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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歷年,他又送禮。送女朋友東西,仿佛是圣誕節或是陽歷年比較適當,可是他們認識的時候已經在陽歷年之后了。
瀠珠把那一盒細麻紗絹,一盒絲襪,一盒糖,全部退了回去。
她向格林白格太太打聽了毛耀球的住址,親自送去的。他就住在耀球商行后面的一個虛堂里。她猜著他午飯后不會在家的,特地揀那個時候送去。在樓底下問毛先生,樓底下說他住在二樓,他大約是三房客。她上樓去,一個老媽子告訴她毛先生出去了,請她進去坐,她說不必了,可是也想看看他的生活情形,就進去了。似乎是全宅最講究的一間房,雖然相當大,還是顯得擠,整套的深咖啡木器,大床大柜梳妝臺,男性化的,只是太隨便,棕綠毛絨沙發椅上也沒罩椅套,滿是泥痕水漬。瀠珠也沒好意思多看,把帶來的禮物放在正中的圓臺上,注意到臺面的玻璃碎了個大裂子,底下壓了幾張明星照片。她問老媽子:“毛先生現在不在前面店里罷?”老媽子道:“不會在店里的,店一直要關到年初五呢?!睘u珠考慮著,新年里到人家家里來,雖然小姐們用不著賞錢,近來上海的風氣也改了,小姐家也有給賞錢的了,可是這老媽子倒不甚計較的樣子,一路送她下去,還說:“小姐有空來玩,毛先生家里人不住在一起,他喜歡一個人住在外面,虧得朋友多,不然也冷清得很?!睘u珠走到馬路上,看看那爿店,上著黃漆的排門,二層樓一溜白漆玻璃窗,看著像乳青,大紅方格子的窗欞,在冬天午后微弱的太陽里,新得可愛。她心里又踏實了許多。
耀球第二天又把禮物帶了來,逼著她收下,她又給他送了回去。末了還是拿了他的?,F在她在她母親前也吐露了心事。她父親排行第十,他們家鄉的規矩,“十少爺”嫌不好聽,照例稱作“全少爺”,少奶奶就是“全少奶奶”。全少奶奶年紀還不到四十,因為憂愁勞苦,看上去像個淡白眼睛的小母雞。聽了她的話,十分擔憂,又愁這人來路不正,又愁門第相差太遠,老太爺老太太跟前通不過去,又愁這樣的機會錯過了將來要懊悔,沒奈何,只得逐日查三問四,眼睜睜望著瀠珠。妹妹們也幫著向同學群中打聽,發現有個朋友的哥哥從前在大滬中學和毛耀球同過學,知道他父親的確是開著個水電材料店,有幾家分店,他自己也很能干。有了這身份證,大家都放了心。瀠珠見她母親竟是千肯萬肯的樣子,反而暗暗地驚嚇起來,仿佛她自己鉆進了自己的圈套,賴不掉了。
她和毛耀球一同出去了一次,星期日,看了一場電影之后,她不肯在外面吃晚飯,恐怕回來晚了祖母要問起。他等不及下個禮拜天,又約她明天下了班在附近喝咖啡。明天是祖母的生日。她告訴他:“家里有事?!蹦ダp了半天,但還是答應了他。對別人,她總是把一切都推在毛耀球驚人的意志力與口才上:“你不知道他的話有那么多!對他說‘不’簡直是白說嗎!逼得我沒有法子!”
講好了他到藥房里來接她,可是那天下午,藥房里來了個女人,向格林白格太太說:“對不起,有個毛耀球,請問你,他可是常常到這兒來?我到處尋他呀!我說我要把他的事到處講,噯——要他的朋友們評評這個理!”格林白格太太瞪眼望著她,轉問瀠珠:“什么?
