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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找他們的房子,我們玩我們的。你喜歡到海灘上去還是到城里去看看?”流蘇前一天下午已經用望遠鏡看了看附近的海灘,紅男綠女,果然熱鬧非凡,只是行動太自由了一點,她不免略具戒心,因此便提議進城去。他們趕上了一輛旅館里特備的公共汽車,到了中心區。
柳原帶她到大中華去吃飯。流蘇一聽,仆歐們全是說上海話的,四座也是鄉音盈耳,不覺詫異道:“這是上海館子?”
柳原笑道:“你不想家么?”流蘇笑道:“可是專程到香港來吃上海菜,總似乎有點傻。”柳原道:“跟你在一起,我就喜歡做各種的傻事,甚至于乘著電車兜圈子,看一場看過了兩次的電影”流蘇道:“因為你被我傳染上了傻氣,是不是?”柳原笑道:“你愛怎么解釋,就怎么解釋。”
吃完了飯,柳原舉起玻璃杯來將里面剩下的茶一飲而盡,高高地擎著那玻璃杯,只管向里看著。流蘇道:“有什么可看的,也讓我看看。”柳原道:“你迎著亮瞧瞧,里頭的景致使我想到馬來的森林。”杯里的殘茶向一邊傾過來,綠色的茶葉粘在玻璃上,橫斜有致,迎著光,看上去像一棵翠生生的芭蕉。底下堆積著的茶葉,蟠結錯雜,就像沒膝的蔓草與蓬蒿。
流蘇湊在上面看,柳原就探過身來指點著。隔著那綠陰陰的玻璃杯,流蘇忽然覺得他的一雙眼睛似笑非笑地瞅著她。她放下了杯子,笑了。柳原道:“我陪你到馬來亞去。”流蘇道:
“做什么?”柳原道:“回到自然。”他轉念一想,又道:“只是一件,我不能想象你穿著旗袍在森林里跑。不過我也不能想象你不穿著旗袍。”流蘇連忙沉下臉來道:“少胡說。”柳原道:“我這是正經話。我第一次看見你,就覺得你不應當光著膀子穿這種時髦的長背心,不過你也不應當穿西裝。滿洲的旗裝,也許倒合式一點,可是線條又太硬。”流蘇道:“總之,人長得難看,怎么打扮著也不順眼!”柳原笑道:“別又誤會了,我的意思是:你看上去不像這世界上的人。你有許多小動作,有一種羅曼諦克的氣氛,很像唱京戲。”流蘇抬起了眉毛,冷笑道:“唱戲,我一個人也唱不成呀!我何嘗愛做作——這也是逼上梁山。人家跟我耍心眼兒,我不跟人家耍心眼兒,人家還拿我當傻子呢,準得找著我欺侮!”柳原聽了這話,倒有些黯然。他舉起了空杯,試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嘆道:“是的,都怪我。我裝慣了假,也是因為人人都對我裝假。只有對你,我說過句把真話。你聽不出來。”流蘇道:
“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蟲。”柳原道:“是的,都怪我。可是我的確為你費了不少的心機。在上海第一次遇見你,我想著,離開了你家里那些人,你也許會自然一點。好容易盼著你到了香港現在,我又想把你帶到馬來亞,到原始人的森林里去”他笑他自己,聲音又啞又澀,不等笑完他就喊仆歐拿帳單來。他們付了帳出來,他已經恢復原狀,又開始他的上等的調情——頂文雅的一種。
他每天伴著她到處跑,什么都玩到了,電影,廣東戲,賭場,格羅士打飯店,思豪酒店,青鳥咖啡館,印度綢緞莊,九龍的四川菜晚上他們常常出去散步,直到夜深。她自己都不能夠相信,他連她的手都難得碰一碰。她總是提心吊膽,怕他突然摘下假面具,對她作冷不防的襲擊,然而一天又一天的過去了,他維持著他的君子風度。她如臨大敵,結果毫無動靜。她起初倒覺得不安,仿佛下樓梯的時候踏空了一級似的,心里異常怔忡,后來也就慣了。
