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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下奇才異能,愚所穩知,乘時利見,此其會矣。若終為韞囗
之藏,自棄其才能于無用,非所望于有志之士也。一言勸駕,庶幾
幡然。
太子看罷,仍舊把來夾在書中,想道:“此人與姚崇相知,為姚崇所識賞,必是個奇人。”少頃王琚捧出茶來獻上,太子飲了一杯,賜王琚坐了,問道:“士子懷才欲試,正須及時出仕,如何適跡山野?”王琚道:“大凡士人出處,不可茍且,須審時度勢,必可以得行其志,方可一出。臣竊聞古人易退難進之節,不敢輕于求仕,非故為高隱以傲世也。”太子點首道:“卿真可云有品節之士矣。”正閑話間,那些射獵人馬轟然而至,太子便起身出門,王琚拜送于門外。太子上馬,珍重而別,不在話下。
且說太平公主,畏忌太子英明,謀欲廢之,日夜進讒于睿宗,說太子許多不是處;又妄謂太子私結人心,圖為不軌。睿宗心中懷疑,一日坐于便殿,密語侍臣韋安石道:“近聞中外多傾心太子,卿宜察之。”韋安石道:“陛下安得此亡國之言,此必太平公主之謀也。太子仁明孝友,有功社稷,愿陛下無惑于讒人。”睿宗悚然道:“朕知之矣!”自此讒說不得行,太平公主陰謀愈急,使人散布流言,云目下當有兵變。睿宗聞知,謂侍臣道:“術者言五日內,必有急兵入宮,卿等可為朕備之。”張說奏道:“此必奸人造言,欲離間東宮耳。陛下若使太子監國,則流言自息矣!”姚崇亦奏道:“張說所言,真社稷至計,愿陛下從之。”睿宗依奏,即日下詔,命太子監理國事。
太子既受命監國,便遣使臣賚禮,往聘王琚入朝。王琚不敢違命,即同使臣來見。時太子正與姚崇在內殿議事,王琚入至殿庭,故意纖行緩步。使臣搖手止之道:“殿下在帝內,不可怠慢。”王琚大聲說道:“今日何知所謂殿下,只知有太平公主耳!”太子聞其言,即趨出簾外見之,王琚拜罷,太子道:“適有卿之故人在此,可與相見。”便引王琚入殿內,指著姚崇道:“此非卿之故人耶?”王琚道:“姚崇實與臣有交誼,不識陛下何由知之?”太子笑道:“前日在卿家,案頭見有姚卿手禮,故知之耳。其手札中所言,卿今能從之否?”王琚頓首道:“臣非不欲仕,特未遇知己耳。今蒙陛下恩遇,敢不致身圖報。但臣頃者所言,殿下亦聞之乎?”太子道:“聞之。”王琚因奏道:“太平公主擅權淫縱,所寵奸僧慧范,恃勢橫行,道路側目。公主兇狠無比,朝臣多為之用,將謀不利于殿下,何可不早為之計?”姚崇道:“王琚初至,即能進此忠言,此臣所以樂與交也。”太子道:“所言良是,但吾父皇止此一妹,若有傷殘,恐虧孝道。”王琚道:“孝之大者,當以社稷宗廟為事,豈顧小節。”太子點頭道:“當徐圖之。”遂命王琚為東宮侍班,常與計事。
