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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和團的事情過了,三哥把她們從常熟接了回來,這以后,父親雖然沒有告老,也不大出去問事了,長駐在天津衙門里。戚寶彝一生做人,極其認真。他唯一的一個姨太太,丫頭收房的,還特意揀了個丑的,表示他不好色。紫微的母親是續弦,死了之后他就沒有再娶。
親近些的女人,美麗的,使他動感情的,就只有兩個女兒罷?晚年只有紫微一個在身邊,每天要她陪著吃午飯,晚上心開,教她讀《詩經》,圈點《綱鑒》。他吃晚飯,總要喝酒的,女兒一邊陪著,也要喝個半杯。
大紅細金花的“湯杯”,高高的,圓筒式,里面嵌著小酒盞。
老爹爹讀書,在堂屋里,屋頂高深,總覺得天寒如冰,紫微臉上暖烘烘的,坐在清冷的大屋子中間,就像坐在水里,稍微動一動就怕有很大的響聲。桌上鋪著軟漆布,耀眼的綠的藍的圖案。每人面前一碗茶,白銅托子,白茶盅上描著輕淡的藕荷蝴蝶。旁邊的茶幾上有一盆梅花正在開,香得云霧沌沌,因為開得爛漫,紅得從心里發了白。老爹爹坐在那里像一座山,品藍摹本緞袍上面,反穿?;⑵ゑR褂,闊大臃腫,肩膀都圓了。他把自己鋪排在太師椅上,腳踏棉靴,八字式擱著。疏疏垂著白胡須,因為年老的緣故,臉架子顯得迷糊了,反倒柔軟起來,有女子的溫柔。剃得光光的,沒有一點毫發的紅油臉上,應當可以聞得見薰薰的油氣,他吐痰,咳嗽,把人呼來叱去慣了,嘴里不停地哼兒哈兒的。說話之間“什娘的!”
不離口,可是同女兒沒什么可說的,和她只有講書。
她也用心聽著,可是因為她是個女兒的緣故,她知道她就跟不上也沒關系。他偶然也朝她看這么一眼,眼看他最小的一個女兒也長大了,一枝花似的,心里很高興。他的一生是擁擠的,如同鄉下人的年畫,繡像人物扮演故事,有一點空的地方都給填上了花,一朵一朵臨空的金圈紅梅。他是個多事的人,他喜歡在他身上感到生命的重壓,可是到底有七十多歲了,太疲倦的時候,就連接受感情也是吃力的。所以他對紫微也沒有期望——她是不能愛,只能夠被愛的,而且只能被愛到一個程度。然而他也很滿足。是應當有這樣一個如花的女兒點綴晚景,有在那里就是了。
老爹爹在家幾年,邊疆上一旦有了變故,朝廷又要他出山,風急火急把他叫了去。紫微那時候二十二歲。那年秋天,父親打電報回來,家里的電報向來是由她翻譯的,上房只有小姐一個知書識字。這次的電文開頭很突兀:“匡令有子年十六”紫微曉得有個匡知縣是父親的得意門生,這神氣像是要給誰提親,不會是給她,年紀相差得太遠了。然而再譯下去,是一個“紫”字。她連忙把電報一撂,說:“這個我不會翻。”走到自己房里去,關了門,相府千金是不作興有那些小家氣的矯羞的,因此她只是很落寞,不聞不問。其實也用不著裝,天生的她越是有一點激動,越是一片白茫茫,從太陽穴,從鼻梁以上——簡直是頂著一塊空白走來走去。
電報拿到外頭帳房里,師爺們譯了,方知究竟。這匡知縣,老爹爹一直夸他為人厚道難得,又可惜他一生不得意,聽說他有個獨養兒子在家鄉讀書,也并沒有見過一面,就想起來要結這門親。紫微再也不能懂得,老爹爹這樣的鐘愛她,到臨了怎么這樣草草的把她許了人——她一輩子也想不通。但是她這世界里的事向來是自管自發生的,她一直到老也沒有表示意見的習慣。追敘起來,不過拿她姐姐也嫁得不好這件事來安慰自己。姊妹兩個容貌雖好,外面人都知道他們家出名的疙瘩,戚寶彝名高望重,做了親戚,枉教人說高攀,子弟將來出道,反倒要避嫌疑,耽誤了前程。萬一說親不成,那倒又不好了。因此上門做媒的并不甚多。姐姐出嫁也已經二十幾了,從前那算是非常晚的了。嫁了做填房,雖然夫妻間很好,男人年紀大她許多,而且又是宦途潦倒的,所以紫微常常拿自己和她相比,覺得自己不見得不如她。
戚寶彝在馬關議和,刺客一槍打過來,傷了面頰。有這等樣事,對方也著了慌,看在他份上,和倒是議成了。老爹爹回朝,把血污的小褂子進呈御覽,無非是想他們夸一聲好,慰問兩句,不料老太后只淡淡地笑了一笑,說:“倒虧你,還給留著呢!”這些都是家里的二爺們在外頭聽人說,輾轉傳進來的,不見得是實情。紫微只曉得老爹爹回家不久就得了病,發燒發得人糊涂了的時候,還連連地伏在枕上叩頭,嘴里喃喃奏道:“臣臣”他日掛肚腸夜掛心的,都是些大事;像他自己的女兒,再疼些,真到了要緊關頭,還是不算什么的。然而他為他們扒心扒肝盡忠的那些人,他們對不起他。紫微站在許多哭泣的人中間,忍不住也心酸落淚,一陣陣的氣往上堵。他們對不起他,連她自己,本來在婚事上是受了屈的,也像是對不住他——真的,真的,從心里起的對不住他呀!
