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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窗上映出油燈的一撮小黃火,遠遠地另有一點光,她還當是外面哪家獨獨有電燈,然而仔細一看,還是這小火苗的復影。除了這廚房就是廚房,更沒有別的世界。

樓上瀠珠在黑暗中告訴兩個妹妹,今天店里怎么來了個女人,怎樣哭,怎樣鬧,說她是同毛耀球同居的。瀠珠道:

“我還沒同媽說呢,媽一定要生氣,要大反對了。好在我也決定了——這不行,弄了這樣一個女人在里頭,怎么可以!”瀠芬瀠華都是極其興奮,同聲問道:“這女人什么樣子?

好看么?“

瀠珠放出客觀、灑脫的神氣,微笑答道:“還好”想了一想,又補上一句道:“噯,相當漂亮的呵!”她真心衛護那女人,她對于整個的戀愛事件是自衛的態度。

她又說道:“今天我本來打電話給他的,預備跟他明說,叫他以后不要來找我了。電話沒打通。后來咖啡館里我也沒去。不過以后要是再看見了他——哼!你放心,他不會沒有話說的!我都知道他要講些什么!還不是說:他同這女人的事,還是從前,他還沒碰見我的時候。現在當然都兩樣羅!從前他不過是可憐她,那時候他太年輕了,一時糊涂。現在斷雖斷了,還是纏繞不清,都是因為沒有正式結婚的緣故,離起來反而難哼,他那張嘴還不會說么?”就這樣說著,她已經一半原諒了他。同時她相信,他可以說得更婉轉,更叫人相信。

果然。

現在他們不能在藥房里會面了,可是她還是讓他每天送她回去。關于從前那個女人,家里她母親她妹妹都代她瞞著。

于是他們繼續做朋友,雖然又是從頭來過——瀠珠對他冷淡了許多。

禮拜天,他又約她看電影。因為那天剛巧下雨,瀠珠很高興她有機會穿她的雨衣,便答應了。米色的斗篷,紅藍格子嵌線,連著風兜,遮蓋了里面的深藍布罩袍,泛了花白的;還有她的卷發,太長太直了,梢上太干,根上又太濕。風帽的陰影深深護著她的臉,她覺得她是西洋電影里的人,有著悲劇的眼睛,喜劇的嘴,幽幽地微笑著,不大說話。

天還是冷,可是這冷也變成纏綿的了,已經是春寒。不是整大塊的冷,卻是點點滴滴,絲絲縷縷的。從電影院出來,他們在咖啡館里坐了一會,瀠珠喝了一杯可可,沒吃什么東西,夸那兒的音樂真好。毛耀球說他家里有很好的留聲機片子,邀她去坐一會。她本來說改天去聽,出了咖啡館,卻又不愿回家,說不去不去,還是去了。

到了他房間里,老媽子送上茶來,耀球幫著她卸下雨衣,拿自己的大手絹子擦了擦上面的水。瀠珠也用手帕來揩揩她的臉。她的鬢腳原是很長,潮手絹子一抹,絲絲的兩縷鬢發粘貼在雙腮,彎彎的一直到底,越發勾出了一個肉嘟嘟的鵝蛋臉。她靠著小圓臺坐著,一手支著頭,留聲機就放在桌上,非常響亮地唱起了《藍色的多瑙河》。耀球問她:“可嫌吵?”

瀠珠笑著搖頭,道:“我聽無線電也是這樣,喜歡坐得越近越好,人家總笑我,說我恨不得坐到無線電里頭去!”坐得近,就仿佛身入其中。華爾滋的調子,搖擺著出來了,震震的大聲,驚心動魄,幾乎不能忍受的,感情上的蹂躪。尤其是現在,黃昏的房間,漸漸暗了下來,唱片的華美里有一點凄涼,像是酒闌人散了。瀠珠在電影里看見過的,宴會之后,滿地絆的彩紙條與砸碎的玻璃杯,然而到后來,也想不起這些了。