太極元年七月,有彗星出于西方,人太微,太平公主使術士上密啟于睿宗道:“彗所以除舊布新,且逼近帝座,此星有變,皇太子將作天子,宜預為備。”欲以此激動睿宗,中傷太子。那知睿宗正因天像示變,心懷恐懼,聞術士所言,反欣然道:“天像如此,天意可知,傳德弭災,吾志決矣!”遂降詔傳位太子。太平公主大驚,力諫以為不可。太子亦上表力辭。睿宗皆不聽,擇于八月吉日,命太子即皇帝位,是為玄宗皇帝。尊睿宗為太上皇,立妃王氏為皇后,改太極元年為先天元年,重用姚崇、宋璟輩,以王琚為中書侍郎,黜幽陟明,政事一新,天下欣然望治。只有太平公主,仍恃上皇之勢,恣為不法。玄宗稍禁抑之,公主大恨,遂與朝臣蕭至忠、岑羲、竇懷貞、崔氵是等結為黨援,私相謀畫,欲矯上皇旨,廢帝而別立新君,密召侍御陸像先同謀。像先大駭連聲道:“不可不可,此何等事,輒敢妄為耶!”公主道:“棄長立幼,已為不順;況又失德,廢之何害?”像先道:“既以功立,必以罪廢;今上新立,天下向順,彼無失德,何罪可廢?像先不敢與聞。”言罷,拂衣而出。
公主與崔氵是等計議,恐矯旨廢立,眾心不服,事有中變,欲暗進毒,以謀弒逆,遂私結宮人元氏,謀于御膳中置毒以進。王琚聞其謀。開元元年七月朔日早朝畢,玄宗御便殿,王琚密奏道:“太平公主之事迫矣,不可不速發!”玄宗尚在猶豫,時張說方出使東都,適遣人以佩刀來獻,長史崔日用奏道:“說之獻刀,欲陛下行事決斷耳!陛下昔在東宮,或難于舉動,今大權在握,發令誅逆,有何不順,而遲疑若是?”玄宗道:“誠如卿言,恐驚上皇。”王琚道:“設使奸人得志,宗社顛危,上皇安乎?”正議論問,侍郎魏知古直趨殿陛,口稱臣有密啟。玄宗召至案前問之。知古道:“臣探知奸人輩,將于此月之四日作亂,宜急行誅討。”于是玄宗定計,與岐王范、薛王業、兵部尚書郭元振、龍武將軍王毛仲、內侍高力士,及王琚、崔日用、魏知古等,勒兵入虔化門,執岑羲、蕭至忠于朝堂斬之,竇懷貞自縊,崔氵是及宮人元氏俱誅死,太平公主逃入僧寺,追捕出,賜死于家,并誅奸僧慧范。其余逆黨死者甚多。上皇聞變驚駭,乘輕車出宮,登承天門樓問故。玄宗急令高力士回奏,言太平公主結黨謀亂,今俱伏誅,事已平定,不必驚疑。上皇聞奏,嘆息還宮。正是:
公主空號太平,作事不肯太平;
直待殺此太平,天下方得太平。
玄宗既誅逆黨,聞陸像先獨不肯從逆,深嘉其忠,擢為蒲州刺史,面加獎諭道:“歲寒然后知松柏也。”像先因奏道:“書云:殲厥渠魁,脅從罔治。今首惡已誅,余黨乞從寬典,以安人心。”玄宗依其言,多所赦宥。文以太平公主之子薛崇簡常諫其母,屢遭撻辱,特旨免死,賜姓李,官爵如故。其他功臣爵賞有差。自此朝廷無事,玄宗意欲以姚崇為相,張說忌之,使殿中監姜皎入奏道:“陛下欲擇河東總管,而難其選,臣今得之矣。”玄宗問為誰。姜皎道:“姚崇文武全才,真其選也。”玄宗笑道:“此張說之意,汝何得面欺?”姜皎惶恐,叩頭服罪。玄宗即日降旨,拜姚崇為中書令。張說大懼,乃私與岐王通款,求其照顧。姚崇聞知,甚為不滿。一日入對便殿,行步做蹇。玄宗問道:“卿有足疾耶!”姚崇因乘間奏言:“臣有腹心之疾,非足疾也。”玄宗道:“何謂腹心之疾?”姚崇道:“岐王乃陛下愛弟,張說身為大臣,而私與往來,恐為所誤,是以優之。”玄宗怒道:“張說意欲何為?明日當命御史按治其事。”
