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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絕勝那趙家合德。艷冶銷魂,容光奪魄。真個是回頭一笑百媚
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玄宗吩咐高力士,令妃自以其意,乞為女道士,賜號太真,住內太真宮。對楊回道:“二卿暫回,明日朕有重賞。”寧王方才放心,與楊回叩謝出朝。天寶四載,更為壽王娶左衛將軍韋昭訓女為妃。潛納太真于宮中,命百官于鳳凰園,冊太真宮女道士楊氏為貴妃。其父楊元琰,弘農華陰人,徙居蒲州之獨頭村,開元初為蜀州司戶。貴妃生于蜀,早孤,養于叔父河南府士曹元珪家。冊妃日,贈元琰兵部尚書;母李氏,涼國夫人。叔元珪,為光祿卿。兄钅舌,侍御史。從兄釗,拜侍郎。那楊釗原系張昌宗之子,寄養于楊氏者。玄宗以釗字有金刀之像,改賜其名為國忠。楊氏權傾天下。貴妃進見之夕,奏霓裳羽衣曲,授金釵鈿盒。玄宗自執麗水鎮庫紫磨金琢成步搖,至妝閣親與插鬢。自寵了貴妃,便疏了梅妃。
梅妃問親隨的宮女嫣紅道:“你可曉得皇上兩日為何不到我宮中?”嫣紅道:“奴婢那里得知,除非叫高力士來,便知分曉。”梅妃道:“你去尋來,待我問他。”嫣紅領旨出宮尋問,走到苑中,見力士坐在廊下打瞌睡。嫣紅道:“待我耍他一耍。”見一棵千葉桃花,嬌紅鮮艷,便折下一小枝來,將花插在他頭上,取一嫩枝,塞向力士鼻孔中去。力士陡然驚醒,見是嫣紅,問道:“嫣紅妹子,你來做甚?”嫣紅笑道:“我家娘娘特來召你。”力士便同嫣紅,走到梅妃宮中,叩頭見過。梅妃問力士道:“圣上這幾日,為何不進我宮中?”力士道:“阿呀,圣上在南宮中,新納了壽王的楊妃,寵幸無比,娘娘難道還不知么?”梅妃道:“我那里曉得。且問你圣上待他意思如何?”力土道:“自從楊妃入宮之后,龍顏大悅,親賜金鈿珠翠,舉族加官,宮中號曰娘子,儀體作于皇后。”梅妃聽了這句話,不覺兩淚交流道:“我初入宮之時,便疑有此事,不想果然。你且出去,我自有道理。”高力士出宮去了。嫣紅將適間苑內所見如何行徑,如何快活,說與梅妃知道。梅妃聽了,不勝怨恨。嫣紅道:“娘娘不要愁煩,依奴婢愚見,娘娘莫若裝束了,步到南宮去看皇爺怎么樣說。”梅妃見說,便向妝臺前整云鬢。梅妃對了菱花寶鏡,嘆道:“天乎,我江采蘋如此才貌,何自憔悴至此,豈不令人腸斷!”說了雙淚交流,強不出精神來梳妝。嫣紅與宮女再三勸慰,替他重施朱粉,再整花鈿,打扮得齊齊整整,隨了七八個宮奴,向南宮緩步而來。
卻見玄宗獨立花陰。梅妃上前朝見。玄宗道:“今日有甚好風,吹得你來?”梅妃微微的笑道:“時布陽和,忽南風甚競,故循循至此,以解寂寥耳。”玄宗道:“名花在側,正要著人來宣妃子,共成一醉。”梅妃道:“聞得陛下納寵楊妃,賤妾一來賀喜,二來求見新人。”玄宗道:“此是朕一時偶惹閑花野草,何足掛齒。”梅妃定要請見。玄宗不得已道:“愛卿既不嫌棄,著他來參見你就是;但他來時,卿不可著惱。”梅妃道:“妾依尊命,須要他拜見我便了。”玄宗道:“這也不難。”即召楊妃出來,楊妃望著梅妃叩頭畢。玄宗即命擺宴,酒過三巡,玄宗道:“梅妃有謝女之才,不惜佳句,贊他一首何如?”梅妃道:“惟恐不能表揚萬一,望乞恕罪。”楊妃道:“妾系蒲姿柳質,豈足當娘娘翰墨榆揚?”玄宗道:“二妃不必過謙。”叫左右快取一幅錦箋,放在梅妃面前。梅妃只得題起筆來,寫上七絕一首:
撇卻巫山下楚云,南宮一夜玉樓春。
冰肌月貌誰能似?錦繡江天半為君。