嘹亮無比的音樂只是回旋,回旋如意,有一種黑暗的熱鬧,簡直不像人間。瀠珠怕了起來,她盯眼望著耀球的臉,使她自己放心,在灰色的余光里,已經看不大清楚了。耀球也看著她,微笑著,有他自己的心思。瀠珠喜歡他這時候的臉,灰蒼蒼的,又是非常熟悉的。

她向他說:“幾點鐘了?不早了罷?”他聽不見,湊過來問:“唔?”隨即把一只手掌擱在她大腿上。她一怔,她極力要做得大方,矯枉過正了,半天也沒有表示,假裝不覺得。

后來他慢慢地摩著她的腿,雖然隔了棉衣,她也緊張起來。她站起來,還是很自然的,說了一句:“聽完了這張要走了。”攏攏頭發,向穿衣鏡里窺探了一下,耀球也立起來,替她開燈。

燈光照到鏡子里,照見她的臉。因為早先吃喝過,嘴上紅膩的胭脂蝕掉一塊,只剩下一個圈圈,像給人吮過的,別有一種誘惑性。

耀球道:“反面的很好呢,聽了那個再走。”音樂完了,他扳了扳,止住了唱片。忽然他走過來,抱住了她,吻她了。瀠珠一只手抵住他肩膀,本能地抗拒著,雖然她并沒有抗拒的意思。他摟得更緊些,他仿佛上上下下有許多手,瀠珠覺得有點不對,這回她真地掙扎了,抽脫手來,打了他一個嘴巴子。她自己也像挨了個嘴巴似的,熱辣辣的,發了昏,開門往下跑,一直跑出去。在夜晚的街上急急走著,心里漸漸明白過來,還是大義凜然地,渾身熾熱,走了好一段路,方才感到點點滴滴絲絲縷縷的寒冷。雨還在下。她把雨衣丟在他那兒了。

姑奶奶有一天到匡家來——差不多一個月之后了——和老太太說了許多話,老太太聽了正生氣呢,仰彝推門進來,紫微見他穿著馬褲呢中裝大衣,便問:“你這個時候到哪兒去?”

仰彝道:“我去看電影去。”姑奶奶道:“這個天去看電影?剛剛我來的時候是雨夾雪。”仰彝道:“不下了,地下都干了。”

他向紫微攤出一只手,笑著咕噥了一句道:“媽給我四百塊錢。”紫微嘴里蝎蝎整整發出輕細的詫異之聲,道:“怎么倒又怎么上回才”然而他多高多高站在她跟前,伸出了手,這么大的一個兒子了,實在難為情,只得從身邊把錢摸了出來。仰彝這姊姊向來是看不起他的,他偏不肯在姊姊面前替母親爭口氣!紫微就恨他這一點,此刻她連帶地也恨起女兒來。姑奶奶可是完全不覺得,粉光脂艷坐在那里,笑嘻嘻和仰彝說道:“噯,我問你!

可是有這個話,你們大小姐跟她那男朋友還在那兒來往,據說有一次到他家去,這人不規矩起來,她嚇得跑了出來,把雨衣丟在人家里,后來又打發了弟弟妹妹一趟兩趟去拿回來——可是有這樣的事?“仰彝道:”你聽哪個說的?“姑奶奶道:”還不是他們小孩子們講出來的。——真是的,你也不管管!“仰彝道:”我家這些女兒們,我說話她還聽?反而生疏了!其實還是她們娘說——娘說也不行,她們自己主意大著呢!在我們這家里,反正弄不好的了!“

就在那天傍晚,瀠珠叫瀠芬陪了她去找毛耀球,討回她的衣裳。明知這一去,是會破壞了最后那一幕的空氣。她與他認識以來,還是末了那一趟她的舉止最為漂亮,久后思想起來,值得驕傲與悲哀。

到了那里,問毛先生可在家,娘姨說她上去看看。然后把她們請上樓去。毛耀球迎出房來,笑道:“哦,匡小姐!好嗎?怎么樣,這一向好嗎?常常出去玩嗎?”他滿臉浮光,笑聲很不愉快,瀠珠知道他對她倒是沒有什么企圖了,大約人家也沒有看得那么嚴重。瀠珠在樓梯口立住了腳,板著臉道:

“毛先生,我有一件雨衣忘了在你們這兒了。”他道:“我還當你不來了呢!當然,現在一件雨衣是很值兒個錢的——不過當然,你也不在乎此”瀠珠道:“請你給我拿了走。”耀球道:“是了,是了。前兩趟你叫人來取,我又沒見過你家里的人,我知道他是誰?

