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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門,阿栗緊緊摟著孩子,垂著頭,把額角抵在門洞子里的水泥墻上,人是震糊涂了。流蘇拉了她進來,就聽見外面喧嚷著說隔壁落了個炸彈,花園里炸出一個大坑。這一次巨響,箱子蓋關上了,依舊不得安靜。繼續的砰砰砰,仿佛在箱子蓋上用錘子敲釘,捶不完地捶。從天明插到天黑,又從天黑捶到天明。
流蘇也想到了柳原,不知道他的船有沒有駛出港口,有沒有被擊沉。可是她想起他便覺得有些渺茫,如同隔世。現在的這一段,與她的過去毫不相干,像無線電里的歌,唱了一半,忽然受了惡劣的天氣的影響,劈劈啪啪炸了起來。炸完了,歌是仍舊要唱下去的,就只怕炸完了,歌已經唱完了,那就沒得聽了。
第二天,流蘇和阿栗母子分著吃完了罐子里的幾片餅干,精神漸漸衰弱下來,每一個呼嘯著的子彈的碎片便像打在她臉上的耳刮子。街上轟隆轟隆馳來一輛軍用卡車,意外地在門前停下了。鈴一響,流蘇自己去開門,見是柳原,她捉住他的手,緊緊摟住他的手臂,像阿栗摟住孩子似的,人向前一撲,把頭磕在門洞子里的水泥墻上。柳原用另外的一只手托住她的頭,急促地道:“受了驚嚇罷?別著急,別著急。你去收拾點得用的東西,我們到淺水灣去。快點,快點!”流蘇跌跌沖沖奔了進去,一面問道:“淺水灣那邊不要緊么?”柳原道:“都說不會在那邊上岸的。而且旅館里吃的方面總不成問題,他們收藏得很豐富。”流蘇道:“你的船”柳原道:
“船沒開出去。他們把頭等艙的乘客送到了淺水灣飯店。本來昨天就要來接你的,叫不到汽車,公共汽車又擠不上。好容易今天設法弄到了這部卡車。”流蘇哪里還定得下心整理行裝,胡亂扎了個小包裹。柳原給了阿栗兩個月的工錢,囑咐她看家,兩個人上了車,面朝下并排躺在運貨的車廂里,上面蒙著黃綠色油布篷,一路顛簸著,把肘彎與膝蓋上的皮都磨破了。
柳原嘆道:“這一炸,炸斷了多少故事的尾巴!”流蘇也愴然,半晌方道:“炸死了你,我的故事就該完了。炸死了我,你的故事還長著呢!”柳原笑道:“你打算替我守節么?”他們兩人都有點神經失常,無緣無故,齊聲大笑。而且一笑便止不住。笑完了,渾身只打顫。
卡車在“吱呦呃呃”的流彈網里到了淺水灣。淺水灣飯店樓下駐扎著軍隊,他們仍舊住到樓上的老房間里。住定了,方才發現,飯店里儲藏雖富,都是留著給兵吃的。除了罐頭裝的牛乳,牛羊肉,水果之外,還有一麻袋一麻袋的白面包。麩皮面包。分配給客人的,每餐只有兩塊蘇打餅干,或是兩塊方糖,餓得大家奄奄一息。
先兩日淺水灣還算平靜,后來突然情勢一變,漸漸火熾起來。樓上沒有掩蔽物,眾人容身不得,都下樓來,守在食堂里,食堂里大開著玻璃門,門前堆著沙袋,英國兵就在那里架起了大炮往外打。海灣里的軍艦摸準了炮彈的來源,少不得也一一還敬。隔著棕櫚樹與噴水池子,子彈穿梭般來往。