她要什么?“瀠珠站在格林白格太太身后,小聲道:”不曉得是個什么人。“那女人明知格林白格太太不懂話,只管滔滔不絕說下去道:”你這位太太,你同他認識的,我要你們知道毛家里他這個人!不是我今天神經病似的憑空沖來講人家壞話,實在是,事到如今——“她從線呢手籠里抽出手帕,匆匆抖了一抖。倉促間卻把手籠湊到鼻尖揩了揩,背著亮,也看不清她可是哭了。她道:”我跟他也是舞場里認識的,要正式結婚,他父親是不答應的,那么說好了先租了房子同居,家里有他母親代他瞞著。就住在他那個店的后面,已經有兩年了。
慢慢的就變了心,不拿錢回家來,天天同我吵,后來逼得我沒法子,說:“走開就走開!‘我一賭氣搬了出來,可是,只要有點辦法,我還是不情愿回到舞場里去的呀!拖了兩個月,實在弄不落了,看樣子不能不出來了,但我忽然發現肚里有小囝了。同他有了孩子,這事體又兩樣。所以我還是要找他——找他又見不到他——”她那粗啞喉嚨,很容易失去了控制,顯得像個下等人,越說越高聲,突然一下子哽住了,她拾起手籠擋著臉,把頭左右搖著,面頰挨在手背上擦擦汗。一張凹臉,篳發梳得高高的,小扇子似的展開在臉的四周,更顯得臉大。她背亮站著,瀠珠只看見她矮小的黑影,穿著大衣,扛著肩膀,兩鬢的篳發里稀稀漏出一絲絲的天光。瀠珠的第一個感覺是惶恐,只想把身子去遮住她,不讓人看見,護住她,護住毛耀球。人家現在更有得說了!母親第一個要罵出來:“這樣的一個人怎么行?”征求大家的意見,再熱心的旁邊人也說:“我看不大好!”
這時候,格林白格先生也放下報紙走過來了,夫妻兩個皺眉交換了幾句德國話,格林白格太太很嚴重地問瀠珠:“她找誰?怎么找到這兒來了?”瀠珠囁嚅道:“她找那個毛先生。”
那女人突然轉過來向著瀠珠,大聲道:“這位小姐,你代我講給外國人聽,幾時看見他,替我帶個話——不是我現在還希罕他,實在是,我同他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也叫沒有辦法了,不然的話,這種人我理也不要理他,沒良心的!真也不懂為什么,有的女人還會上他的當!已經有一次了,我搬出來沒兩天,他弄了個女朋友在房間里,我就去捉奸。就算是沒資格跟他打官司,鬧總有資格鬧的!不過現在我也不要跟他鬧了,為了肚里的孩子,我不能再跟他鬧了——女人就是這點苦呀!”
格林白格太太道:“這可不行,到人家這兒來哭哭啼啼的算什么?你叫她走!”瀠珠只得說道:“你現在還是走罷,外國人不答應了!”那女人道:“我是本來要走了——大家講起來都是認識的,客客氣氣的好話一定要給我帶到的,不然我還要來?!彼€在擦眼淚,格林白格太太把手放在她肩膀上一陣推,一半用強,一半勸導著,說:“好了,好了,現在你去,噢,你去罷,噢!”格林白格先生為那女人開了門,讓她出去。
格林白格太太問瀠珠道:“她是毛先生的妻么?”瀠珠道:
“不?!彼麄兎蚱迋z又說了幾句德國話,格林白格太太便沉下臉來向瀠珠道:“這太過分了,弄個人來哭哭啼啼的!我也不知道你們是怎么一回事!”瀠珠要辯白也插不進嘴,她嘩栗剝落說下去道:“——跟一個顧客隨便說話是可以的,讓他買點東西送給你也是可以的,偶爾跟他出去一兩趟,在我們看起來也是很平常,不過我不知道你們,也許你們當樁事,尤其你家里是很舊式的,講起來這毛先生是從我們這兒認識的,我們不能負這個責任!”瀠珠紅著臉道:“我也沒跟他出去過——”格林白格太太道:“那很好。今天晚上他要送你回去么?”
瀠珠道:“他總在外面等著的”格林白格太太道:“你打個電話給他,就告訴他這回事,告訴他你認為是很大的侮辱,不愿意再看見他?!?