姚崇回至中書省,并不題起。張說全然不知,安坐私署之中。忽門役傳進一帖,乃是賈全虛的名刺,說道有緊急事特來求見。張說駭然道:“他自與寧醒花去后,久無消息;今日突如其來,必有緣故。”便整衣出見。賈全虛謁拜畢,說道:“不肖自蒙明公高厚之恩,遁跡山野,近因貧困無聊,復至京師,移名易姓,庸書于一內臣之家。適間偶與那內臣閑話,談及明公私與岐王往來,今為姚相所奏,皇上大怒,明日將按治,禍且不測。不肖驚聞此信,特來報知。”張說大駭道:“如此為之奈何?”全虛道:“今為明公計,惟有密懇皇上所愛九公主關說方便,始可免禍。”張說道:“此計極妙;但急切里無門可入。”全虛道:“不肖已覓一捷徑,可通款于九公主;但須得明公所寶之一物為蟄耳。”張說大喜,即歷舉所藏珍玩,全虛道:“都用不著。”張說忽想起:“雞林郡曾獻夜明簾一具可用否?”全虛道:“請試觀之。”張說命左右取出,全虛看了道:“此可矣,事不宜遲,只在今夕。”張說便寫一情懇手啟,并夜明珠付與全虛。全虛連夜往見九公主,具言來歷,獻上寶簾并手啟。九公主見了簾兒,十分歡喜,即諾其所請。正是:
前日獻刀取決斷,今日獻簾求遮庇。
一日為公矢忠心,一是為私行密計。
明日九公主入宮見駕,玄宗已傳旨,著御史中丞同赴中書省究問張說私交親王之故。九公主奏道:“張說昔為東宮侍臣,有維持調護之功,今不宜輕加譴責。且若以疑通岐王之故,使人按問,恐王心不安,大非吾皇上平日友愛之意。”原來玄宗于兄弟之情最篤,嘗為長枕大被與諸王同臥,平日在宮中相敘,只行家人禮。薛王患病,玄宗親為煎藥,吹火焚須。左右失驚。玄宗道:“但愿王飲此藥而即愈,吾須何足惜。”其友愛如此,當聞九公主之言,側然動念,即命高力士至中書省,宣諭免究,左遷張說為相州刺史。張說深感賈全虛之德,欲厚酬之;誰知全虛更不復來見,亦無處尋訪他,真奇人也。正是:
拯危排難非求報,只為當年贈愛姬。
姚崇數年為相,告老退休,特薦宋璟自代。宋璟在武后時,已正直不阿,及居相位,更豐格端莊,人人敬畏。那時內臣高力士、閑廄使王毛仲,俱以誅亂有功,得幸于上。王毛仲又以牧馬蕃庶,加開府儀同三司,榮寵無比,朝臣多有奔趨其門者,宋璟獨不以為意。王毛仲有女與朝貴聯姻,治裝將嫁,玄宗聞之問道:“卿嫁女之事,已齊備否?”王毛仲奏道:“臣諸事都備,但欲延嘉賓,以為光寵,正未易得耳。”玄宗笑道:“他客易得,卿所不能致者一人必宋璟也,朕當為卿致之。”乃詔宰相與諸大臣,明日俱赴王毛仲家宴會。
次日,眾官都早到,只宋璟不即至,王毛仲遣人絡繹探視。宋璟托言有疾,不能早來,容當徐至,眾官只得靜坐恭候。直至午后,方才來到,且不與主人及眾客講禮,先命取酒來,執杯在手說道:“今日奉詔來此飲酒,當先謝恩。”遂北面拜罷,舉杯而飲,飲不盡一杯,忽大呼腹痛,不能就席,向眾官一揖,即升車而去。王毛仲十分慚愧,奈他剛正素著,朝廷所禮敬,無可如何,只得敢怒而不敢言,但與眾官飲宴,至晚而散。正是:
作主固須擇賓,作賓更須擇主;
惡賓固不可逢,惡主更難與處。
后王毛仲恃寵而驕,與高力士有隙;其妻新產一子,至三朝,玄宗遣高力土賚珍異賜之,且授新產之兒五品官。毛仲雖然謝恩,心甚怏怏,抱那小兒出來與力士看,說道:“此兒豈不堪作三品官耶!”力士默然不答,回宮覆命,將此言奏聞,再添上些惡言語。玄宗大怒道:“此賊受朕深恩,卻敢如此怨望!”遂降旨削其官爵,流竄遠州。力士又使人訐告他許多驕橫不法之事,奉旨賜死,此是后話。