梅妃寫完,呈于玄宗。玄宗看了,連聲贊美,付與楊妃。楊妃接來看了一遍,心中暗想:“此詞雖佳,內多譏諷。他說撇卻巫山下楚云,笑奴從壽邸而來。錦繡江天半為君,笑奴肥胖的意思。待我也回他幾句,看他怎么說?”便對梅妃道:“娘娘美艷之姿,絕世無雙,待奴回贊一首何如?”梅妃道:“俚詞描寫萬一,若得美人不吝名言,妾所愿也。”楊妃亦取箋寫道:
美艷何曾減卻春,梅花雪里亦清真。
總教借得春風早,不與凡花斗色新。
玄宗見楊妃寫完,贊道:“亦來的敏快得情。”拿與梅妃道:“妃子你看何如?”梅妃取來一看,暗想道:“他說梅花雪里亦清真,笑我瘦弱的意思;不與凡花斗色新,笑我過時了。”兩下顏色有些不和起來。高力士道:“娘娘們詩詞唱和,奴婢有幾句粗言俗語解分。”玄宗道:“你試說來。”高力士道:“皇爺今日同二位王美人,步步嬌,走到高陽臺,二位娘娘雙勸酒,飲到月上海棠。奴婢打一套三棒鼓,唱一套賀新郎,大家沉醉東風。皇爺卸下皂羅袍,娘娘解下紅袖襖,忽聞一陣錦衣香,同睡在銷金帳,那時節花心動將起來,只要快活三,那里管念奴嬌惜奴嬌。皇爺慢慢的做個蝶戀花,魚游春水,豈不是萬年歡天下樂?”只見二妃聽到他說到“花心動,快活三”,不覺的都嘻嘻微笑起來。玄宗道:“力士之言有理。朕今日二美既具,正當取樂,休得爭論。”遂挽手攜著二妃回宮。梅妃性柔緩,后竟為楊妃所譖,遷于上陽東宮。
一日玄宗閑步梅園,忽想起梅妃來,差高力士去探望。力士領旨到上陽宮,只見梅妃正在那里傷感。力士連忙叩頭。梅妃道:“高常侍,我自別圣駕已來,久無音問,今日甚事有勞你來?”力士道:“圣上今日偶步梅園,十分思念娘娘,特著奴婢來探望。”梅妃聞言,便歡歡喜喜問力士道:“圣上著你來探望,終非棄我,汝可為我叩謝皇恩,說我無日不望睹天顏,還祈皇恩始終無替。”力士領命,隨即回至梅園,將梅妃所言奏上。玄宗聞言,不覺嗟嘆道:“我豈遂忘汝耶!高力士,你可選梨園最快戲馬,密召梅妃到翠花西閣相敘,不可遲誤。”力士應聲而去。玄宗連聲叫道:“轉來,你須悄地里去,不可使楊妃知道。”力士道:“奴婢曉得。”便到梨園選了一匹上等駿馬,竟到東樓,見了梅妃。梅妃道:“高常侍,你為何又來?”力士道:“奴婢將娘娘之言,述與皇爺聽了,皇爺浩嘆道:‘我豈忘汝。’就令奴婢選上等駿馬,密召娘娘到翠花西閣敘話。”梅妃道:“既是君王寵召,緣何要暗地里來?”力士道:“只恐楊娘娘得知,不是當耍。”梅妃道:“陛下為何怕著這個肥婢?”力士道:“娘娘快上馬,皇爺等久了。”
梅妃便上馬而來,到了閣前,玄宗抱下馬來道:“愛卿,我那一日不想你來。”梅妃參拜道:“賤妾負罪,將謂永捐。不料又得復睹天顏。”玄宗就命宮女擺酒,飲至數巡,梅妃斟上一杯,敬與玄宗道:“陛下果終不棄賤妾,幸滿飲此杯。”玄宗吃了,也斟一杯回賜。梅妃飲至半醉,玄宗雙手捧著他面龐細看道:“妃子花容,略黨消瘦了些。”梅妃道:“如此情懷,怎免消瘦?”玄宗道:“瘦便瘦,卻越覺清雅了。”梅妃笑道:“只怕還是肥的好哩!”玄宗也笑道:“各有好處。”又飲了幾杯,便同梅妃進房,忽忽一睡,不覺失曉。
楊妃在宮,不見玄宗駕來,問念奴道:“圣上何在?”念奴道:“奴婢聞萬歲著高力士,召梅娘娘至翠花西閣。”楊妃聽了,忙自步到闊前,驚得那些常侍飛報道:“楊娘娘已到閣前,當如之何?”玄宗披衣,抱梅妃藏夾幕間。楊妃走到里面見禮畢,問道:“陛下為何起得遲?”玄宗道:“還是妃子來得早。”楊妃道:“賤妾聞梅精在此,特此相望。”玄宗道:“他在東樓。”楊妃道:“今日宣來,同至溫泉一樂。”玄宗只是看著左右,也不去回答他。楊妃怒道:“肴核狼籍,御榻下有婦人珠舄,枕邊有金釵翠鈿,夜來何人侍陛下寢,歡睡至日出,還不視朝,是何體統?陛下可出見群臣,妾在此閣,以俟駕回。”