柳原與流蘇跟著大家一同把背貼在大廳的墻上。那幽暗的背景便像古老的波斯地毯,織出各色人物,爵爺,公主,才子,佳人。毯子被掛在竹竿上,迎著風撲打上面的灰塵,啪啪打著,下勁打,打得上面的人走投無路。炮子兒朝這邊射來,他們便奔到那邊;朝那邊射來,便奔到這邊。到后來一間敞廳打得千瘡百孔,墻也坍了一面,逃無可逃了,只得坐下地來,聽天由命。
流蘇到了這個地步,反而懊悔她有柳原在身旁,一個人仿佛有了兩個身體,也就蒙了雙重危險。一顆子彈打不中她,還許打中他。他若是死了,若是殘廢了,她的處境更是不堪設想。她若是受了傷,為了怕拖累他,也只有橫了心求死。就是死了,也沒有孤身一個人死得干凈爽利。她料著柳原也是這般想。別的她不知道,在這一剎那,她只有他,他也只有她。
停戰了。困在淺水灣飯店的男女們緩緩向城中走去。過了黃土崖,紅土崖,又是紅土崖,黃土崖,幾乎疑心是走錯了道,繞回去了,然而不,先前的路上沒有這炸裂的坑,滿坑的石子。柳原與流蘇很少說話。從前他們坐一截子汽車,也有一席話,現在走上幾十里的路,反而無話可說了。偶然有一句話,說了一半,對方每每就知道了下文,沒有往下說的必要。
柳原道:“你瞧,海灘上。”流蘇道:“是的。”海灘上布滿了橫七豎八割裂的鐵絲網,鐵絲網外面,淡白的海水汩汩吞吐淡黃的沙。冬季的晴天也是淡漠的藍色。野火花的季節已經過去了。流蘇道:“那堵墻”柳原道:“也沒有去看看。”流蘇嘆了口氣道:“算了罷。”柳原走得熱了起來,把大衣脫下來擱在臂上,臂上也出了汗。流蘇道:“你怕熱,讓我給你拿著。”若在往日,柳原絕對不肯,可是他現在不那么紳士風了,竟交了給她。再走了一程子,山漸漸高了起來。不知道是風吹著樹呢,還是云影的飄移,青黃的山麓緩緩地暗了下來。細看時,不是風也不是云,是太陽悠悠地移過山頭,半邊山麓埋在巨大的藍影子里。
山上有幾座房屋在燃燒,冒著煙——山陰的煙是白的,山陽的是黑煙——然而太陽只是悠悠地移過山頭。
到了家,推開了虛掩著的門,拍著翅膀飛出一群鴿子來。
穿堂里滿積著塵灰與鴿糞。流蘇走到樓梯口,不禁叫了一聲“哎呀!”二層樓上歪歪斜斜大張口躺著她新置的箱籠,也有兩只順著樓梯滾了下來,梯腳便淹沒在綾羅綢緞的洪流里。流蘇彎下腰來,撿起一件蜜合色襯絨旗袍,卻不是她自己的東西,滿是汗垢,香煙洞與賤價香水氣味。她又發現了許多陌生的女人的用品,破雜志,開了蓋的罐頭荔枝,淋淋漓漓流著殘汁,混在她的衣服一堆。這屋子里駐過兵么?——帶有女人的英國兵?去得仿佛很倉促。挨戶洗劫的本地的貧農,多半沒有光顧過,不然,也不會留下這一切。柳原幫著她大聲喚阿栗。末一只灰背鴿,斜刺里穿出來,掠過門洞子里的黃色的陽光,飛了出去。
阿栗是不知去向了,然而屋子里的主人們,少了她也還得活下去。他們來不及整頓房屋,先去張羅吃的,費了許多事,用高價買進一袋米。煤氣的供給幸而沒有斷,自來水卻沒有。柳原拎了鉛桶到山里去汲了一桶泉水,煮起飯來。以后他們每天只顧忙著吃喝與打掃房間。柳原各樣粗活都來得,掃地,拖地板,幫著流蘇擰絞沉重的褥單。流蘇初次上灶做菜,居然帶點家鄉風味。因為柳原忘不了馬來菜,她又學會了做油炸“沙袋”,咖喱魚。他們對于飯食上雖然感到空前的興趣,還是極力的撙節著。柳原身邊的港幣帶得不多,一有了船,他們還得設法回上海。