瀠珠這時候徹底地覺得,一切的錯都在自己這一邊,一切的理都在人家那邊。她非常服從地拿起電話。沒有表軌聲,她撳了撳,聽聽還是沒有一點聲音。抬頭看到里面的一個配藥的小房間,太陽光射進來,陽光里飛著淡藍的灰塵,如同塵夢,便在當時,已是恍惚得很。
朱漆櫥上的藥瓶,玻璃盅,玻璃漏斗,小天平秤,看在眼里都好像有一層霧電話筒里還是沉寂。
不知為什么,和他來往,時時刻刻都像是離別。總覺得不長久,就要分手了。她小時候有一張留聲機片子,時常接連聽七八遍的,是古琴獨奏的《陽關三疊》繃呀繃的,小小的一個調子,再三重復,卻是牽腸掛肚藥房里的一把藤椅子,拖過一邊,倚著肥皂箱,藤椅的扶手,太陽把它的影子照到木箱上,彎彎的藤條的影子,像三個穹門,重重疊疊望進去,倒像是過關。旁邊另有些枝枝直豎的影子,像柵欄,雖然看不見楊柳,在那淡淡的日光里,也可以想象,邊城的風景,有兩棵枯了半邊的大柳樹,再過去連這點青蒼也沒有了。走兩步又回來,一步一回頭,世上能有幾個親人呢?而這是中國人的離別,肝腸寸斷的時候也還敬酒餞行,作揖萬福,尊一聲“大哥”,“大姐”,像是淡淡的瀠珠那張《陽關三疊》的唱片,被她撥弄留聲機,磕壞了,她小時候非常頑劣,可是為了這件事倒是一直很難受。唱片唱到一個地方,調子之外就有格磴格磴的嘎聲,直叩到人心上的一種痛楚。后來在古裝電影的配音里常常聽到《陽關三疊》,沒有那格磴格磴,反而覺得少了一些什么。瀠珠原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只因她是第一個孩子,一出世的時候很嬌貴,底下的幾個又都是妹妹,沒一個能奪寵的,所以她到七八歲為止,是被慣壞了的。人們尊重她的感情與脾氣,她也就有感情,有脾氣。一等到有了弟弟,家里誰都不拿她當個東西了,由她自生自滅,她也就沒那么許多花頭了,呆呆地長大,長到這么大了,高個子,腮上紅噴噴,簡直有點蠢。
家里對她,是沒有恩情可言的。外面的男子的一點恩情,又叫人承受不起。不能承受。
斷了的好。可是,世上能有幾個親人呢?
她把電話放回原處,隔了一會,再拿起來,剛才手握的地方與嘴里呼吸噴到的地方已經凝著氣汗水。天還是這樣冷。
耳機里面還是死寂。
格林白格太太問道:“打不通?”她點點頭,微笑道:“現在的電話就是這樣!”格林白格太太道:“這樣罷,本來有兩瓶東西我要你送到一個地方去,你晚一些五點鐘去,就不必回來了。等他來接你,我會同他說話的?!睘u珠送貨,地方雖不甚遠,她是走去走來的,到家已經六點多了。從后門進去,經過廚房,她母親在那里燒菜,忙得披頭散發的。瀠珠道:
“怎么沒個人幫忙?”全少奶奶舉起她那蒼白筆直的小喉嚨,她那喉嚨,再提高些也是嘰嘰喳喳,鬼鬼祟祟,她道:“新來的拿喬,走了!你這兩天不大在家,你不知道——聽了弄堂里人的話,說人家過年拿了多少萬賞錢頭錢,這就財迷心竅,嫌我們這兒太苦羅,又說一天到晚掃不完的貓屎——那倒也是的,本來老太爺那些貓,也是的!可是單揀今天走,知道老太太過壽,有意的訛人!今天的菜還是我去買的,赤手空拳要我一個人做出一桌酒席來,又要好看,又要吃得,又還要夠吃你給我背后圍裙系一系,散了下來半天了,我也騰不出手來?!睘u珠替她母親系圍裙,廚房里烏黑的,只有白泥灶里紅紅的火光,黑黑的一只水壺,燒著水,咕嚕咕嚕像貓念經。
瀠珠上樓,樓上起坐間的門半開著,聽見里面叫王媽把蛋糕拿來,月亭少奶奶要走了,吃了蛋糕再走。隨即看見王媽捧了蛋糕進去。瀠珠走到樓梯口,躊躇了一會。剛趕著這個時候進去,顯得沒眼色,不見得有吃的分到她頭上。想想還是先到三層樓上去,把藍布罩衫脫了再進去拜壽。