穿了父親一年的孝,她嫁到鎮江去——公公在鎮江做官,公公對她父親是感恩知己的,因此特別的尊重她,把她只當師妹看待。恩師的女兒,又是這樣美的,這樣的美色照耀了他們的家,像神仙下降了。紫微也想著,父親生前與公公的交情不比尋常,自己一過去就立志要做賢人做出名聲來。公公面前她格外盡心。公公是節儉慣了的,老年人總有點饞,他卻舍不得吃。紫微便拿出私房錢來給老太爺添菜,雞鴨時鮮,變著花樣。閑常陪著他說起文靖公的舊事,文靖公也是最克己的,就喜歡吃一樣香椿炒蛋,偶爾聽到新上市的香椿的價錢,還嚇了一跳,叫以后不要買了。后來還是管家的想辦法哄他是自己園里種的,方才肯吃。飯后他總要“走趟子”,在長廊上來回幾十遍,活血。很會保養的喲。最后得了病,總是因為高年的人,受傷之后又受了點氣。怎樣調治的,她和兄弟們怎樣的輪流服侍,這樣說著,說著,紫微也覺得父親是個最偉大的人,她自己在他的一生也占著重要的位置,好像她也活過了,想起來像夢。和公公談到父親,就有這種如夢的惆悵,漸漸瞌睡上來了??墒浅3_@夢就做不成,因為她和她丈夫的關系,一開頭就那么急人,仿佛是白夏布帳子里點著蠟燭拍蚊子,煩惱得恍恍惚惚,如果有哭泣,也是呵欠一個接一個迸出來的眼淚。
結婚第二天,新娘送茶的時候,公公就說了:“他比你小,凡事要你開導他?!弊衔⒃谒遥]有人們意想中的相府千金的架子,她是相信“大做小,萬事了”的——其實她做大也不會,做小也不會??墒撬拇_很辛苦地做小伏低過。還沒滿月,有一天,她到一個姨娘的院子里,特意去敷衍著說了會子話,沒曉得霆谷和她是鬧過意見的?;氐叫路坷?,霆谷就發脾氣,把陪嫁的金水煙筒銀水煙筒一頓都拆了,踏踏扁,摜到院子里去。告到他父親面前去,至多不過一頓打,平常依舊是天高皇帝遠,他只是坐沒有坐相,吃沒有吃相,在身旁又慪氣,不在身邊又擔心。有一次他爬到房頂上去,搖搖擺擺行走,怎么叫他也不下來。紫微氣得好像天也矮了下來了,納不下一口悶氣,這回真的去告訴,公公罰他跪下了。
紫微正待回避,公公又吩咐“你不要走”,叫霆谷向她賠禮。
拗了半天,他作了個揖,紫微立在一邊,把頭別了過去,自己覺得很難堪,過了一會,趁不留心還是溜了。他跪了大半天,以后有兩個月沒同她說話。
連她陪嫁的丫頭婆子們也不給她個安靜。一直跟著她,都覺得這小姐是最好伺候的,她兼有《紅樓夢》里迎春的懦弱與惜春的冷淡。到了婆家,情形比較復雜了,不免要代她生氣,賭氣,出主意,又多出許多事來。這樣亂糟糟地,她生了一男一女兩個孩子。有一年回娘家,兩個孩子都帶著,雇了民船清早動身,從大廳前上轎。行李照例是看都看不見,從一個偏門搬運出去的,從家里帶了去送人的肴肉巧果糖食,都是老媽子們妥為包扎,蓋了油紙,少奶奶并不過目的,奶娘抱了孩子在身后跟著,一個老媽子略微擎起了胳膊,紫微把一只手輕輕搭在她手背上,借她一點力,款款走出來。公公送她,一直送出大廳,霆谷與家下眾人少不得也簇擁著一同出來了。院子里分兩邊種著兩棵大榆樹,初春,新生了葉子,天色寒冷潔白,像瓷,不吃墨的。小翠葉子點上去,凝聚著老是不干。公公交了春略有點咳嗽,因此還穿了皮馬褂。他逗著孫子,臨上轎還要抱一抱,孫子卻哭了起來。他笑道:
“一定是我這袖子卷著,毛茸茸的,嚇了他了!”把袖口放了下來,孩子還是大哭,不肯給他抱,他懷里掏出一只金殼“問表”,那是用不著開開來看,只消一掀,就會叮叮報起時刻的。放在小孩耳邊給他聽,小孩只是哭個不停。清晨的大院子里,哭聲顯得很小,鐘表的叮叮也是極小的。沒敲完,婆子們就催她上轎走了,因為小孩哭得老太爺不得下臺了。
小孩子坐在她懷里,她沒有把臉去餇他稀濕的臉,因為她臉上白氣氤氳搽了粉。早上就著醬瓜油酥豆吃的粥,小口小口吃的,筷子趕著粥面的溫吞的膜,嘴里還留著粥味。孩子漸漸不哭了,她這才想起來,怕不是好兆頭,這些事小孩子最靈的。果然,回娘家不到半個月,接到電報說老太爺病重。馬上叫船回來,男孩子在船上又哭了一夜,一夜沒給她們睡好,到鎮江,老太爺頭天晚上已經過去了。
這下子不好了——她知道是不好了。霆谷還在七里就往外跑,學著嫖賭。亡人交在她手里的世界,一盆水似的潑翻在地,擄掇不起來。同娘家的哥哥們商量著,京里給他弄了個小官做,指望他換了個地方到北方,北京又有些親戚在那里照管彈壓著他,然而也不中用,他更是名正言順地日夜在外應酬聯絡了。紫微給他還了幾次債,結果還是逼他辭了官,搬到上海來。霆谷對她,也未嘗不怕。雖然嫌她年紀大,像個老姐姐似的,都說她是個美人,他也沒法嫌她。因為有點怕,他倒是一直沒有討姨太太。這一點倒是
她當家,經手賣田賣房子,買賣股票外匯,過日子情形同親戚人家比起來,總也不至于太差。從前的照片里都拍著有:花園草地上,小孩蹣跚走著,戴著虎頭錦帽;落日的光,瞇了眼睛;后面看得見秋千架的一角,老媽子高高的一邊站著,被切去半邊臉。紫微呢,她也打牌應酬,酒席吃到后來,傳遞著蛋形的大銀粉盒,女人一個個挨次的往臉上拍粉,紅粉撲子微帶潮濕
這也就是人生一世呵!她對著燈,半個臉陰著,面前的一只玻璃瓶里插著過年時候留下來的幾枝洋紅果子,大棵的,燈光照著,一半紅,一半陰黑從前有一個時期,春柳社的文明戲正走紅,她倒是個戲迷呢,珠光寶氣,粉裝玉琢的,天天坐在包廂里,招得親戚里許多人都在背后說她了。說她,當然她也生氣的。那時候的奶奶太太的確有同戲子偷情的,茶房傳書遞簡,番菜館會面,借小房子,倒貼,可是這種事她是沒有的。因為家里一直慪氣,她那時候還生了肺病,相當厲害的,可是為了心里不快樂而生了肺癆死了,這樣的事也是沒有的。拖下去,拖下去,她的病也不大發了,活到很大的年紀了,現在。
她喜歡看戲,戲里盡是些悲歡離合,大哭了,自殺了,為父報仇,又是愛上了,一定要娶,一定要嫁她看著很稀奇,就像人家看那些稀奇的背胸相連的孿生子,“人面蟹”,“空中飛人”,“美女箱遁”,吃火,吞刀的表演。
現在的話劇她也看,可是好的少。文明戲沒有了之后,張恨水的小說每一本她都看了。
小說里有戀愛,哭泣,真的人生里是沒有的?,F在這班女孩子,像她家里這幾個,就只會一年年長大,歪歪斜斜地長大。懷春,禍害,禍害,給她添出許多事來。像書里的戀愛,悲傷,是只有書里有的呀!