只有一次,在海灘上。這時候流蘇對柳原多了一層認識,覺得到海邊上去去也無妨,因此他們到那里去消磨了一個上午。他們并排坐在沙上,可是一個面朝東,一個面朝西。流蘇嚷有蚊子。柳原道:“不是蚊子,是一種小蟲,叫沙蠅。咬一口,就是個小紅點,像朱砂痣。”流蘇又道:“這太陽真受不了。”柳原道:“稍微曬一會兒,我們可以到涼棚底下去。
我在那邊租了一個棚。“那口渴的太陽汩汩地吸著海水,漱著,吐著,嘩嘩地響。人身上的水份全給它喝干了,人成了金色的枯葉子,輕飄飄的。流蘇漸漸感到那奇異的眩暈與愉快,但是她忍不住又叫了起來:”蚊子咬!“她扭過頭去,一巴掌打在她裸露的背脊上。柳原笑道:”這樣好吃力。我來替你打罷,你來替我打。“流蘇果然留心著,照準他臂上打去,叫道:
“哎呀,讓它跑了!”柳原也替她留心著。兩人劈劈啪啪打著,笑成一片。流蘇突然被得罪了,站起身來往旅館里走。柳原這一次并沒有跟上來。流蘇走到樹陰里,兩座蘆席棚之間的石徑上,停了下來,抖一抖短裙子上的沙,回頭一看,柳原還在原處,仰天躺著,兩手墊在頸項底下,顯然是又在那里做著太陽里的夢了,人又曬成了金葉子。流蘇回到了旅館里,又從窗戶里用望遠鏡望出來,這一次,他的身邊躺著一個女人,辮子盤在頭上。就把那薩黑荑妮燒了灰,流蘇也認識她。
從這天起,柳原整日價的和薩黑荑妮廝混著。他大約是下了決心把流蘇冷一冷。流蘇本來天天出去慣了,忽然閑了下來,在徐太太面前交代不出理由,只得傷了風,在屋里坐了兩天。幸喜天公識趣,又下起纏綿雨來,越發有了借口,用不著出門。有一天下午,她打著傘在旅舍的花園里兜了個圈子回來,天漸漸黑了,約摸徐太太他們看房子也該回來了,她便坐在廊檐下等候他們,將那把鮮明的油紙傘撐開了橫擱在欄桿上,遮住了臉。那傘是粉紅地子,石綠的荷葉圖案,水珠一滴滴從筋紋上滑下來。那雨下得大了,雨中有汽車潑喇潑喇航行的聲音,一群男女嘻嘻哈哈推著挽著上階來,打頭的便是范柳原。薩黑荑妮被他攙著,卻是夠狼狽的,裸腿上濺了一點點的泥漿。她脫去了大草帽,便灑了一地的水。柳原瞥見流蘇的傘,便在扶梯口上和薩黑荑妮說了幾句話,薩黑荑妮單獨上樓去了,柳原走了過來,掏出手絹子來不住地擦他身上臉上的水漬子。流蘇和他不免寒暄了幾句。柳原坐了下來道:“前兩天聽說有點不舒服?”流蘇道:“不過是熱傷風。”柳原道:“這天氣真悶得慌。剛才我們到那個英國人的游艇上去野餐的,把船開到了青衣島。”流蘇順口問問他青衣島的景致。正說著,薩黑荑妮又下樓來了,已經換了印度裝,兜著鵝黃披肩,長垂及地。披肩上是二寸來闊的銀絲堆花鑲滾。她也靠著欄桿,遠遠的揀了個桌子坐下,一只手閑閑擱在椅背上,指甲上涂著銀色蔻丹。流蘇笑向柳原道:“你還不過去?”柳原笑道:“人家是有了主兒的人。”流蘇道:“那老英國人,哪兒管得住她?”柳原笑道:“他管不住她,你卻管得住我呢。”流蘇抿著嘴笑道:“喲!我就是香港總督,香港的城隍爺,管這一方的百姓,我也管不到你頭上呀!”柳原搖搖頭道:“一個不吃醋的女人,多少有點病態。”流蘇噗嗤一笑。隔了一會,流蘇問道:“你看著我做什么?”柳原笑道:
“我看你從今以后是不是預備待我好一點。”流蘇道:“我待你好一點,壞一點,你又何嘗放在心上?”柳原拍手道:“這還像句話!話音里仿佛有三分酸意。”流蘇撐不住放聲笑了起來道:“也沒有看見你這樣的人,死乞白咧的要人吃醋!”
