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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重新看了看門牌,然后撳鈴。一個老媽子來開門,家茵道:“這兒是夏公館嗎?”
那女傭總懷疑人家來意不善,說:
“噯——找誰?”家茵道:“我姓虞。”這女傭姚媽年紀不上四十,是個吃齋的寡婦,生得也像個白白胖胖的俏尼僧。她把來人上上下下打量著,說:“哦”家茵又添了一句道:
“福煦的夏太太本來要陪我一塊兒來的,因為這兩天家里事情忙,走不開”姚媽這才開了笑臉道:“唉,你就是那個虞小姐吧?聽見我三奶奶說來著!請來吧。”家茵進去了,她關上大門,開了客室的門,說道:“您坐一會兒。”回過頭來便向樓上喊:“小蠻!小蠻!你的先生來了!”一路叫上樓去,道:
“小蠻,快下來念書!”
客室布置得很精致,那一套皮沙發多少給人一種辦公室的感覺。沙發上堆著一雙溜冰鞋與污黑的皮球,一只洋娃娃卻又躺在地下。房間盡管不大整潔,依舊冷清清的,好像沒有人住。里間用一截矮櫥隔開來作為書房。家茵坐下來好一會方見姚媽和那個孩子在門口拉拉扯扯,姚媽說:“進來呀!
好好地進來!“女孩子被拖了進來,然而還扳住門口的一只椅子。姚媽道:”我們去見先生去!叫先生!“家茵笑道:”她是不是叫小蠻哪?小蠻幾歲了?“姚媽代答道:”八歲了,還一點兒都不懂事!“一步步拖她上前,連椅子一同拖了來。家茵道:”小蠻,你怎么不說話呀?“姚媽道:”她見了生人,膽兒小,平常話多著哪!兇著哪!“硬把她捺在椅上坐下,自去倒茶。家茵繼續笑問道:”小蠻是啞巴,是不是啊?“姚媽不在旁邊,小蠻便不識羞起來,竟破例地搖了搖頭。而且,看見家茵脫下大衣,她便開口說:”我也要脫!“家茵道:”怎么?
你熱啊?“她道:”熱。“家茵摸摸她身上,棉袍上罩著絨線衫,里面還襯著絨線衫羊毛衫,便道:”你是穿得太多了。“給她脫掉了一件。見桌上有筆硯,家茵問:”會不會寫字啊?“小蠻點點頭。家茵道:”你把你的名字寫在你這本書上,好不好?
我給你磨墨。“小蠻點點頭,果然在書面上寫出”夏小蠻“三字。家茵大加夸贊:”小蠻寫得真好!“見她仍舊埋頭往下寫著,連忙攔阻道:”噯,好了,好了,夠了!“再看,原來加上了”的書“二字,不覺笑了起來道:”對了,這就錯不了了!“
姚媽送茶進來,見小蠻的絨線衫搭在椅背上,便道:“喲!
你怎么把衣裳脫啦!這孩子,快穿上!“小蠻一定不給穿,家茵便道:”是我給她脫的。衣裳穿得太多也不好,她頭上都有汗呢!“姚媽道:”出了汗不更容易著涼了?您不知道這孩子,就愛生病,還不聽話——“家茵忍不住說了一句:”她挺聽話的!“小蠻接口便向姚媽把頭歪著重重的點了一點,道:”噯!
先生說我聽話呢!是你不聽話,你還說人!“姚媽一時不得下臺,一陣風走去把唯一的一扇半開的窗砰的一聲關上了,咕嚕著說道:”我不聽話!你凍病了你爸爸罵起人來還不是罵我啊!“
鐘點到了,家茵走的時候向小蠻說:“那么我明天早起九點鐘再來。”小蠻很不放心,跟出去牽著衣服說:“先生,你明天一定要來的啊!”姚媽一面去開門,一面說小蠻:“我的小姐,你就別上大門口去了!再一吹風——衣裳又不穿——”家茵也叫小蠻快進去,她一走,姚媽便把小蠻一把拉住道:“快去把衣裳穿起來!”小蠻道:“我不穿!你不聽見先生說的——”她一路上給橫拖直曳的,兩只腳在地板上嗤嗤的像溜冰。姚媽一面念叨著一面逼著她加衣服:“先生說的!