她沒進去,一只白貓卻悄悄進去了。昏暗的大房里,隱隱走動著雪白的獅子貓,坐著身穿織錦緞的客人,仿佛還有點富家的氣象。然而匡老太太今年這個生日,實在過得勉強得很。本來預備把這筆款子省下來,請請自己,出去吃頓點心,也還值得些,這一輩子還能過幾個生日呢?然而老太爺的生日,也在正月底,比她早不了幾天。他和她又是一樣想法。他就是不做生日,省下的錢他也是看不見的,因為根本,家里全是用老太太的錢——匡家本來就沒有多少錢,所有的一點又在老太爺手里敗光了。老太太是有名的戚文靖公的女兒,帶來豐厚的妝奩,一直賠貼到現在,也差不多了——老太爺過生日,招待了客人,老太太過生日,也不好意思不招待,可是老太太心里怨著,面上神色也不對。她以為她這是敷衍人,一班小輩買了禮物來磕頭,卻也是敷衍她,不然誰希罕吃他們家那點面與蛋糕,十五六個人一桌的酒席?見她還是滿面不樂,都覺得捧場捧得太冤了,坐不住,陸續辭去。
剩下的只有侄孫月亭和月亭少奶奶,還有自己家里姑奶奶,姑奶奶的兩個孩子,還有個寡婦沈太太,遠房親戚,做看護的,現在又被姑奶奶收入她的麾下,在姑奶奶家幫閑看孩子。匡老太太許多兒女之中,在上海的惟有這姑奶奶和最小的兒子全少爺。
老太太切開蛋糕,分與眾人,另外放開一份子,說:“這個留給姑奶奶?!惫媚棠痰皆∈依锶チ?。老太太又叫:“老王,茶要對了。”老媽子在門外狠聲惡氣杵頭杵腦答道:“水還沒開呢!”老太太仿佛覺得有人咳嗽直咳到她臉上來似的,皺一皺眉,偏過臉去向著窗外。
老太太是細長身材,穿黑,臉上起了老人的棕色壽斑,眉睫烏濃,苦惱地微笑著的時候,眉毛睫毛一絲絲很長地仿佛垂到眼睛里去。從前她是個美女,但是她的美沒有給她闖禍,也沒給她造福,空自美了許多年?,F在,就像赍志以歿,陰魂不散,留下來的還有一種靈異。平常的婦人到了這年紀,除了匡老太太之外總沒有別的名字了,匡老太太卻有個名字叫紫微。她輩份大,在從前,有資格叫她名字的人就很少,現在當然一個個都去世了,可是她的名字是紫微。
月亭少奶奶臨走丟下的紅封,紫微拿過來檢點了一下,隨即向抽屜里一塞。匡老太爺匡霆谷問了聲:“多少?”紫微道:
“五百?!宾鹊溃骸斑€是月亭少奶奶手筆頂大?!弊衔⑾蛏蛱櫭夹Φ溃骸敖衲赀^年,人家普通都給二百,她也是給的五百。她盡管闊氣不要緊,我們全少奶奶去回拜,少了也拿不出手羅!照規矩,長一輩的還要加倍羅!”沈太太輕輕地笑道:
“其實您這樣好了:您把五百塊錢收起一半,家里傭人也不曉得的;就把這個錢貼在里頭給他們家的傭人,不是一樣的?”
一語未完,他家的老媽子兇神似地走了進來,手執一把黑殼大水壺,離得遠遠地把水澆過來,注入各人的玻璃杯里。沈太太雖能干,也嚇噤住了。
紫微喝了口茶,沈太太搭訕著說:“月亭他們那兒的蓮子茶,出名的燒得好。”沈太太道:“少奶奶這樣一個時髦人,還有耐性剝蓮子么?”紫微搖頭道:“少奶奶哪會弄這個——”全少爺岔上來便道:“再好些我也不吃他們的。我年年出去拜年,從來不吃人家的蓮子茶,臟死了——客人杯子里剩下來的再倒回去,再有客人來了,熱一熱再拿出來,家家都是這樣的!”
他聳著肩膀,把手伸到根根直豎的長頭發里一陣搔,鼻子里也癢,他把鼻子尖歪了一歪,抽了口氣。紫微向沈太太道:
“他就是這樣怪脾氣?!鄙蛱Φ溃骸叭贍斒怯袧嶑钡??!比贍數溃骸拔揖褪沁@點疙瘩。人家請我吃飯,我總要到他們廚房里去看看,不然不放心。所以有許多應酬都不大去了?!比贍斆锌镅鲆?,紀念他的外祖父戚文靖公戚寶彝。他是高而瘦,飄飄搖搖,戴一副茶晶眼鏡。很氣派的一張長臉,只是從鼻子到嘴一路大下來,大得不可收拾,只看見兩肩荷一口。有一個時期他曾經投稿到小報上,把洪楊時代的一本筆記每天抄一段,署名“發立山人”。
仰彝和他父親匡霆谷一輩子是冤家對頭。仰彝恨他父親用了他母親的錢,父親又疑心母親背地里給兒子錢花??秭劝?,生有反骨,腦后見腮,兩眼上插,雖然頭已經禿了,還是一臉的孩子氣的反抗,始終是個頑童身份。到得后來,人生的不如意層出不窮,他的頑劣也變成沉痛的了。他一手抄在大襟里,來回走著,向沈太太道:“我這個蓮子茶今年就沒吃好!”言下有一種鄭重精致的惋惜。沈太太道:“今年姑奶奶那兒是姑奶奶自己親自煮的,試著,沒用堿水泡?!?