兩人當下言歸于好,一同吃了晚飯。流蘇表面上雖然和他熱了些,心里卻怙胺著:他使她吃醋,無非是用的激將法,逼著她自動的投到他懷里去。她早不同他好,晚不同他好,偏揀這個當口和他好了,白犧牲了她自己,他一定不承情,只道她中了他的計。她做夢也休想他娶她。很明顯的,他要她,可是他不愿意娶她。然而她家里窮雖窮,也還是個望族,大家都是場面上的人,他擔當不起這誘奸的罪名。因此他采取了那種光明正大的態度。她現在知道了,那完全是假撇清。他處處地方希圖脫卸責任。以后她若是被拋棄了,她絕對沒有誰可抱怨。
流蘇一念及此,不覺咬了咬牙,恨了一聲。面子上仍舊照常跟他敷衍著。徐太太已經在跑馬地租下了房子,就要搬過去了。流蘇欲待跟過去,又覺得白擾了人家一個多月,再要長住下去,實在不好意思。這樣僵持下去,也不是事。進退兩難,倒煞費躊躇。這一天,在深夜里,她已經上了床多時,只是翻來覆去。好容易朦朧了一會,床頭的電話鈴突然朗朗響了起來。她一聽,卻是柳原的聲音,道:“我愛你。”就掛斷了。流蘇心跳得撲通撲通,握住了耳機,發了一回愣,方才輕輕的把它放回原處。誰知才擱上去,又是鈴聲大作。她再度拿起聽筒,柳原在那邊問道:“我忘了問你一聲,你愛我么?”流蘇咳嗽了一聲再開口,喉嚨還是沙啞的。她低聲道:
“你早該知道了。我為什么上香港來?”柳原嘆道:“我早知道了,可是明擺著的事實,我就是不肯相信。流蘇,你不愛我。”
流蘇道:“怎見得我不?”柳原不語,良久方道:“詩經上有一首詩——”流蘇忙道:“我不懂這些。”柳原不耐煩道:“知道你不懂,你若懂,也用不著我講了!我念給你聽:‘死生契闊——與子相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的中文根本不行,可不知道解釋得對不對。我看那是最悲哀的一首詩,生與死與離別,都是大事,不由我們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我們人是多么小,多么小!可是我們偏要說:”我永遠和你在一起;我們一生一世都別離開。‘——好像我們自己做得了主似的!“
流蘇沉思了半晌,不由得惱了起來道:“你干脆說不結婚,不就完了!還得繞著大彎子!什么做不了主?連我這樣守舊的人家,也還說‘初嫁從親,再嫁從身’哩!你這樣無拘無束的人,你自己不能做主,誰替你做主?”柳原冷冷地道:
“你不愛我,你有什么辦法,你做得了主么?”流蘇道:“你若真愛我的話,你還顧得了這些?”柳原道:“我不至于那么糊涂。我犯不著花了錢娶一個對我毫無感情的人來管束我。那太不公平了。對于你,那也不公平。噢,也許你不在乎。根本你以為婚姻就是長期的賣淫——”流蘇不等他說完,啪的一聲把耳機摜下了,臉氣得通紅。他敢這樣侮辱她!他敢!她坐在床上,炎熱的黑暗包著她像葡萄紫的絨毯子。一身的汗,癢癢的,頸上與背脊上的頭發梢也刺惱得難受。她把兩只手按在腮頰上,手心卻是冰冷的。
鈴又響了起來。她不去接電話,讓它響去。“的鈴鈴
的鈴鈴“聲浪分外的震耳,在寂靜的房間里,在寂靜的旅舍里,在寂靜的淺水灣。