在劫后的香港住下去究竟不是長久之計。白天這么忙忙碌碌也就混了過去。一到了晚上,在那死的城市里,沒有燈,沒有人聲,只有那莽莽的寒風,三個不同的音階,“喔呵嗚”無窮無盡地叫喚著,這個歇了,那個又漸漸響了,三條駢行的灰色的龍,一直線地往前飛,龍身無限制地延長下去,看不見尾。“喔呵嗚”叫喚到后來,索性連蒼龍也沒有了,只是三條虛無的氣,真空的橋梁,通入黑暗,通入虛空的虛空。這里是什么都完了。剩下點斷墻頹垣,失去記憶力的文明人在黃昏中跌跌絆絆摸來摸去,像是找著點什么,其實是什么都完了。
流蘇擁被坐著,聽著那悲涼的風。她確實知道淺水灣附近,灰磚砌的那一面墻,一定還屹然站在那里。風停了下來,像三條灰色的龍,蟠在墻頭,月光中閃著銀鱗。她仿佛做夢似的,又來到墻根下,迎面來了柳原。她終于遇見了柳原。
在這動蕩的世界里,錢財,地產,天長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靠得住的只有她腔子里的這口氣,還有睡在她身邊的這個人。她突然爬到柳原身邊,隔著他的棉被,擁抱著他。
他從被窩里伸出手來握住她的手。他們把彼此看得透明透亮,僅僅是一剎那的徹底的諒解,然而這一剎那夠他們在一起和諧地活個十年八年。
他不過是一個自私的男子,她不過是一個自私的女人。在這兵荒馬亂的時代,個人主義者是無處容身的,可是總有地方容得下一對平凡的夫妻。
有一天,他們在街上買菜,碰著薩黑荑妮公主。薩黑荑妮黃著臉,把蓬松的辮子胡亂編了個麻花髻,身上不知從哪里借來一件青布棉袍穿著,腳下卻依舊趿著印度式七寶嵌花紋皮拖鞋。她同他們熱烈地握手,問他們現在住在哪里,急欲看看他們的新屋子。又注意到流蘇的籃子里有去了殼的小蠔,愿意跟流蘇學習燒制清蒸蠔湯。柳原順口邀了她來吃便飯,她很高興地跟了他們一同回去。她的英國人進了集中營,她現在住在一個熟識的,常常為她當點小差的印度巡捕家里。
她有許久沒有吃飽過。她喚流蘇“白小姐”。柳原笑道:“這是我太太。你該向我道喜呢!”薩黑荑妮道:“真的么?你們幾時結的婚?”柳原聳聳肩道:“就在中國報上登了個啟事。你知道,戰爭期間的婚姻,總是潦草的”流蘇沒聽懂他們的話。薩黑荑妮吻了他又吻了她。然而他們的飯菜畢竟是很寒苦,而且柳原聲明他們也難得吃一次蠔湯。薩黑荑妮沒有再上門過。
當天他們送她出去,流蘇站在門檻上,柳原立在她身后,把手掌合在她的手掌上,笑道:“我說,我們幾時結婚呢?”流蘇聽了,一句話也沒有,只低下了頭,落下淚來。柳原拉住她的手道:“來來,我們今天就到報館里去登啟事。不過你也許愿意候些時,等我們回到上海,大張旗鼓的排場一下,請請親戚們。”流蘇道:“呸!他們也配!”說著,嗤的笑了出來,往后順勢一倒,靠在他身上。柳原伸手到前面去羞她的臉道:
“又是哭,又是笑!”
