啊。他那個大老婆現在來了。你還是孩子氣,這時候我做爸爸的不來替你出出主意,還有誰呀?“家茵走過來道:”噯呀爸爸,你說些什么?“虞老先生拉著她的手,道:”你現在還跑去教他那個孩子做什么?孩子到底是她養的。你趁這時候先去好好找兩間房子。夏先生他現在回去,他大老婆總跟他吵吵鬧鬧的,他哪兒會愛在家呆著。你有了地方,他還不上你這兒來了?頂要緊要抓幾個錢。人也在你這兒,你錢也有了,你還怕她做什么呢?“家茵實在耐不住了,便道:”爸爸,我告訴你罷,夏先生倒是跟我說過了,他跟他太太本來是舊式婚姻,他多年前就預備離婚了,不過是為了這小孩子。現在他決定離了。他剛才跟我說來著,等他離過婚之后再提。“虞老先生怔了一怔,道:”*銧*∧悴輝綹嫠呶搖t綹嫠呶乙膊蛔偶繃耍∧苷庋當然更好了!”家茵才說了就又懊悔起來,道:“不過爸爸,你就別夾在中間說話罷!竿是我現在這些話,你也別跟人說好不好?”虞老先生道*
“好!好!”
樓下的鐘又敲了一下,家茵道:“時候也不早了,爸爸你該回去了罷?”虞老先生道:“呃,我這就走了!”他自己去倒茶喝,家茵又道:“不是別的,因為這兒的房東太太老說,天黑了大門開出開進的,不謹慎。她常常鬧東西丟了。說起來也真奇怪,我有一件衣料,”她把一只抽屜拖開了,無聊地重新翻過一遍,道:“我記得我放在這兒的——就找不著了!昨天我看見房東太太穿著新做來的一件衣裳,就跟我丟了的那件一樣。我也不能疑心她偷的,不過我倒是有點兒悶得慌——怎那么巧!趕明兒倒去問問她是哪兒買的!”虞老先生喝著茶,忽然大嗆起來,急急地搖手道:“咳,你不問我也就不說了:
是我替你送給她的。“家茵十分詫異,道:”嗯?“虞老先生嘆道:”*銧!你不想,*閬衷諗了這個夏先生3e芾矗鬧到挺晚才走,給人家瞧著不要說閑話的啊?所以我呀,給你做了個人情,就把你這件衣料拿著送給她了2皇俏宜的恪—做人,也得補В 奔乙鵪得跺腳道:“爸爸你真是!*
夏宗麟有一天對他太太說:“真糟極了,這虞老頭兒,今天廠里鬧得沸沸騰騰,宗豫知道要氣死了!”秀娟道:“怎么啦?”宗麟道:“有人捐了筆款子,要買藥給一個廣德醫院,是個慈善性質的醫院。不知怎么,這一筆款子會落到這老頭兒手里。他老先生不言語,就給花了。”秀娟驚道:“真的啊?有多少錢哪?”宗麟道:“錢數目倒也不大——他老人家處處簡直就是丈人的身份,問他他還鬧脾氣!”秀娟道:“那他現在人呢?跑啦?”宗麟道:“他真不跑了!腆著個臉若無其事的照樣的來!”秀娟愕然道:“怎么這樣!”宗麟道:“就這一點宗豫聽見了已經要生氣了,何況這是捐款,我們廠里信用很受打擊的。”秀娟便道:“噯呀,家茵大概也不知道,她要聽見了也要氣死的!”