以后你要是自己再來,叫我拿什么給你呢?所以還是要你自己來一趟。怎么,不坐一會兒么?“瀠珠接過雨衣便走,妹妹跟在后面,走到馬路上,經過耀球商行,櫥窗里上下通明點滿了燈,各式各樣,紅黃紗罩垂著排簾、宮廷描花八角油紙罩,乳黃爪棱玻璃球,靜悄悄的只見燈不見人,像是富貴人家的大除夕,人都到外面祭天地去了。

這樣的世界真好,可是瀠珠的命里沒有它,現在她看了也不怎么難過了。她和妹妹一路走著,兩人都不說,腳下踩著滑塌塌灰黑的冰碴子,早上的雨雪結了冰,現在又微微地下起來了。快到家,遇見個挑擔子的唱著“臭干!”賣臭干總是黃昏時分,聽到了總覺得是個親熱的老蒼頭的聲音。瀠珠想起來,妹妹幫著跑腿,應當請請她了,便買了臭豆腐干,篾繩子穿著一半,兩人一路走一路吃,又回到小女孩子的時代,全然沒有一點少女的風度。油滴滴的又滴著辣椒醬,吃下去,也把心口暖和暖和,可是瀠珠滾燙地吃下去,她的心不知道在哪里。

全少奶奶見瀠珠手上搭著雨衣,忙問:“拿到了?”瀠珠點頭。全少奶奶望望她,轉過來問瀠芬:“沒說什么?”瀠芬道:“沒說什么。”全少奶奶向瀠珠道:“奶奶問起你呢,我就說:剛才叫買面包,我讓她去買了,你快拿了送上去罷。”把一只羅宋面包遞到她手里。瀠珠上樓,走到樓梯口,用手帕子揩了揩嘴,又是油,又是胭脂,她要洗一洗,看浴室里沒有人,她進去把燈開了。臉盆里泡著臟手絹子,不便使用,浴缸的邊沿卻擱著個小洋瓷面盆,里面淺淺的有些冷水。她把面包小心安放在壁鏡前面的玻璃板上。鏡上密密布滿了雪白的小圓點子,那是她祖父刷牙,濺上去的。她祖父雖不洋化,因為他們是最先講求洋務的世家,有些地方他還是很道地,這些年來都用的是李士德寧牌子的牙膏,雖然一齊都刷到鏡子上去了。這間浴室,瀠珠很少進來,但還是從小熟悉的。燈光下,一切都發出清冷的腥氣。

抽水馬桶座上的棕漆片片剝落,漏出木底。瀠珠彎腰湊到小盆邊,掬水擦洗嘴唇,用了肥皂,又當心地把肥皂上的紅痕洗去。在冷風里吃了油汪汪的東西,一彎腰胸頭難過起來,就像小時候吃壞了要生病的感覺,反倒有一種平安。馬桶箱上擱著個把鏡,面朝上映著燈,墻上照出一片淡白的圓光。

忽然她聽見隔壁她母親與祖母在那兒說話——也不知母親是幾時進來的。母親道:“今天她自己去拿了來了。叫瀠芬陪了去的。拿了來了。沒怎么樣。她一本正經的,人家也不敢怎么樣噯!”祖母道:“都是她自己跟你說的,你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樣!”母親辯道:“不然我也不信她的,瀠珠這些事還算明白的——先不曉得噯!不都是認識的嗎?以為那人是有來頭的。不過總算還好,沒上他的當。”祖母道:“不是嗎,我說的——我早講的嗎!”母親道:“不是噯,先沒看出來!”

祖母道:“都糊涂到一窠子里去了!仰彝也是的,看他那樣子,還稀奇不了呢,這樣的糊涂老子,生出的小孩子還有明白的?