兩人一同走進城去,走到一個峰回路轉的地方,馬路突然下瀉,眼前只是一片空靈——淡墨色的,潮濕的天。小鐵門口挑出一塊洋瓷招牌,寫的是:“趙祥慶牙醫。”風吹得招牌上的鐵鉤子吱吱響,招牌背后只是那空靈的天。
柳原歇下腳來望了半晌,感到那平淡中的恐怖,突然打起寒戰來,向流蘇道:“現在你可該相信了:”死生契闊,‘我們自己哪兒做得了主?轟炸的時候,一個不巧——“流蘇嗔道:”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說做不了主的話!“柳原笑道:”我并不是打退堂鼓。我的意思是——“他看了看她的臉色,笑道:”不說了。不說了。“他們繼續走路。柳原又道:”鬼使神差地,我們倒真的戀愛起來了!“流蘇道:”你早就說過你愛我。“柳原笑道:”那不算。我們那時候太忙著談戀愛了,哪里還有工夫戀愛?“
結婚啟事在報上刊出了,徐先生徐太太趕了來道喜。流蘇因為他們在圍城中自顧自搬到安全地帶去,不管她的死活,心中有三分不快,然而也只得笑臉相迎。柳原辦了酒菜,補請了一次客。不久,港滬之間恢復了交通,他們便回上海來了。
白公館里流蘇只回去過一次,只怕人多嘴多,惹出是非來。然而麻煩是免不了的。四奶奶決定和四爺進行離婚,眾人背后都派流蘇的不是。流蘇離了婚再嫁,竟有這樣驚人的成就,難怪旁人要學她的榜樣。流蘇蹲在燈影里點蚊煙香。想到四奶奶,她微笑了。
柳原現在從來不跟她鬧著玩了。他把他的俏皮話省下來說給旁的女人聽。那是值得慶幸的好現象,表示他完全把她當做自家人看待——名正言順的妻。然而流蘇還是有點悵惘。
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誰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誰知道呢,也許就因為要成全她,一個大都市傾覆了。成千上萬的人死去,成千上萬的人痛苦著,跟著是驚天動地的大改革流蘇并不覺得她在歷史上的地位有什么微妙之點。她只是笑吟吟地站起身來,將蚊煙香盤踢到桌子底下去。
傳奇里的傾國傾城的人大抵如此。
到處都是傳奇,可不見得有這么圓滿的收場。胡琴咿咿啞啞拉著,在萬盞燈的夜晚,拉過來又拉過去,說不盡的蒼涼的故事——不問也罷!
(一九四三年九月)
金 鎖 記三十年前的上海,一個有月亮的晚上我們也許沒趕上看見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輕的人想著三十年前的月亮該是銅錢大的一個紅黃的濕暈,像朵云軒信箋上落了一滴淚珠,陳舊而迷糊。老年人回憶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歡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圓,白;然而隔著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帶點凄涼。
月光照到姜公館新娶的三奶奶的陪嫁丫鬟鳳簫的枕邊。
鳳簫睜眼看了一看,只見自己一只青白色的手擱在半舊高麗棉的被面上,心中便道:“是月亮光么?”鳳簫打地鋪睡在窗戶底下。那兩年正忙著換朝代,姜公館避兵到上海來,屋子不夠住的,因此這一間下房里橫七豎八睡滿了底下人。
鳳簫恍惚聽見大床背后有趕趕咐咐的聲音,猜著有人起來解手,翻過身去,果見布簾子一掀,一個黑影趿著鞋出來了,約摸是伺候二奶奶的小雙,便輕輕叫了一聲“小雙姐姐”。