才來了一天工夫,就把孩子慣得不聽話!孩子凍病了,凍死了,你這飯碗也沒有了!礙不著我什么呵——我反正當老媽子的,沒孩子我還有事做!沒孩子你教誰!“
小蠻掙扎著亂打亂踢,哭起來了,汽車喇叭響,接著又是門鈴響,姚媽忙道:“別哭,爸爸回來了!爸爸不喜歡人哭的。”小蠻抹抹眼睛搶先出去迎接,叫道:“爸爸!爸爸!新先生真好!”她爸爸俯身拍拍她道:“那好極了!”問姚媽道:
“今天那位——虞小姐來過了?”姚媽道:“噯。”。她把他的大衣接過來,問:“老爺要不要吃點什么點心?”主人心不在焉的往里走,道:“嗯,好,有什么東西隨便拿點來吧,快點,我還要出去的。”小蠻跟在后面又告訴他:“爸爸,我真喜歡這新先生!”她爸爸還沒有坐下就打開晚報身入其中,只說:
“好極了,以后你有什么事都去問先生,我可以不管了!”小蠻道:“唔那不行。”她扳著他的腿,使勁搖著他,羅嗦不休道:“爸爸,這個先生真好看!”她爸爸半晌方才朦朧地應了聲:“唔?”小蠻著急起來道:“爸爸怎么不聽我說話呀?
爸爸,先生說我真乖,真聰明!“她爸爸耐煩地說道;:
“噯,小蠻是真乖,你聽話,你讓姚媽帶你上樓去玩,啊!爸爸要清靜一會兒。”
小蠻有一天很興奮地告訴家茵說明天要放假。家茵笑道:
“怎么才念了幾天書,倒又要放假啦?”小蠻道:“我明天過生日。”家茵道:“啊,你就要過生日啦?你預備怎么玩呢?”小蠻聽了這話卻又愀然道:“沒有人陪我玩!”家茵不由得感動了,說:“我來陪你,好不好?”小蠻跳了起來道:“真的啊,先生?”家茵問:“你喜歡看電影么?”小蠻坐在椅子上一顛一顛,眼睛朝上翻著看著自己額前掛下來的一絡頭發擊打著眉心,笑道:“爸爸有時候帶我去看。爸爸挺喜歡帶我出去的。
爸爸就頂怕跟娘一塊兒去看電影!“家茵詫異道:”為什么呢?“
小蠻道:“因為娘總是問長問短的!”家茵撐不住笑了,道:
“你不也問長問短的么?”小蠻道:“爸爸喜歡我呀!”隨又抱怨著:“不過他老是沒工夫先生你明天無論如何一定要來的!”家茵道:“好。我去買了禮物帶來給你啊!”
小蠻越發蹦得多高,道:“先生,你可別忘啦!”
這倒提醒了家茵,下了課出來就買了一籃水果去看秀娟的丈夫的病。本來這幾天她一直惦記著應當去一趟的。然而病人倒已經坐在客室里抽煙了,秀娟正忙著插花,擺糖果碟子。
家茵道:“喲,夏先生倒已經起來啦?好全了沒有?”夏宗麟起身讓坐,家茵把水果放在桌上道:“這一點點東西我帶來的。”秀娟道:“噯吶,謝謝你,你干嗎還花錢哪?你瞧我這兒亂七八糟的!你上我們大哥家去來著嗎?小蠻聽話嗎?”
家茵趁此謝了她。秀娟道:“噯,真的,今天就是他們公司里請客呀,你就別走了,待會兒大哥也要來。你不也認識大哥嗎?”今天是請一個要緊的主顧,是宗麟拉來的,秀娟很為得意。宗麟是副理,他大哥是經理。家茵便道:“不了,我待會兒回去還有點兒事。我一直還沒有見過那位夏先生呢。”秀娟道:“噯呀,還沒看見哪?那么正好,今天這兒見見不得了!”