且說姚崇罷相之后,以梁國公之封爵,退居私第。至開元九年間,享壽已高,偶感風寒,染成一病,延醫調治,全然無效;平生不信釋道二教,不許家人祈禱。過了幾日,病勢已重,自知不能復愈,乃呼其子至榻前,口授遺表一道,勸朝廷罷冗員、修制度、戢兵戈、禁異端,官宜久任,法宜從寬,囗囗數百言,皆為治之要道,即謄寫奏進。又將家事囑咐了一番,遺命身故之后,不可依世俗例,延請僧道,追修冥福,永著為家法。其子一一受命。及至臨終,又對其子說道:“我為相數年,雖無甚功業,然人都稱我為救時宰相,所言所行,亦頗多可述,我死之后,這篇墓碑文字,須得大手筆為之,方可傳于后世。當今所推文章宗匠,惟張說耳;但他與我不睦,若徑往求他文字,他必推托不肯。你可依我計,待我死后,你須把些珍玩之物,陳設于靈座之側。他聞訃必來吊奠,若見此珍玩,不顧而去,是他記我舊怨,將圖報復,甚可憂也。他若逐件把弄,有愛羨之意,你便說是先人所遺之物,盡數送與他,即求他作碑文,他必欣然許允,你便求他速作。待他文字一到,隨即勒石,一面便進呈御覽方妙。此人性貪多智,而見事稍遲;若不即日鐫刻,他必追悔,定欲改作,既經御覽,則不可復改;且其文中既多贊語,后雖欲尋暇摘疵,以圖報復,亦不能矣,記之記之!”言罷,瞑目而逝。公子囗踴哀號,隨即表奏朝廷,訃告僚屬,治理喪具。
大殮既畢,便設幕受吊,在朝各官,都來祭奠。張說時為集賢院學土,亦具祭禮來吊。公子遵依遺命,預將許多古玩珍奇之物,排列靈座旁邊桌上。張說祭吊畢,公子叩顙拜謝。張說忽見座旁桌上排列許多珍玩,因指問道:“設此何意?”公子道:“此皆先父平日愛玩者,手澤所存,故陳設于此。”張說道:“令先公所愛,必非常物。”遂走近桌上,逐件取來細看,嘖嘖稱賞。公子道:“此數物不足供先生清玩,若不嫌鄙,當奉貢案頭。”張說欣然道:“重承雅意,但豈可奪令先公所好?”公子道:“先生為先父執友,先父今日若在,豈惜貽贈。且先父曾有遺言,欲求先生大筆,為作墓道碑文。倘不吝珠玉,則先父死且不朽,不肖方當銜結圖報,區區玩好之微,何足復道。”說罷,哭拜于地。張說扶起道:“拙筆何足為重,即蒙囑役,敢不榆揚盛美。”公子再拜稱謝。張說別去。公子盡撤所陳設之物,遣人送與;又托人婉轉求其速作碑文。預使石工磨就石碑一座,只等碑文鐫刻。張說既受了姚公子所贈,心中歡喜,遂做了一篇絕好的碑文,文中極贊姚崇人品相業,并敘自己平日愛慕欽服之意。文才脫稿,恰好姚公子遣人來領,因便付于來人。公子得了文字,令石工連夜鐫于碑上。正欲進呈御覽,適高力士奉旨來取姚崇生時所作文字,公子乘機便將張說這篇碑文,托他轉達于上。玄宗看了贊道:“此人非此文不足以表揚之!”正是:
救時宰相不易得,碑文贊美非曲筆。
可惜張公多受賄,難說斯民三代直。
卻說張說過了一日,忽想起:“我與姚崇不和,幾受大禍;今他身死,我不報怨夠了,如何倒作文贊他?今日既贊了他,后日怎好改口貶他?就是別人貶他,我只得要回護他了,這卻不值得。”又想“文字付去未久,尚未刻鐫,可即索回,另作一篇,寓貶于褒之文便了。”遂遣使到姚家索取原文,只說還要增改幾筆。姚公子面語來使道:“昨承學士見賜鴻篇,一字不容易移,便即勒石。且已上呈御覽,不可便改了。銘感之私,尚容叩謝。”使者將此言回覆了主人。張說頓足道:“吾知此皆姚相之遺算也,我一個活張說,反被死姚崇算了,可見我之智識不及他矣!”