我又要說了:都是他們匡家的壞種!“靜了一會,她母親再開口,依然是那淡淡的,筆直的小喉嚨,小洋鐵管子似的,說:

“還虧她自己有數噯,不然也跟著壞了!這人也還是存著心,所以弟弟妹妹去拿就拿不來。她有數噯,所以叫妹妹一塊兒去。”因又感慨起來,道:“這人看上去很好的嗎!

怎么知道呢?“

她一味地護短,祖母這回真的氣上來了,半晌不做聲,忽然說道:“——你看這小孩子糊涂不糊涂:她在外頭還講我都是同意的!今天姑奶奶問,我說哪有的事。我哪還敢多說一句話,我曉得這班人的脾氣噯,弄得不好就往你身上推。都是一樣的脾氣——是他們匡家的壞種噯!我真是——怕了!而且‘一代管一代’,本來也是你們自己的事。”全少奶奶早聽出來了,老太太嘴里說瀠珠,說仰彝,其實連媳婦也怪在內。

老太太時常在人前提到仰彝,總是說:“小時候也還不是這樣的,后來一成了家就沒長進了。有個明白點的人勸勸他,也還不至于這樣。”諸如此類的話,吹進全少奶奶耳朵里,初時她也氣過,也哭過,現在她也學得不去理會了。平常她像個焦憂的小母雞,東瞧西看,這里啄啄,那里啄啄,顧不周全;現在不能想象一只小母雞也會變成諷刺含蓄的,兩眼空空站在那里,至多賣個耳朵聽聽,等婆婆的口氣稍微有個停頓,她馬上走了出去。像今天,婆婆才住口,她立刻接上去就說:

“哦,面包買了來了,我去拿進來。”說的完全是不相干的,特意地表示她心不在焉。

正待往外走,瀠珠卻從那一邊的浴室里推門進來了。老太太房里單點了只臺燈,瀠珠手里拿了只面包過來,覺得路很長,也很暗,臺燈的電線,悠悠拖過地板的正中,她小心地跨過了。她把面包放到老太太身邊的茶幾上,茶幾上臺燈的光忽地照亮了瀠珠的臉,瀠珠的唇膏沒洗干凈,抹了開來,整個的臉的下半部又從鼻子底下起,都是紅的,看了使人大大驚惶。老太太怔了一怔,厲聲道:“看你弄得這個樣子!還不快去把臉洗洗!”瀠珠不懂這話,她站在那里站了一會,忽然她兜頭夾臉針扎似地,火了起來,滿眼掉淚,潑潑灑灑。這樣也不對,那樣也不對;書也不給她念完,閑在家里又是她的不是,出去做事又要說,有了朋友又要說,朋友不正當,她正當,凜然地和他絕交,還要怎么樣呢?她叫了起來:“你要我怎么樣呢?你要我怎么樣呢?”一面說,一面頓腳。她祖母她母親一時都愣住了,反倒呵叱不出。全少奶奶道:“奶奶又沒說你什么!真的這丫頭發了瘋了!”慌忙把她往外推,推了出去。

紫微一個人坐著,無緣無故地卻是很震動。她孫女兒的樣子久久在眼前——下半個臉通紅的,滿是胭脂,鼻子,嘴,蔓延到下巴,令人駭笑,又覺得可憐的一副臉相。就是這樣地,這一代的女孩子使用了她們的美麗——過一日,算一日。

紫微年輕時候的照片,放大,掛在床頭的,雖然天黑了,因為實在熟悉的緣故,還看得很清楚。長方的黑框,紙托,照片的四角陰陰的,漸漸淡入,蛋形的開朗里現出個鵝蛋臉,元寶領,多寶串。提到了過去的裝扮,紫微總是謙虛得很,微笑著,用抱歉的口吻說:“從前都興的些老古董噯!”——從前時新的不是些老古董又是什么呢?這一點她沒想到。對于現在的時裝,紫微絕對不像一般老太太的深惡痛嫉。她永遠是虛心接受的,雖然和自己無關了,在一邊看著,總覺得一切都很應當。本來她自己青春年少時節的那些穿戴,與她也就是不相干的。她美她的。這些披披掛掛盡管來來去去,她并沒有一點留念之情。然而其實,她的美不過是從前的華麗的時代的反映,錚亮的紅木家具里照出來的一個臉龐,有一種秘密的,紫黝黝的艷光。紅木家具一旦搬開了,臉還是這個臉,方圓的額角,鼻子長長的,筆直下墜,烏濃的長眉毛,半月形的呆呆的大眼睛,雙眼皮,文細的紅嘴,下巴縮著點——還是這個臉,可是里面仿佛一無所有了。