流蘇突然覺悟了,她不能吵醒了整個的淺水灣飯店。第一,徐太太就在隔壁。她戰戰兢兢拿起聽筒來,擱在褥單上。可是四周太靜了,雖是離了這么遠,她也聽得見柳原的聲音在那里心平氣和地說:“流蘇,你的窗子里看得見月亮么?”流蘇不知道為什么,忽然哽咽起來。
淚眼中的月亮大而模糊,銀色的,有著綠的光棱。柳原道:“我這邊,窗子上面吊下一枝藤花,擋住了一半。也許是玫瑰,也許不是。”他不再說話了,可是電話始終沒掛上。許久許久,流蘇疑心他可是盹著了,然而那邊終于撲禿一聲,輕輕掛斷了。流蘇用顫抖的手從褥單上拿起她的聽筒,放回架子上。她怕他第四次再打來,但是他沒有。這都是一個夢——越想越像夢。
第二天早上她也不敢問他,因為他準會嘲笑她——“夢是心頭想”,她這么迫切地想念他,連睡夢里他都會打電話來說“我愛你”?他的態度也和平時沒有什么不同。他們照常的出去玩了一天。流蘇忽然發覺拿他們當做夫婦的人很多很多——仆歐們,旅館里和她搭訕的幾個太太老太太。原不怪他們誤會。柳原跟她住在隔壁,出入總是肩并肩,夜深還到海岸上去散步,一點都不避嫌疑。一個保姆推著孩子的車走過,向流蘇點點頭,喚了一聲“范太太”。流蘇臉上一僵,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得皺著眉向柳原脧了一眼,低聲道:“他們不知道怎么想著呢!”柳原笑道:“喚你范太太的人,且不去管他們;倒是喚你做白小姐的人,才不知道他們怎么想呢!”
流蘇變色。柳原用手撫摸著下巴,微笑道:“你別枉擔了這個虛名!”
流蘇吃驚地朝他望望,驀地里悟到他這人多么惡毒。他有意的當著人做出親狎的神氣,使她沒法可證明他們沒有發生關系。她勢成騎虎,回不得家鄉,見不得爺娘,除了做他的情婦之外沒有第二條路。然而她如果遷就了他,不但前功盡棄,以后更是萬劫不復了。她偏不!就算她枉擔了虛名,他不過口頭上占了她一個便宜。歸根究底,他還是沒得到她。既然他沒有得到她,或許他有一天還會回到她這里來,帶了較優的議和條件。
她打定了主意,便告訴柳原她打算回上海去。柳原卻也不堅留,自告奮勇要送她回去。
流蘇道:“那倒不必了。你不是要到新加坡去么?”柳原道:“反正已經耽擱了,再耽擱些時也不妨事,上海也有事等著料理呢。”流蘇知道他還是一貫政策,唯恐眾人不議論他們倆。眾人越是說得鑿鑿有據,流蘇越是百喙莫辯,自然在上海不能安身。流蘇盤算著,即使他不送她回去,一切也瞞不了她家里的人。她是豁出去了,也就讓他送她一程。徐太太見他們倆正打得火一般的熱,忽然要拆開了,詫異非凡,問流蘇,問柳原,兩人雖然異口同聲的為彼此洗刷,徐太太哪里肯信。
在船上,他們接近的機會很多,可是柳原既能抗拒淺水灣的月色,就能抗拒甲板上的月色。他對她始終沒有一句扎實的話。他的態度有點淡淡的,可是流蘇看得出他那閑適是一種自滿的閑適——他拿穩了她跳不出他的手掌心去。
到了上海,他送她到家,自己沒有下車。白公館里早有了耳報神,探知六小姐在香港和范柳原實行同居了。如今她陪人家玩了一個多月,又若無其事的回來了,分明是存心要丟白家的臉。