霆谷問道:“煮得還好么?”沈太太道:“姑奶奶說太爛了?!宾鹊溃骸霸綘€越好,最要緊的就是把糖的味道給煮進去我今年這個蓮子茶就沒吃好!”他伸出一雙手虬曲作勢,向沈太太道:“豈但蓮子茶呀,說起來你都不相信——今年我們等到兩點鐘才吃到中飯,還是溫吞的!到現在還沒有個熱手巾把子!這家里簡直不能蹲了!還有晚上沒電燈這個別扭!”
紫微道:“勸你早點睡,就是不肯!點著這么貴的油燈,蠟燭,又還不亮,有什么要緊事,非要熬到深更半夜的?”霆谷道:
“有什么要緊事,一大早要起來?”
紫微不接口了,自言自語道:“今天這頓晚飯還得早早地吃,十點鐘就沒有電了,還得催催全少奶奶。”沈太太道:
“這一向還是全嫂做菜么?”紫微又把燒飯的新近走了那回事告訴了她。沈太太道:“還虧得有全嫂?!弊衔⒌溃骸八匝?,現在就她是我們這兒的一等大能人噯!——真有那么能干倒又好了!我有時候說說她,你沒看見那臉上有多難看!”沈太太連忙岔開道:“您這兒平常開飯,一天要多少錢?”紫微道:
“六百塊一天?!宾鹊溃骸昂喼笔裁床硕紱]有。”沈太太道:
“那也是!人有這么多呢。”紫微道:“現在這東西簡直貴得”她蹙緊眉頭微笑著,無可奈何地望著人,眼角朝下拖著,對于這一切非常愿意相信而不能夠相信。沈太太道:“可不是!”紫微道:“這樣下去怎么得了??!就這樣子苦過,也不知道能夠維持到幾時!”仰彝駝著背坐著,深深縮在長袍里,道:“我倒不怕。真散伙了,我到城隍廟去擺個測字攤,我一個人總好辦。”他這話說了不止一回了,紫微聽了發煩,責備道:“你法子多得很呢!現在倒不想兩個出來!”仰彝冷冷地笑道:“本來這是沒辦法中的辦法呀。真要到那個時候,我兩個大點的女兒,叫她們去做舞女,那還不容易!”紫微道:
“說笑話也沒個分寸的!”
門一開,又來了客,年老的侄孫湘亭,湘亭大奶奶,帶著女兒小毛小姐。湘亭夫婦都是近六十的人了,一路從家里走了來,又接著上樓梯,已經見得疲乏,趴下磕頭,與老太太拜壽,老太爺道喜,紫微霆谷對于這一節又是非常認真的,夫妻倆斷不肯站在一起,省掉人家一個頭,一定要人家磕足兩個。這仿佛是他們對于這世界的一種報復。行過禮,大家重新入座,紫微見湘亭喘息微微,便問:“你們是走來的么?
外頭可冷?“湘亭笑道:”走著還好,坐在黃包車上還要冷呢?!?
湘亭大奶奶也笑道:“還好,路不很遠。小毛每天去教書,給人補課,要走許多路呢,幾家子跑下來,一天的工夫都去了。
現在又沒有無軌電車了。坐黃包車罷,那真是只夠坐車子了!“紫微道:”真是的,現在做事也難噯!我們家那些,在內地做事的,能夠顧他們自己已經算好了!三房里一個大的成親,不還是我拿出錢來的么?不夠噯!在外頭做事是難!“沈太太道:”女人尤其難。一來就要給人吃豆腐。“
霆谷照例要問湘亭一句:“有什么新聞嗎?”隨后又告訴他:“聽說已經在xx打了?
我看是快了!“在家里他雖然火氣很大,論到世界大局,他卻是事理通達,心地和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