正說著,女傭來回說酒席家伙送了來了,秀娟道:“你等著我來看著你擺。”家茵便站起身來道:“你這兒忙,我過一天再來看你罷。”到底還是脫身走了。
次日她又去給小蠻買了件禮物。她也是如一切女人的脾氣,已經在這一家買了,還有點不放心,隔壁兩家店鋪里也去看看,要確實曉得沒有更適宜更便宜的了。誰知她上次在電影院里遇見的那個人,這時候也來到這里,覺得這櫥窗布置得很不錯,望進去像個圣誕卡片,扯棉拉絮大雪飄飄,搭著小紅房子,有些米老鼠小豬小狗賽璐珞的小人出沒其間。忽然,如同卡通畫里穿插了真人進去似的,一個女店員探身到櫥窗里來拿東西,隔著雪的珠簾,還有個很面熟的女人在她身后指點著。他一看見,不由得怔住了。
他也走到這爿店里去,先看看東西,然后才看到人,兩人都頓了一頓,輕輕的同時叫了出來:“咦?真巧!”他隨即笑道:“又碰見了!——我正在這兒沒有辦法,不知道您肯不肯幫我一個忙。”家茵用詢問的眼光向他望去,他道:“我要買一個禮送給一個八歲的女孩子,不知買什么好。”說到這里他笑了一笑,又道:“女孩子的心理我不大懂。”家茵也沒有理會得他這話是否帶有說笑話的意思,她道:“女孩子大半都喜歡洋娃娃吧?買個洋娃娃怎么樣?”他道:“那么索性請你替我揀一個好不好?”有的臉太老氣,有的衣服欠好,有的不會笑;她很認真地挑了個。他付了錢,道:“今天為我耽擱了你這么許多時候,無論如何讓我送你回去罷。”家茵躊躇了一下:“要是不太繞道的話不過我今天要去那個地方很遠。
在白賽仲路。“他道:”那就更巧了!我也是要到白賽仲路!“
這么說著,自己也覺得簡直像說謊。
兩人坐到汽車里,車子開到一家人家門口停下來,那時候他已經明白過來了,臉上不由得浮起了說謊者的微妙的笑容。他先下車替她開著車門,家茵跳下來,說:“那么,再會了,真是謝謝!”她走上臺撳鈴,他也跟上來,她一覺得形勢不對,便著慌起來,回身笑說:“真是對不起,我不能夠請您進來了,這兒也不是我自己家里——”然而姚媽已經把門開了,家茵無法把她背后這盯梢的人馬上頓時立刻毀滅了不叫人看見,唯有硬著頭皮趕快往里一竄,不料那個人竟跟了進來,笑道:“可是這兒是我自己家呀!”家茵吃了一驚,手里的包裹撲地掉在地下。小蠻跑出來叫道:“先生!先生!爸爸!”
家茵道:“您就是這兒的——夏先生嗎?”夏宗豫彎腰給她揀起包裹,笑道:“是的——是虞小姐是嗎?”他把東西還她。她說:“這是我送小蠻的。”宗豫便交給小蠻道:“哪,這是先生給你的!”小蠻來不及地要拆,問道:“先生,是什么東西呀?”
宗豫道:“連謝都不謝一聲的啊?”姚媽冷眼旁觀到現在,還是沒十分懂,但也就笑嘻嘻地幫了句腔:“說‘謝謝先生!’”