連聲呼中計,退悔已嫌遲。
姚崇死后,朝廷賜謚文獻。后張說與宋璟、王琚輩,相繼而逝。又有賢相韓休、張九齡二人,俱為天子所敬畏者,亦不上幾年,告老的告老,身故的身故,朝中正人漸皆凋謝。玄宗在位日久,怠于政事,當其即位之初,務崇節儉,曾焚珠玉錦繡于殿前,又放出宮女千人。到得后來,卻習尚奢侈,女寵日盛。諸嬪妃中,惟武惠妃最親亻幸;皇后王氏遭其讒譖,無故被廢。又譖太子瑛及鄂王、光王,同日俱賜死,一日殺三子,天下無不驚嘆。不想武惠妃,亦以產后血崩暴亡,玄宗不勝悲悼。自此后宮無有當意者。高力士勸玄宗廣選美人,以備侍御。玄宗遂降旨采選民間有才貌的女子入宮。正是:
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開元天寶,大不相同。
第七十九回 江采蘋恃愛追歡 楊玉環承恩奪寵
詞曰:
國色自應供點選,一入深宮,必定多留戀。不是眉尖送花片,
也教眼角飛鶯燕。
只道始終這所愿,不料紅絲,恰又隨風轉。
始知月老亦無憑,端合成全好姻眷。
調寄“蝶戀花”
人生處世,無過情與理而已。忠臣孝子,作事循理,不消說得。而大奸極惡之人,行事背理,亦不消說得。至于情總屬一般,孟夫子所云:知好色則慕少艾,有妻子則慕妻子,今古同然,無有絕情者。試看蘇子卿窮居海上,嚙雪吞氈,死生置于度外,猶不免娶胡婦生子。胡澹庵貶海外十年,比其歸,日飲于湘潭胡氏園,喜侍姬黎倩,作詩贈之。乃知情欲移人,賢者不免,而況生居盛世貴為天子乎?今且不說玄宗遣人點選美女。且說閩中興化縣珍珠村,有一秀才,姓江名仲遜,字抑之,人物軒昂,家私富厚,年過三旬,尚無子嗣;夫人廖氏,單生一女,小名阿珍,九歲能誦二南,語父道:“吾雖女子,期以此為志。”仲遜奇之,遂名采蘋,生得花容月貌,便是月里嫦娥,也讓他幾分顏色。更兼文才淵博,諸子百家,無不貫串,琴棋書畫,各件皆能。他性喜梅花,仲遜遣人于江浙山中,遍覓各種最古梅,植于庭除,額曰梅亭。采蘋朝夕觀玩,遂自號梅芬。性耽文藝,有蕭蘭、梨園、梅亭、叢桂、鳳笛、玻杯、剪刀、綺窗八賦,為時傳誦,名聞籍甚。高力士自湖廣歷兩粵,各處采選,并無當意者。至興化,聞采蘋名,得之以進。采蘋年方二八,美貌無雙,玄宗一見,喜動天顏,即令嬪妃隨侍入宮,賜江仲遜黃金千兩,彩緞百端,回家養老。命高力士陪他赴光祿寺飲宴,仲遜含淚出朝。玄宗入宮,即命左右擺宴,與江妃共飲,飲了一回,遂共宿焉。又早雞鳴鐘動,天光欲曙,玄宗免不得起身出朝聽政。
一日回到宮中,見江妃在那里看梅亭賦,因知江妃喜梅,遂命宮中各處栽梅,朝夕游玩,賜名梅妃。玄宗道:“朕幾日為朝政所困,今見梅花盛開,清芬拂面,玉宇生涼,襟期頓覺開爽;嬪色花容,令人顧戀,縱世外佳人,怎如你淡妝飛燕乎?”梅妃道:“只恐落梅殘月,他時冷落凄其。”玄宗道:“朕有此心,花神鑒之。”梅妃道:“但愿不負此言,妾雖碎身,不足以報。”玄宗道:“妃子高才,前所作八賦,翰林諸臣無不嘆賞;卿今可為梅花賦,待朕頒示詞臣。”梅妃道:“賤妾蓬閨陋質,安敵藝苑鴻才,既辱鈞旨,謹當獻五。”言未畢,只見內侍報道:“嶺南刺史韋應物、蘇州刺史劉禹錫,各選奇梅五種,星夜進呈。”玄宗甚喜,吩咐高力士用心看管,以待宴賞。遂同梅妃回宮。不一日,玄宗宴諸王于梅園,命梨園子弟承應,絲竹迭奏,果然清音緩節。有詩為證:
金屋畫堂光閃閃,烹龍炮鳳敲檀板。
歌喉宛轉繞雕梁,瓊漿滿泛玻璃盞。