樓下的一架舊的小風琴,不知哪個用一只手指彈著。《陽關三疊》的調子,一個字一個字試著,不大像。古琴的曲子搬到嘶嘶的小風琴上,本來就有點茫然——不知是哪個小孩子在那兒彈。
她想找本書看看,站起來,向書架走去,纏過的一雙腳,腳套里絮著棉花,慢慢邁著八字步,不然就像是沒有腳了,只是遠遠地底下有點不如意。腳套這樣東西,從前是她的一個外甥媳婦做得最好,現在已經死了。輩份太大,親戚里頭要想交個朋友都難,輕易找上門去,不但自己降了身份,而且明知人家需要特別招待的,也要體念人家,不能給人太多的麻煩??磧杀拘≌f都沒處借。這里一部《美人恩》,一部《落霞孤鶩》,不全了的,還有頭本的《春明外史》,有的是買的,有的還是孫女們從老同學那里借來的。雖然匡家的三代之間有點隔閡,這些書大概是給拖到浴室里,輾轉地給老太太揀了來了。她翻了翻,都是看過了多少遍的。她又往那邊的一堆里去找,那都是仰彝小時的教科書,里面有一本《天方夜譚》,買了來和西文的對比著讀的。她撲了撲灰,拿在手中觀看。幾個兒子里,當時她對他抱著最大的希望,因為正是那時候,她對丈夫完全地絕望了。仰彝倒是一直很安頓地在她身邊,沒有錢,也沒法作亂,現在燕子窠也不去了,賭臺也許久不去了。仰彝其實還算好的,再有個明白點的媳婦勸勸他,又還要好些。偏又是這樣的一個糊涂蟲——養下的孩子還有個明白的?都糊涂到一家去了!
樓下的風琴忽然又彈起來了,《陽關三疊》,還是那一句。
是哪個小孩子——一直坐在那里么?一直靜靜地坐在那里?寂靜中,聽見隔壁房里霆谷筒上了銅筆套,把毛筆放到筆架上。
霆谷是最不喜歡讀書寫字的人,現在也被逼著加入遺老群中,研究起碑帖來了。
老媽子進來叫吃晚飯。上房的一桌飯向來是老太爺老太太帶著全少爺先吃,吃過了,全少奶奶和小孩子們再坐上來吃。今天因為仰彝去看電影還沒回來,只有老夫婦兩個,葷菜就有一樣湯,霆谷還在里面撈了魚丸子出來喂貓。紫微也不朝他看,免得煩氣。過到現在這樣的日子,好不容易苦度光陰,得保身家性命,單是活著就是樁大事,幾乎是個壯舉,可是紫微這里就只一些疙里疙瘩的小嚕蘇。
吃完飯,她到浴室里去了一趟,回到房中,把書架上那本《天方夜譚》順手拿了。再走過去,腳底下一絆,臺燈的撲落褪了出來。她是養成了習慣,決不會蹲下身來自己插上撲落的,寧可特為出去一趟把傭人喊進來。走到外邊房里,外面正在吃飯,坐了一桌子的人,仰彝大約才回來,一手扶著筷子,一手擎著說明書在看,只管把飯碗放在桌上,卻把頭極力地低下去,嘴湊著碗邊連湯帶飯往里劃,吃了一臉。墨晶眼鏡閃著小雨點,馬褲呢大衣的肩上也有斑斑的雨雪,可見外面還在那兒下個不停。全少奶奶喂著孩子,幾個大的兒女坐得筆直的,板著臉扒飯,黑沉沉罩著年輕人特有的一種嚴肅。瀠珠臉上,胭脂的痕跡洗去了,可是用肥皂擦得太厲害,口鼻的四周還是隱隱的一大圈紅。燈光下看著,恍惚得很,紫微簡直不認識他們。都是她肚里出來的呀!