才這么說著,不料女傭就進來報道:“大爺來了。”秀娟一看宗豫的臉色不很自然,她搭訕著把無線電旋得幽幽的,自己便走了開去。宗豫立刻就開口道:“宗麟,今天一件事,大家都鬼鬼祟祟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訴我。是不是那虞老先生?”宗麟抓了抓頭發,苦笑道:“可不是嗎?這件事真糟極了!”宗豫疲倦地坐下來道:“當初怎么也就沒有一個人跟我說一聲呢?”宗麟道:“他們也是不好,其實也應當告訴你的。不過——”宗豫道:“怎么?”宗麟微帶著尷尬的笑容,道:“也難怪他們。你都不知道,他老先生胡吹亂蓋的,弄得別人也不知道他到底跟你是個什么關系。”宗豫紅了臉,道:
“這不行!我得要跟他自己說一說。我現在就去找他。”宗麟道:“你就找他上我這兒來也好。”宗豫倒又愣了一愣,但還是點點頭,立起身來道:“我就叫汽車去接他。”宗麟又道:
“待會兒我走開你跟他說好了,當著我難為情。”宗豫又點了點頭。打發了車夫去接,他們等著,先還尋出些話來說,漸漸就默然了。無線電里的音樂節目完了,也沒有換一家電臺,也忘了關,只剩了耿耿的一只燈,守著無線電里的沉沉長夜。
一聽見門外汽車喇叭聲,宗麟就走開了。虞老先生一路嚷進來道:“夏先生真太客氣,還叫車子來接!差人給我個信我不就來了嗎?”宗豫沉重地站起身來,虞老先生就吃了一驚。
宗豫兩手插在褲袋里踱來踱去,道:“虞先生,我今天有點很嚴重的事要跟你說。有一筆捐給廣德醫院的款子,上次是交給你的手里的——”虞老先生賠笑道:“是的,是我拿的,剛巧我有一筆用項。我就忘了跟你說一聲——”宗豫道:“你知道我們廠里頂要緊是保持信用——”虞老先生道:“是的,是我一時疏忽——”宗豫把眉毛擰得緊緊的道:“虞先生,你不知道這事對于我們生意人是多么嚴重。”虞老先生忙道:“是我沒想到。我想著這一點數目,我們還不是一家人一樣嗎?還分什么彼此?”這話宗像聽了十分不舒服,突然立定了看住他,道:“像這樣下去可是不行,我想以后請你不要到廠里去了。”
虞老先生道:“啊?你意思是不要我了么?我下回當心點,不忘了好了!”宗豫道:“請你不必多說了。為我們大家的面子,你從明天起不必來了,我叫他們把你到月底的薪水送過來。”
虞老先生認為他一味的打官話,使人不耐煩而又無可奈何,因道:“唉呀,我們打開蓋子說亮話罷!我女兒也全告訴我了。我們還不就是自己人么?”家茵如果已經把一切都告訴了她父親,雖也是人情之常,宗豫不知為什么覺得心里很不是味。他很僵硬地道:“我跟虞小姐的友誼,那是另外一件事情。她的家庭狀況我也稍微知道一點,我也很能同情。不過無論如何你老先生這種行為總不能夠這樣下去的。”虞老先生見他聲色俱厲,方始著慌起來,道:“噯,夏先生,你叫我失了業怎么活著呢?你就看我女兒面上你也不能待我這樣呀!”
宗豫厭惡地走開了,道:“我請你不要再提你的女兒了!”虞老先生越發荒了,道:“噯呀,難不成你連我的女兒也不要了么?也難怪你心里不痛快——家里鬧別扭!可不是糟心嗎?”
他跟在宗豫背后,親切地道:“我這兒有個極好的辦法呢!我的女兒她跟你的感情這樣好,她還爭什么名分呢?你夏先生這樣的身份,來個三妻四妾又算什么呢?”宗豫轉過身來瞪眼望著他,一時都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虞老先生又道:“您不必跟您太太鬧,就叫我的女兒過門去好了!大家和和氣氣,您的心也安了!我女兒從小就很明白的,只要我說一句話,她決沒有什么不愿意的。”宗豫道:“虞老先生!你這叫什么話?
我簡直聽也不要聽。憑你這些話,我以后永遠不要再看見你了!至于你的女兒,她已經成年,她的事情也用不著你管!“
虞老先生倒退兩步,囁嚅道:“我是好意啊——”宗豫簡直像要動手打人,道:“你現在立刻走罷。以后連我家里你也不要來了。”
但是就在第二天早上,虞老先生估量著宗豫那時候不在家,就上夏家來了。姚媽上樓報說:“那個虞老頭兒說是要來見太太。”夏太太倒怔住了,道:“他要見我干嗎?”姚媽道:
“誰知道呢?——也不知在那兒鬧什么鬼!”夏太太擁被坐著,想了一想道:“好罷,我就見他也不怕他把我吃了!”說著,便把旗袍上的鈕子多扣上了幾個,把棉被拉上些。
姚媽將虞老先生引進來,引到床前,虞老先生鞠躬為為道:“啊,夏太太,夏太太,你身體好?”夏太太不免有點陰陽怪氣的,淡淡地說了聲:“你坐呀。”姚媽掇過一張椅子來與他坐下。虞老先生正色笑道:“我今天來見你,不是為別的,因為我知道為我女兒的緣故,讓您跟你們夏先生鬧了些誤會。