流蘇勾搭上了范柳原,無非是圖他的錢。真弄到了錢,也不會無聲無臭的回家來了,顯然是沒得到他什么好處。本來,一個女人上了男人的當,就該死;女人給當給男人上,那更是淫婦;如果一個女人想給當給男人上而失敗了,反而上了人家的當,那是雙料的淫惡,殺了她也還污了刀。平時白公館里,誰有了一點芝麻大的過失,大家便炸了起來。逢到了真正聳人聽聞的大逆不道,爺奶奶們興奮過度,反而吃吃艾艾,一時發不出話來。大家先議定了:“家丑不可外揚”,然后分頭去告訴親戚朋友,逼他們宣誓保守秘密,然后再向親友們一個個的探口氣,打聽他們知道了沒有,知道了多少。最后大家覺得到底是瞞不住,爽性開誠布公,打開天窗說亮話,拍著腿感慨一番。他們忙著這各種手續,也忙了一秋天,因此遲遲的沒向流蘇采取斷然行動。流蘇何嘗不知道,她這一次回來,更不比往日。她和這家庭早是恩斷義絕了。她未嘗不想出去找個小事,胡亂混一碗飯吃。再苦些,也強如在家里受氣。但是尋了個低三下四的職業,就失去了淑女的身份。
那身份,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尤其是現在,她對范柳原還沒有絕望,她不能先自貶身價,否則他更有了借口。拒絕和她結婚了。因此她無論如何得忍些時。
熬到了十一月底,范柳原果然從香港來了電報。那電報,整個的白公館里的人都傳觀過了,老太太方才把流蘇叫去,遞到她手里。只有寥寥幾個字:“乞來港。船票已由通濟隆辦妥。”
白老太太長嘆了一聲道:“既然是叫你去,你就去罷!”她就這樣的下賤么?她眼里掉下淚來。這一哭,她突然失去了自制力,她發現她已經是忍無可忍了。一個秋天,她已經老了兩年——她可禁不起老!于是她第二次離開了家上香港來。這一趟,她早失去了上一次的愉快的冒險的感覺。她失敗了。固然,女人是喜歡被屈服的,但是那只限于某種范圍內。如果她是純粹為范柳原的風儀與魅力所征服,那又是一說了,可是內中還攙雜著家庭的壓力——最痛苦的成份。
范柳原在細雨迷鎊的碼頭上迎接她。他說她的綠色玻璃雨衣像一只瓶,又注了一句:“藥瓶。”她以為他在那里諷嘲她的孱弱,然而他又附耳加了一句:“你就是醫我的藥。”她紅了臉,白了他一眼。
他替她定下了原先的房間。這天晚上,她回到房里來的時候,已經兩點鐘了。在浴室里晚妝既畢,熄了燈出來,方才記起了,她房里的電燈開關裝置在床頭,只得摸著黑過來,一腳絆在地板上的一只皮鞋上,差一點栽了一跤,正怪自己疏忽,沒把鞋子收好,床上忽然有人笑道:“別嚇著了!是我的鞋。”流蘇停了一會,問道:“你來做什么?”柳原道:“我一直想從你的窗戶里看月亮。這邊屋里比那邊看得清楚些。”
那晚上的電話的確是他打來的——不是夢!他愛她。這毒辣的人,他愛她,然而他待她也不過如此!她不由得寒心,撥轉身走到梳妝臺前。十一月尾的纖月,僅僅是一鉤白色,像玻璃窗上的霜花。然而海上畢竟有點月意,映到窗子里來,那薄薄的光就照亮了鏡子。
流蘇慢騰騰摘下了發網,把頭發一攪,攪亂了,夾釵叮零當啷掉下地來。她又戴上網子,把那發網的梢頭狠狠地銜在嘴里,擰著眉毛,蹲下身去把夾釵一只一只揀了起來,柳原已經光著腳走到她后面,一只手擱在她頭上,把她的臉倒扳了過來,吻她的嘴。發網滑下地去了。