小蠻早又注意到宗豫手臂里夾著的一包,指著問:“爸爸這是什么?”宗豫道:“這是我給你買的。你不說謝謝,我拿回去了!”然而小蠻的牛性子又發作了,只是一味的要看。
家茵送的是一盒糖。宗豫向小蠻道:“讓姚媽媽給你收起來,等你牙齒長好了再吃罷。”又向家茵笑道:“她剛掉了一顆牙齒。”
家茵笑道:“我看”小蠻張開嘴讓她看了一看,卻對著那盒糖發了會呆,悶悶不樂。家茵便道:“早知我還是買那副手套了!我倒是本來打算買手套的。”小蠻得不的這一句話,就鬧了起來:“唔我不要!我要手套*獱!宗豫很覺抱歉。這孩子真可惡!當著先*一點禮貌也沒有!”一說,她索性紅頭漲臉哭了起來。家茵連忙勸著:“今天過生日,不可以哭的,啊!”小蠻嗚咽道:“我要手套!”家茵和她悄悄商量道:“你喜歡什么顏色的手套?”小蠻拉拉她肩上的檸檬黃絨線圍巾道:“我要這個顏色的!*
姚媽得空便掩了出去,有幾句話要盤問車夫。車夫擱起了腳在汽車里打瞌盹,姚媽倚在車窗上,一只手抄在衣襟底下,縮著脖子輕聲笑道:“噯,喂!這新先生原來是我們老爺的女朋友啊?”車夫醒來道:“唔?不知道。從前倒沒看見過。”
姚媽道:“今兒那些東西還不都是老爺自個兒買的——給她做人情,說是‘先生給買的禮物’。”車夫把呢帽罩到臉上,睡沉沉的道:“我們不知道,別瞎說!”姚媽道:“要你這么護著她!”她把眼睛一斜,自言自語著:“一直還當我們老爺是個正經人呢!原來”車夫嫌煩起來,道:“就算他們是本來認識的,也不能就瞎造人家的謠言!”姚媽拍手拍腳地笑道:
“瞧你這巴結勁兒!要不是老爺的女朋友,你干嗎這樣巴結呀?”
吃點心的時候,姚媽幫著小蠻圍飯單,便望著家茵眉花眼笑地道:“這孩子也可憐哪,沒人疼!現在好了,有先生疼,也真是緣份!”宗豫便打斷她道:“姚媽,去拿盒洋火來。”姚媽拿了洋火,又向小蠻道:“真的,小姐,趕明兒好好的念書,也跟先生似的有那么一肚子學問,爸爸瞧著多高興啊!”宗豫皺著眉點蛋糕上的蠟燭,道:“好了好了,你去罷,有什么事情再叫你。”他把蛋糕推到小蠻面前道:“小蠻,得你自己吹。”
家茵笑道:“一口氣把它吹滅,讓爸爸幫著點。”
菊葉青的方棱茶杯。吃著茶,宗豫與家茵說的一些話都是孩子的話。兩人其實什么話都不想說,心里靜靜的。講的那些話如同折給孩子玩的紙船,浮在清而深的沉默的水上。宗豫看看她,她坐的那地方照著點太陽。她穿著件袍子,想必是舊的,因為還是前兩年行的大袖口。蒼翠的呢,上面卷著點銀毛,太陽照在上面也藍陰陰的成了月光,仿佛“日色冷青松”。
姚媽進來說:“虞小姐電話。”家茵詫異道:“咦?誰打電話給我?”她一出去,姚媽便搭訕著立在一旁向宗豫笑道:
“不怪我們小姐一會兒都離不開先生。連我們底下人都在那兒說:”真難得的,這位虞小姐,又和氣,又大方,看是得人心‘——“宗豫沉下臉來道:”你怎么盡管羅唆?“正說著,家茵已經進來了,說:”對不起,我現在有點兒事情,就要走了。“
宗豫見她面色不大好,站起來扶著椅子,說了聲“咦”——家茵苦笑著又解釋了一句:“沒什么。我們家鄉有一個人到上海來了。我們那兒房東太太打電話來告訴我。”
是她父親來。家茵最后一次見到她父親的時候,他還是個風度翩翩的浪子,現在變成一個邋遢老頭子了,鼻子也鉤了,眼睛也黃了,抖抖呵呵的,袍子上罩著件舊馬褲呢大衣。
外貌有這樣的改變,而她一點都不詫異——她從前太恨他,太“認識”他了,真正的了解一定是從愛而來的,但是恨也有它的一種奇異的徹底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