我們做父親的不能看女兒這樣不管。“夏太太一提起便滿腔悲憤,道:”可不是嗎?現在一天到晚嚷著要離婚——“虞老先生道:”可不就是嗎!這話哪能說啊!我女兒也決沒有那么糊涂。夏太太,我今天來就是這個意思。我知道您大賢大德,不是那種不能容人的。您是明白人,氣量大,你們夏先生要是娶個妾,您要是身子有點兒不舒服,不正好有個人伺候您——哪兒能說什么離婚的話?真是您讓我的小女進來,她還能爭什么名分么?“夏太太呆了一呆,道:”真的啊?你的女兒肯做姨太太啊?“虞老先生道:”我那小女兒,這點道理她懂。包在我身上去跟她說去好了。“夏太太喜出望外,反倒落下淚來,道:”*銧!只要*不跟我離婚,我什么都肯!”虞老先生道*
“這個,夏太太,我們小姐的事,包在我身上!您真是寬宏大量。我這就去跟她說。不過夏太太,我有一樁很著急的事要想請您幫我一個忙,請您栽培一下子。我借了一個債,已經人家催還,天天逼著我,我一時實在拿不出,請您可不可以通融一點。我那女兒的事總包在我身上好了。”
姚媽在一邊站著,便向夏太太使了一個眼色。夏太太兀自關心地問道:“噯呀,你是欠了多少錢呢?”姚媽忍不住咳嗽了一聲,插嘴道:“我說呀,太太,您讓老太爺先去跟虞小姐說得了——虞小姐就在底下呢。說好了再讓老太爺來拿罷。”夏太太道:“噯,對了,我現在暫時也沒有現錢——”姚媽道:“噯,您先去說,說了明天來——”夏太太道:“我還能夠湊幾個總湊點兒給你。”虞老先生無奈,只得點頭道:
“好,好,我現在就去說,我明天來拿,連利錢要八十萬塊錢。”
姚媽把他送了出去,一到房門外面虞老先生便和她附耳說道:
“我待會兒晚上回去跟她說罷,你別讓她知道我上這兒來的,你讓我輕輕的,自個兒走罷。”他躡手躡腳下樓去。
姚媽回房便道:“太太,您別這么實心眼兒。這老頭子相信不得!還不是他們父女倆串通了來騙您的錢的!”夏太太嘆道:“*銧!我這兩天都氣糊涂了。——可不是嗎?”姚媽*a狼諧蕕氐潰骸靶難鄱真黑!巴結上了老爺,還想騙您的這點兒東西!”夏太太道:“不過,姚媽——可憐我只聽見說可以不離婚,我就昏了!你想她肯當小嗎?”姚媽道:“太太,你這么樣的好人,她還能不肯嗎?”夏太太道:“真是她肯,我也就隨她去了!”姚媽道:“我說您還不如自個兒跟她說!她要是當了姨奶奶,她總得伏咱們這兒的規矩。”夏太太道:“也好d閼餼徒興上來,我跟她說。*
小蠻這一天正在上課,忽然說:“先生先生,趕明兒叫娘也跟先生念書好不好?”家茵強笑道:“你又說傻話!”小蠻卻是很正經,幾乎噙著眼淚,說道:“真的,先生,好不好?省得她又跑到鄉下去了!先生,隨便怎么你想想法子,這回再也別讓她再走了!”這話家茵覺得十分刺心,望著她,正是回答不出,恰巧這時候姚媽進來,帶著輕薄的微笑,說:“虞小姐,我們太太請您上去。”家茵愣了一愣,勉強鎮定著,應了一聲“噢,”便立起身來,向小蠻道:“你別鬧,自己看看書。”
她隨著姚媽上樓。臥房里暗沉沉的,窗簾還只拉起一半,床上的女人仿佛在那里眼睜睜打量著她。也沒有人讓坐。家茵裝得很從容地問道:“夏太太,聽說您不舒服,現在好點兒罷?”夏太太酸酸地道:“噯呀,我這病還會好?你坐下,我跟你說——姚媽,你待會兒再來。”姚媽出去了,夏太太便道:
“以前的事,我也不管了。你教我的孩子也教了這些時候了,可憐我老在鄉下待著,也沒有礙你們什么事。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我們夏先生,這趟回來了他簡直多嫌我!我現在別的不說了,總算我有病——你就是要進來,只要你勸他別跟我離婚,雖然我是太太,只要這個名分,別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管好了!這總不能再說我不對了!”家茵道:“噯呀,夏太太,你說的什么話?”夏太太道:“你也別害臊了!我看你也是好好的人家的女兒,已經破了身了,再去嫁給誰呢?像我做太太的,已經自己來求你了,還不有面子嗎?”家茵氣得到這時候方才說出話來,道:“什么破了身?你怎么這么出口傷人?”
說著。聲音一高,人也隨著站了起來。夏太太道:“我還賴你么?是你自個兒老子說的!你不信去問姚媽!”家茵道:“你知不知道這種沒有根據的話,你這么亂說是犯法的?我不要再聽下去了!”