當然她不知道這些。在一切都沒有了之后,早已沒有了,她還自己傷嗟著,覺得今年不如去年了,覺得頭發染與不染有很大的分別,覺得早上起來梳妝前后有很大的分別。明知道分別絕對沒有哪個會注意到,自己已經老了還注意到這些,也很難為情的,因此只能暗暗地傷嗟著。孫女們背地里都說:

“你不知道我們奶奶,要漂亮得很呢!”因為在一個錢緊的人家,稍微到理發店去兩趟(為染頭發),大家就很覺得。兒孫滿堂,吃她的用她的,比較還是爺爺得人心。爺爺一樣的被贍養,還可以發脾氣,就不是為大家出氣,也是痛快的。紫微聽見隔壁房里報紙一張張不耐煩的趕咐。霆谷在那里看報。

幾種報都是椏送的,要退報販不準退,再嘰咕也沒有用。每天都是一樣的新聞登在兩樣的報上——也真是個寂寞的世界呀!

窗外的雪像是又在下。仰彝去看電影了。想起了仰彝就皺起了眉又下雪了。黃昏的窗里望出去,對街的屋頂上積起了淡黃的雪。紫微想起她小時候,無憂無慮的。無憂無慮就是快樂罷?一直她住在天津衙門里,到十六歲為止沒出過大門一步。漸漸長高,只覺得巍巍的門檻臺階桌子椅子都矮了下去。八歲的時候,姊妹回娘家,姊夫留著兩撇胡子,遠遠望上去,很害怕的。她連姊姊也不認識了,仿佛更高大,也更遠了。而且房間里有那么許多人。

紫微把團扇遮著臉,別過頭去,旁邊人都笑了起來:“喲!見了姊夫,都知道怕丑羅!”

越這么說,越不好意思把扇子拿開。姊夫給她取了個典雅的綽號,現在她卡片的下端還印著呢。

從前的事很少記得細節了,都是整大塊大塊,灰鼠鼠的。

說起來:就是這樣的——還不就是這樣的么?八歲進書房,交了十二歲就不上學了,然而每天還是有很多的功課,寫小楷,描花樣,諸般細活。一天到晚不給你空下來,防著你胡思亂想。出了嫁的姐姐算是有文才的,紫微提起來總需要微笑著為自己辯護:“她喜歡寫呀畫的,我不喜歡弄那些,我喜歡做針線。”其實她到底喜歡什么,也說不上來,就記得常常溜到花園里一座洋樓上,洋樓是個二層樓,重陽節,闔家上去登高,平時也可以賞玩風景,可以看到衙門外的操場,在那兒操兵。大太陽底下,微微聽見他們的吆喝,兵丁當胸的大圓“勇”字,紅纓白涼帽,軍官穿馬褂,戴圓眼鏡,這些她倒不甚清楚,總之,是在那兒操兵。很奇異的許多男子,生在世上就為了操兵。

八國聯軍那年,她十六歲,父親和兄長們都出差在外,父親的老姨太太帶了她逃往南方。一路上看見的,還是一個灰灰的世界,和那操場一樣,不過拉長了,成為顛簸的窄長條,在轎子騾車前面展開,一路看見許多人逃難的逃難,開客店的開客店,都是一心一意的。她們投奔了常熟的一個親戚。一直等到了常熟,老姨太太方才告訴她,父親早先丟下話來,遇有亂事,避難的路上如果碰到了兵匪,近邊總有河,或有井,第一先把小姐推下水去,然后可以自盡。無論如何先把小姐結果了,“不能讓她活著丟我的人!”父親這么說了。怕她年紀小小不懂事,自己不去尋死,可是遇到該死的時候她也會死的。唉唉,幾十年來的天下大事,真是哪一樣她沒經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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