這是他第一次吻她,然而他們兩人都疑惑不是第一次,因為在幻想中已經發生過無數次了。從前他們有過許多機會——適當的環境,適當的情調;他也想到過,她也顧慮到那可能性。然而兩方而都是精刮的人,算盤打得太仔細了,始終不肯冒失。現在這忽然成了真的,兩人都糊涂了。流蘇覺得她的溜溜轉了個圈子,倒在鏡子上,背心緊緊抵著冰冷的鏡子。
他的嘴始終沒有離開過她的嘴。他還把她往鏡子上推,他們似乎是跌到鏡子里面,另一個昏昏的世界里去,涼的涼,燙的燙,野火花直燒上身來。
第二天,他告訴她,他一禮拜后就要上英國去。她要求他帶她一同去,但是他回說那是不可能的。他提議替她在香港租下一幢房子住下,等個一年半載,他也就回來了。她如果愿意在上海住家,也聽她的便。她當然不肯回上海。家里那些人——離他們越遠越好。獨自留在香港,孤單些就孤單些。問題卻在他回來的時候,局勢是否有了改變。那全在他了。一個禮拜的愛,吊得住他的心么?可是從另一方面看來,柳原是一個沒長性的人,這樣匆匆的聚了又散了,他沒有機會厭倦她,未始不是于她有利的。一個禮拜往往比一年值得懷念。
他果真帶著熱情的回憶重新來找她,她也許倒變了呢!近三十的女人,往往有著反常的嬌嫩,一轉眼就憔悴了。總之,沒有婚姻的保障而要長期抓住一個男人,是一件艱難的,痛苦的事,幾乎是不可能的。啊,管它呢!她承認柳原是可愛的,他給她美妙的刺激,但是她跟他的目的究竟是經濟上的安全。這一點,她知道她可以放心。
他們一同在巴而頓道看了一所房子,坐落在山坡上,屋子粉刷完了,雇定了一個廣東女傭,名喚阿栗,家具只置辦了幾件最重要的,柳原就該走了。其余的都丟給流蘇慢慢的去收拾。家里還沒有開火倉,在那冬天的傍晚,流蘇送他上船時,便在船上的大餐間里胡亂的吃了些三明治。流蘇因為滿心的不得意,多喝了幾杯酒,被海風一吹,回來的時候,便帶著三分醉。到了家,阿栗在廚房里燒水替她隨身帶著的那孩子洗腳。流蘇到處瞧了一遍,到一處開一處的燈。客室里的門窗上的綠漆還沒干,她用食指摸著試了一試,然后把那粘粘的指尖貼在墻上,一貼一個綠跡子。為什么不?這又不犯法!這是她的家!她笑了,索性在那蒲公英黃的粉墻上打了一個鮮明的綠手印。
她搖搖晃晃走到隔壁屋里去。空房,一間又一間——清空的世界。她覺得她可以飛到天花板上去。她在空蕩蕩的地板上行走,就像是在潔無纖塵的天花板上。房間太空了,她不能不用燈光來裝滿它,光還是不夠,明天她得記著換上幾只較強的燈泡。
她走上樓梯去。空得好!她急需著絕對的靜寂。她累得很,取悅于柳原是太吃力的事,他脾氣向來就古怪;對于她,因為是動了真感情,他更古怪了,一來就不高興。他走了,倒好,讓她松下這口氣。現在她什么人都不要——可惜的人,可愛的人,她一概都不要。從小時候起,她的世界就嫌過于擁擠。推著,擠著,踩著,背著,抱著,馱著,老的小的,全是人。一家二十來口,合住一幢房子,你在屋子里剪個指甲也有人在窗戶眼里看著。好容易遠走高飛,到了這無人之境。