夏太太眼見得她就要走了,立刻軟了下來,叫道:“噯,你別走別走!就算我說錯了,就算我現在求求你,看看我要死的人,你可憐可憐我罷!我這肺病已經到了第三期了!”家茵不禁回過頭來惶惑地望著她,輕輕地自言自語著:“啊?肺病?”夏太太繼續說下去道:“——等我死了,你還不是可以扶正么?”家茵聽了這話又有氣,頓了一頓方道:“什么叫就算你說錯了?這話是可以說錯的嗎?”夏太太道:“咳,我也是聽人家說的。可憐我,心也亂啦!請你原諒我說錯了話罷!
我也知道我是配不上他的——你要跟他結婚就結婚得了,不過我求求你等幾年,等我死了——“說著,早已嗚嗚咽咽大放悲聲。家茵道:”我們本來的計劃并沒有什么昧良心的。
你要是叫我們糊里糊涂地等著,不是更要引起許多人的廢話來了么?“
夏太太只管放聲痛哭,又夾著劇烈的咳嗽,喘著一團。姚媽飛奔進來道:“太太,太太,您怎么了?”忙替她捶背揉胸脯,端痰盂。夏太太深恐家茵是新派人怕傳染,因把一只手撳著嘴,道:“姚媽,你把窗子開開,透透氣。”開了窗,風吹進來簾卷得多高的,映在人臉上,一明一暗,光彩往來,夏太太平整的臉上也仿佛有了表情。
夏太太道:“姚媽,你還是出去罷虞小姐,本來我人都要死了,還貪圖這個名分做什么?不過我總想著,雖然不住在一起,到底我有個丈夫,有個孩子,我死的時候,雖然他們不在我面前,我心里也還好一點。要不然,給人家說起來,一個女人給人家休出去的,死了還做一個無家之鬼”說著,又哭得失了聲。家茵木立了半晌,又掉過身來要走,道:“你生病的人,這樣的話少說點兒罷。徒然惹自己傷了心。”夏太太道:“虞小姐,我還能活幾年呢?我也不在乎這幾年的工夫!你年紀輕輕的,以后的好日子長著呢!”家茵極力抵抗著,激惱了自己道:“你不要一來就要死要死的!
你要是看開點,不慪氣——“夏太太慘笑道:”看開點!那你是不知道——這些年來,他——他對我這樣,我——我過的是什么日子呵!“家茵道:”這是你跟他的事,不是我跟你的事。“夏太太道:”虞小姐,不單是我同你同他,還有我那孩子呢!孩子現在是小,不懂事——將來,你別讓她將來恨她的爸爸!“家茵突然雙手掩著臉,道:”你別盡著逼我呀!他——他這一生,傷心的事已經夠多了,我怎么能夠再讓他為了我傷心呢?“夏太太掙扎著要下床來,道:”虞小姐,我求求你——“家茵道:”不,我不能夠答應。“
她把掩著臉的兩只手拿開,那時候她是在自己家里,立在黃昏的窗前。映在玻璃里,那背后隱約現出都市的夜,這一帶的燈光很稀少,她的半邊臉與頭發里穿射著兩三星火。她臉上的表情自己也看不清楚,只是仿佛有一種幽冥的智慧。這一邊的她是這樣想:“我希望她死!我希望她快點兒死!”那一邊卻暗然微笑著望著她,心里想:“你怎么能夠這樣地卑鄙!”那么,“我照她說的——等著。”“等著她死?”“可是,我也是為他想呀!”“你為他想,你就不能夠讓他的孩子恨他,像你恨你的爸爸一樣。”
她到底決定了,她的影子在黑沉沉的玻璃窗里是像沉在水底的珠玉,因為古時候的盟誓投到水里去的,有一種哀艷的光。
她匆匆出去,想著:“我得走了!我馬上去告訴她,叫她放心。”趕到夏家,姚媽一開門便道:“你怎么又來了?”家茵道:“我要見太太。”姚媽憤憤地道:“你再要見太太干嗎?你還怕她死不透呀?你現在稱心了,你可以放心回家去了。她剛才吐了幾口血,現在上醫院去了。”家茵驚道:“噯呀,怎么這樣快?”不禁滾下淚來。姚媽道:“這時候還裝腔作調干嗎?還不回家去樂去?我們老爺哪門子楣氣,碰見這些烏龜婊子的!”說罷,砰的一聲關上了門。家茵揩著眼睛,惘然地回來了。然而又不免有這樣的想法:“現在可以放心等著了。
等不長了!——她就要死了!——可是,正因為這樣,你更應當走,快點兒走,她聽見了,也許還可以活下去。“
宗豫忽然推門進來,叫了聲“家茵!”家茵正是心驚肉跳的,急忙轉過身來道:“噯呀,你來了?你們太太好點兒沒有?”
宗豫道:“咦?你也知道啦?”家茵道:“我從你們家剛回來。”
宗豫道:“好點兒了,現在不要緊了。我趕來有幾句話跟你說,我只有幾分鐘的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