小雙笑嘻嘻走來,踢了踢地下的褥子道:“吵醒了你了。”
她把兩手抄在青蓮色舊綢夾襖里,下面系著明油綠褲子。鳳簫伸手捻了捻那褲腳,笑道:“現在顏色衣服不大有人穿了。
下江人時興的都是素凈的。“小雙笑道:”你不知道,我們家哪比得旁人家?我們老太太古板,連奶奶小姐們尚且做不得主呢,何況我們丫頭?給什么,穿什么——一個個打扮得莊稼人似的!“她一蹲身坐在地鋪上,揀起鳳簫腳頭一件小襖來,問道:”這是你們小姐出閣,給你們新添的?“鳳簫搖頭道:
“三季衣裳,就只外場上看見的兩套是新制的,余下的還不是拿上頭人穿剩下的貼補貼補!”小雙道:“這次辦喜事,偏趕著革命黨造反,可委屈了你們小姐!”鳳簫嘆道:“別提了!就說省儉些罷,總得有個譜子!也不能太看不上眼了。我們那一位,嘴里不言語,心里豈有不氣的?”小雙道:“也難怪三奶奶不樂意。你們那邊的嫁妝,也還湊合著,我們這邊的排場,可太凄慘了。就連那一年娶咱們二奶奶,也還比這一趟強些!”鳳簫愣了一愣道:“怎么?你們二奶奶”
小雙脫下了鞋,赤腳從鳳簫身上跨過去,走到窗戶跟前,笑道:“你也起來看看月亮。”鳳簫一骨碌爬起身來,低聲問道:“我早就想問你了,你們二奶奶”小雙彎腰拾起那件小襖來替她披上了,道:“仔細招了涼。”鳳簫一面扣鈕子,一面笑道:“不行,你得告訴我!”小雙笑道:“是我說話不留神,闖了禍!”鳳簫道:“咱們這都是自家人了,干嗎這么見外呀?”
小雙道:“告訴你,你可別告訴你們小姐去!咱們二奶奶家里是開麻油店的。”鳳簫喲了一聲道:“開麻油店!打哪兒想起的?像你們大奶奶,也是公侯人家的小姐,我們那一位雖比不上大奶奶,也還不是低三下四的人——”小雙道:“這里頭自然有個緣故。咱們二爺你也見過了,是個殘廢。做官人家的女兒誰肯給他?老太太沒奈何,打算替二爺置一房姨奶奶,做媒的給找了這曹家的,是七月里生的,就叫七巧。”鳳簫道:
“哦,是姨奶奶。”小雙道:“原是做姨奶奶的,后來老太太想著,既然不打算替二爺另娶了,二房里沒個當家的媳婦,也不是事,索性聘了來做正頭奶奶,好教她死心塌地服侍二爺。”
鳳簫把手扶著窗臺,沉吟道:“怪道呢!我雖是初來,也瞧料了兩三分。”小雙道:“龍生龍,鳳生鳳,這話是有的。你還沒聽見她的談吐呢!當著姑娘們,一點忌諱也沒有。虧得我們家一向內言不出,外言不入,姑娘們什么都不懂。饒是不懂,還臊得沒處躲!”鳳簫撲嗤一笑道:“真的?她這些村話,又是從哪兒聽來的?就連我們丫頭——”小雙抱著胳膊道:
“麻油店的活招牌,站慣了柜臺,見多識廣的,我們拿什么去比人家?”鳳簫道:“你是她陪嫁來的么?”小雙冷笑說:“她也配!我原是老太太跟前的人,二爺成天的吃藥,行動都離不了人,屋里幾個丫頭不夠使,把我撥了過去。怎么著?你冷哪?”鳳簫搖搖頭。小雙道:“瞧你縮著脖子這嬌模樣兒!”
一語未完,鳳簫打了個噴嚏,小雙忙推她道:“睡罷!睡罷!
快焐一焐。“鳳簫跪了下來脫襖子,笑道:”又不是冬天,哪兒就至于凍著了?“小雙道:”你別瞧這窗戶關著,窗戶眼兒里吱溜溜的鉆風。“
兩人各自睡下。鳳簫悄悄地問道:“過來了也有四五年了罷?”小雙道:“誰?”鳳簫道:“還有誰?”小雙道:“哦,她,可不是有五年了。”鳳簫道:“也生男育女的——倒沒鬧出什么話柄兒?”小雙道:“還說呢!話柄兒就多了!前年老太太領著合家上下到普陀山進香去,她做月子沒去,留著她看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