老媽子進房點上了臺燈,又送了杯茶進來。紫微坐下來了,把書掀開。發黃的紙上,密排的大號鉛字,句句加圈,文言的童話,沒有多大意思,一翻翻到中間,說到一個漁人,海里撈到一只瓶,打開了塞子,里面冒出一股煙,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出不完的煙,整個的天都黑了,他害怕起來了。紫微對書坐著,大概有很久罷,伸手她去拿茶,有蓋的玻璃杯里的茶已經是冰冷的。
(一九四五年三月)
多 少 恨——我對于通俗小說一直有一種難言的愛好;那些不用多加解釋的人物,他們的悲歡離合。
如果說是太淺薄,不夠深入,那么,浮雕也一樣是藝術呀。但我覺得實在很難寫,這一篇恐怕是我能力所及的最接近通俗小說的了,因此我是這
樣的戀戀于這故事——現代的電影院本是最廉價的王宮,全部是玻璃,絲絨,仿云石的偉大結構。這一家,一進門地下是淡乳黃的;這地方整個的像一支黃色玻璃杯放大了千萬倍,特別有那樣一種光閃閃的幻麗潔凈。電影已經開映多時,穿堂里空蕩蕩的,冷落了下來,便成了宮怨的場面,遙遙聽見別殿的簫鼓。
迎面高高豎起了下期預告的五彩廣告牌,下面簇擁掩映著一些棕櫚盆栽,立體式的圓座子,張燈結彩,堆得像個菊花山。上面涌現出一個剪出的巨大的女像,女人含著眼淚。另有一個較小的悲劇人物,渺小得多的,在那廣告底下徘徊著,是虞家茵,穿著黑大衣,亂紛紛的青絲發兩邊分披下來,臉色如同紅燈映雪。她那種美看著仿佛就是年輕的緣故,然而實在是因為她那圓柔的臉上,眉目五官不知怎么的合在一起,正如一切年輕人的愿望,而一個心愿永遠是年輕的,一個心愿也總有一點可憐。她獨自一個人的時候,小而秀的眼睛里便露出一種執著的悲苦的神氣。為什么眼睛里有這樣悲哀呢?
她能夠經過多少事呢?可是悲哀會來的,會來的。
她看看表,看看鐘,又躊躇了一會,終于走到售票處,問道:“現在票子還能夠退嗎?”賣票的女郎答道:“已經開演了,不能退了?!彼転殡y地解釋道:“我因為等一個朋友不來——這么半天了,一定是不來了?!?
正說著,戲劇門口停下了一輛汽車,那車子像一只很好的灰色皮鞋。一個男人開門下車,早已有客滿牌放在大門外,然而他還是進來了,問:“票子還有沒有了?只要一張?!笔燮眴T便向虞家茵說:“那正好,你這張不要的給他好了?!蹦侨撕图乙饘戳艘谎邸1緛頉]什么可窘的,如果有點窘,只是因為兩人都很好看。男人年輕的時候不知是不是有點橫眉豎目像舞臺上的文天祥,經過社會的折磨,蒙上了一重風塵之色,反倒看上去順眼得多。家茵手里捏著張票子,票子仍舊擱在柜臺上,向售票員推去,售票員又向那男子推去。這女售票員,端坐在她那小神龕里,身后照射著橙黃的光,也是現代人供奉的一尊小小的神旋,可是男女的事情大約是不管的。她隔著半截子玻璃,冷冷地道:“七千塊。”那人掏出錢來,見家茵不像要接的樣子,只得又交給售票員,由售票員轉交。那人先上樓去了,家茵隨在后面,離得很遠的。
她的座位在他隔壁,他已經坐下了,欠起身來讓她走過去。散戲的時候從樓上下來,被許多看客緊緊擠到一起,也并沒有交談。一直到樓梯腳下,她站都站不穩了,他把她旁邊的一個人一攔,她微笑著仿佛有道謝的意思,他方才說了聲:“擠得真厲害!”她笑道:“噯,人真是多!”擠到門口,他說:“要不要我車子送您回去?人這么多,叫車子一定叫不著。”
她說:“哦,不用了,謝謝!”一出玻璃門,馬上像是天下大亂,人心惶惶。汽車把鼻子貼著地慢慢的一部一部開過來,車縫里另有許多人與輪子神出鬼沒,驚天動地吶喊著,簡直等于生死存亡的戰斗,慘厲到滑稽的程度。在那掙扎的洪流之上,有路中央警亭上的兩盞紅綠燈,天色灰白,一朵紅花一朵綠花寥落地開在天邊。
家茵一路走了回去。她住的是一個弄堂房子三層樓上的一間房。她不喜歡看兩點鐘一場的電影,看完了出來昏天黑地,仿佛這一天已經完了,而天還沒有黑,做什么事也無情無緒的。她開門進來,把大衣脫了掛在柜子里,其實房間里比外面還冷。她倒了杯熱水喝了一口,從床底下取出一雙舊的繡花鞋來,才換上一只,有人敲門。她一只腳還踏著半高跟的鞋,一歪一歪跑了,一開門便叫起來道:“秀娟!啊呀,你剛才怎么沒來?”她這老同學秀娟生著一張銀盆臉,戴著白金腳眼鏡,擁著紅狐的大衣手籠,笑道:“真是對不起,讓你在戲院里白等了這么半天!都是他呀——忽然病倒了!”