諸王飲至半席間,忽聞官中笛聲嘹亮。諸王問道:“笛聲清妙,不知何人所吹,似從天上飛來。玄宗道:“是朕江妃所吹;諸兄弟若不棄嫌,宣他一見何如?”諸王道:“臣等愿洗耳請教。”命高力士宣梅妃來。不一時梅妃宣到,諸王見禮畢,玄宗道:“朕常稱妃子乃梅妃精也,吹白玉笛作驚鴻舞,一座生輝;今宴諸王,梅妃試舞一回。”梅妃領旨,裝束齊整,向筵前慢舞。有“西江月”詞為證:
紫燕輕盈弱質,海棠標韻嬌容。羅衣長袖慢交橫,絡繹回翔穩
重。
纖轂蛾飛可愛,浮騰雀躍仙蹤。衫飄綽約動隨風,恍似飛
龍舞鳳。
舞罷,諸王連聲贊美。玄宗道:“既觀妙舞,不可不快飲。今有嘉州進到美酒,名瑞露珍,其味甚佳,當共飲之。”即命內待取酒至,斟于金盞,命梅妃遍酌諸王。時寧王已醉,見梅妃送酒來,起身接酒,不覺一腳踢著了梅妃繡鞋。梅妃大怒,登時回宮。玄宗道:“梅妃為何不辭而去?”左右道:“娘娘珠履脫綴,換了就來。”等了一回,又來再宣。梅妃道:“一時胸腹作疾,不能起身應召。”玄宗道:“既如此罷了。”即令撤席而別。寧王驚得魂不附體,猛然想起附馬楊回,足智多謀,又是圣上寵愛的,密地差人請來商議。不一時楊回到來,禮畢,寧王道:“寡人侍宴梅園,只因多吃幾杯酒,干了一樁天大不明白的事。”楊回道:“不是戲梅妃的事么?”寧王道:“你為何知道?”楊回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為;如今那一個不曉得,只有圣上不知。”寧王道:“請你來商議此事,倘若梅妃在圣上面前,說些是非,叫我怎得安穩哩!”楊回想了一想,說道:“不妨,我有二計在此,包你無事。”附寧王耳低言道,只須如此如此。寧王大喜,依了他計,相約次日早朝,肉袒膝行,請罪道:“蒙皇上賜宴,力不勝酒,失錯觸了妃履。臣出無心,罪該萬死。”玄宗道:“此事若計論起來,天下都道我重色,而輕天倫了。你既無心,朕亦付之不較。”寧王叩頭謝恩而起。楊回乃密奏玄宗道:“臣見諸宮嬪妃,約有三萬余人,又令高力士遍訪美人何用?”玄宗道:“嬪妃固多,絕色者少,愿得傾國之色,以博一生大樂耳。”楊回道:“陛下必欲得傾城美貌,莫如壽王妃子楊玉環,姿容蓋世,實是罕有。”玄宗道:“與梅妃何如?”楊回道:“臣未曾親見,但聞壽王作詞贊他,中一聯云:三寸橫波回慢水,一雙纖手語香弦。開元二十一年冬至壽邸時,有人見了贊道:“只有天在上,更無山與齊。”陛下莫若召來便見。”玄宗聞之喜甚,即差高力士快去宣楊妃來。力土領旨,即到壽王宮中,宣召楊妃。楊妃道:“圣上宣我何干?”力士道:“奴婢不知,娘娘見駕,自有分曉。”楊妃慘然來見壽王道:“妾事殿下,祈訂白頭,誰知圣上著高力士宣妾入朝;料想此去,必與殿下永訣矣!”壽王執楊妃之手大哭道:“勢已如此,料不可違;倘若此去,不中上意,或者相逢有日,百凡珍重。”力士催促不過,楊妃只得拜別壽王,流淚出宮。正是:
宣諭多嬌珍重甚,回軒應問鏡臺無。
高力士領著楊妃來覆旨。楊妃含羞忍恥參拜畢,俯伏在地,玄宗賜他平身。此時宮中高燒銀燭,階前月影橫空,玄宗就在燈月之下,將楊妃定睛一看。但見:
黛綠雙蛾,鴉黃半額。蝶練裙不短不長,鳳綃衣宜寬宜窄。腰
枝似柳,金步搖曳。戛翠鳴珠,鬢發如云。玉搔頭掠青拖碧,乍回
雪色,依依不語。春山脈脈,幽妍清清,依稀似越國西施;婉轉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