如果她正式做了范太太,她就有種種的責任,她離不了人。現在她不過是范柳原的情婦,不露面的,她應該躲著人,人也應該躲著她。清靜是清靜了,可惜除了人之外,她沒有旁的興趣。她所僅有的一點學識,全是應付人的學識。憑著這點本領,她能夠做一個賢惠的媳婦,一個細心的母親。在這里她可是英雄無用武之地。“持家”罷,根本無家可持,看管孩子罷,柳原根本不要孩子。省儉著過日子罷,她根本用不著為了錢操心。她怎樣消磨這以后的歲月?找徐太太打牌去,看戲?然后漸漸地姘戲子,抽鴉片,往姨太太們的路上走?她突然站住了,挺著胸,兩只手在背后緊緊互扭著。那倒不至于!她不是那種下流的人。她管得住她自己。但是她管得住她自己不發瘋么?樓上品字式的三間屋,樓下品字式的三間屋,全是堂堂地點著燈。新打了蠟的地板,照得雪亮。沒有人影兒。一間又一間,呼喊著的空虛流蘇躺到床上去,又想下去關燈,又動彈不得。后來她聽見阿栗趿著木屐上樓來,一路撲禿撲禿關著燈,她緊張的神經方才漸歸松弛。
那天是十二月七日,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炮聲響了。一炮一炮之間,冬晨的銀霧漸漸散開,山巔,山洼子里,全島上的居民都向海面上望去,說“開仗了,開仗了”。誰都不能夠相信,然而畢竟是開仗了。流蘇孤身留在巴而頓道,哪里知道什么。等到阿栗從左鄰右舍探到了消息,倉皇喚醒了她,外面已經進入酣戰階段。巴而頓道的附近有一座科學試驗館,屋頂上架著高射炮,流彈不停地飛過來,尖溜溜一聲長叫,“吱呦呃呃呃呃”然后“砰!”落下地去。那一聲聲的“吱呦呃呃呃呃”撕裂了空氣,撕毀了神經。淡藍的天幕被扯成一條一條,在寒風中簌簌飄動。風里同時飄著無數剪斷了的神經的尖端。
流蘇的屋子是空的,心里是空的,家里沒有置辦米糧,因此肚子里也是空的。空穴來風,所以她感受恐怖的襲擊分外強烈。打電話到跑馬地徐家,久久打不通,因為全城裝有電話的人沒有一個不在打電話,詢問哪一區較為安全,作避難的計劃。流蘇到下午方才接通了,可是那邊鈴盡管響著,老是沒有人來聽電話,想必徐先生徐太太已經匆匆出走,遷到平靖一些的地帶。流蘇沒了主意。炮火卻逐漸猛烈了。鄰近的高射炮成為飛機注意的焦點。飛機營營地在頂上盤旋,“孜孜孜”繞了一圈又繞回來,“孜孜”痛楚地,像牙醫的螺旋電器,直挫進靈魂的深處。阿栗抱著她的哭泣著孩子坐在客室的門檻上,人仿佛入了昏迷狀態,左右搖擺著,喃喃唱著囈語似的歌曲,哄著拍著孩子。窗外又是“吱呦呃呃呃呃”
一聲,“砰!”削去屋檐的一角,沙石嘩啦啦落下來。阿栗怪叫了一聲,跳起身來,抱著孩子就往外跑。流蘇在大門口追上了她,一把揪住她問道:“你上哪兒去?”阿栗道:“這兒蹲不得了!我——我帶他到陰溝里去躲一躲。”流蘇道:“你瘋了!你去送死!”阿栗連聲道:“你放我走!我這孩子——就只這么一個——死不得的!陰溝里躲一躲”流蘇拼命扯住了她,阿栗將她一推,她跌倒了,阿栗便闖出門去。正在這當口,轟天震地一聲響,整個的世界黑了下來,像一只碩大無朋的箱子,啪地關上了蓋。數不清的羅愁綺恨,全關在里面了。
流蘇只道是沒有命了,誰知還活首。一睜眼,只見滿地的玻璃屑,滿地的太陽影子。她掙扎著爬起身來,去找阿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