家茵扶著門框道:“???夏先生哪兒不舒服啊?”秀娟道:
“喉嚨疼,先還當是白喉哪!后來醫生驗過了說不是的,已經把人嚇了個半死!我打電話給你的呀!說我不能去了,你已經不在家了?!奔乙鸬溃骸皼]關系的,不到就是,后來我挺不放心的,想著別是出了什么事情?!彼谏狭碎T,扶墻摸壁走到床前坐下,把鞋子換了。秀娟還站在那里解釋個不了,道:
“先我想叫個傭人跑一趟,上戲院子里去跟你說,傭人也都走不開,你沒看見我們那兒忙得那個烏煙瘴氣的!”家茵重又說了聲:“沒關系的?!彼岩粡堃巫优擦四?,道:“坐坐?!北闳サ共?。
秀娟坐下來問道:“你好么?找事找得怎么樣?”家茵笑著把茶送到桌上,順便指給她看玻璃底下壓著的剪下的報紙,說道:“寫了好幾封信去應征了??峙乱膊灰姷糜邢M?。”
秀娟道:“登報招請的哪有什么好事情——總是沒有人肯做的,才去登報呢!”家茵道:“是啊,可是現在找事情真難哪!我著急不是為別的——我就沒告訴我娘我現在沒有事,我怕她著急!”秀娟道:“你還是常常寄錢給你們老太太嗎?”家茵點點頭,道:“可憐,她用的倒是不多”她接著卻是苦笑了一笑,她也不必怕秀娟誤會以為她要借錢。秀娟一直這些年來和她環境懸殊而做著朋友,自然是知道她的脾氣的,當下只同情地蹙著眉點了點頭道:“其實啊你父親那兒,你不能去想想辦法么?”家茵聽了這話卻是怔了一怔,不由得滿腔不愿意的樣子,然而極力按捺下了,答道:“我父親跟母親離婚這些年了,聽說他境況也不見得好,而且還有他后來娶的那個人,待會兒給她說幾句——我倒不想去碰她一個釘子!”
秀娟想了想道:“噯,也是難!——我倒是聽見他說,他那堂房哥哥要給他孩子請個家庭教師?!奔乙鹪谒赃呑碌溃骸班??!毙憔甑溃骸翱墒怯幸粚樱褪桥履悴辉敢庾?,要帶著照管孩子,像保姆似的?!奔乙鹇灶D了頓,微笑說道:“從前我也做過家庭教師的,所以有許多麻煩的地方我都有點兒懂——挺難做人的!”秀娟道:“不過我們大哥那兒倒是個非常簡單的家庭,他自己成天不在家,他太太么長住在鄉下,只有這么個孩子,沒人管?!?
家茵道:“要么我就去試試?!毙憔甑溃骸澳闳ピ囋囈埠?。這樣子好了,我去給你把條件全說好了,省得你當面去接洽,怪僵的!”家茵笑道:“那么又得費你的心!”秀娟笑著不說什么,卻去拉著她一只手腕,輕輕搖撼了一下,順便看了看家茵的手表,立刻失驚道:“噯呀,我得走了!他一不舒服起來脾氣就更大,傭人呢又笨,孩子又皮”家茵陪著她站起來道:“我知道你今天是真忙。我也不敢留你了?!?
家茵第一天去教書,那天天氣特別好,那地方雖也是弄堂房子,卻是半隔離的小洋房,光致致的立體式。樓上一角陽臺伸出來蔭蔽著大門,她立在門口,如同在檐下。那屋檐挨近藍天的邊沿上有一條光,極細的一道,像船邊的白浪。仰頭看著,仿佛那乳黃水泥房屋被擲到冰冷的藍海里去了,看著心曠神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