玄宗愧甚,拽衾向屏復睡道:“今日有疾,不能視朝。”楊妃怒甚,將金釵翠鈿擲于地,竟歸私第。不想小黃門見楊妃勢急,恐生余事,步送梅妃回宮。玄宗見楊妃已去,欲與梅妃再圖欣慶,卻被黃門送去,大怒,斬之,親自拾起金釵翠鈿珠釵包好,又將夷使所貢珍珠一斛,著永新領去,并賜梅妃。永新領旨,前往東樓。梅妃問道:“圣上著人送我歸來,何棄我之深乎?”永新道:“萬歲非棄娘娘,恐楊娘娘性惡,所送黃門,已斬訖矣。”梅妃道:“恐憐我又動這肥婢情,豈非棄我也?原物俱已拜領,所賜珍珠不敢受,有詩一首,煩你進到御前道妾非許旨不受珍珠,恐怕楊妃聞知,又累圣上受氣耳。”永新領命而去,將珍珠并詩獻上。玄守拆開一看,念道:
柳葉蛾眉久不描,殘妝和淚濕紅銷。
長門自是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玄宗覽詩,悵然不樂,又喜其詩之妙,令樂府以新聲度之,號一斛珠。楊妃既懷前恨,又知此事,逐日思量害他。
未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安祿山入宮見妃子 高力士沿街覓狀元
詞曰:
幸得君王帶笑看,莫偷安。野心狼子也來看,漫拈酸。
俏
眼盈盈戀所愛,盡盤桓。卻教說在別家歡,被他瞞。
調寄“太平時”
從來士子的窮通顯晦,關乎時命,不可以智力求。即使命里終須通顯,若還未遇其時,猶不免橫遭屈抑,此乃常理,不足為怪。獨可怪那女子的貴賤品格,卻不關乎其所處之位。盡有身為下賤的,倒能立志高潔。那位居尊貴的,反做出無恥污辱之事。即如唐朝武后、韋后、太平公主、安樂公主,這一班淫亂的婦女,攪得世界不清,已極可笑可恨。誰想到玄宗時,卻又生出個楊貴妃來。他身受天子寵眷,何等尊榮。況那天子又極風流不俗,何等受用。如何反看上了那塞外蠻奴安祿山,與之私通,濁亂宮闈,以致后來釀禍不小,豈非怪事。且說那安祿山,乃是營州夷種。本姓康氏,初名阿落山,因其母再適安氏,遂冒姓安,改名祿山,為人奸猾,善揣人意。后因部落破散,逃至幽州,投托節度使張守珪麾下,守珪愛之,以為養子,出入隨侍。
一日守珪洗足,祿山侍側,見守珪左腳底有黑痣五個,因注視而笑。守珪道:“我這五黑痣,識者以為貴相,汝何笑也?”祿山道:“兒乃賤人,不意兩腳底都有黑痣七枚,今見恩相貴人腳下亦有黑痣,故不覺竊笑。”守珪聞言,便令脫足來看,果然兩腳底俱有七痣,狀如七星。比自己腳上的更黑大,因大奇之,愈加親愛,屢借軍功薦引;直薦他做到平盧討擊使。時有東夷別部奚契丹,作亂犯邊,守珪檄令安祿山,督兵征討。祿山自恃強勇,不依守珪主略,率兵輕進,被奚契丹殺得大敗虧輸。原來張守珪軍令最嚴明,諸將有違令敗績者,必按軍法。祿山既敗,便顧不得養子情分,一面上疏奏聞,一面將祿山題至軍前正法。祿山臨刑,對著張守珪大叫道:“大夫欲滅,奈何輕殺大將!”守珪壯其言,即命緩刑,將他解送京師,候旨定奪。祿山賄囑內侍們,于玄宗面前說方便。當時朝臣多言祿山喪師失律,法所當誅,且其貌有反相,不可留為后患。玄宗因先入內侍之言,竟不準朝臣所奏,降旨赦祿山之死,仍赴平盧原任,帶罪立功。祿山本是極乖巧善媚,他向在平盧,凡有玄宗左右偶至平盧者,皆厚賂之。于是玄宗耳中,常常聞得稱譽安祿山的言語,遂愈信其賢,屢加升擢,官至營州都督平盧節度使。至天寶二年,召之入朝,留京侍駕。祿山內藏奸狡,外貌假妝愚直。玄宗信為真誠,寵遇日隆,得以非時謁見,宮苑嚴密之地,出入無禁。
一日,祿山覓得一只最會人言的白鸚鵡,置之金絲籠中,欲獻與玄宗。聞駕幸御苑,因便攜之苑中來。正遇玄宗同著太子在花叢中散步。祿山望見,將鸚鵡籠兒掛在樹枝上,趨步向前朝拜,卻故意只拜了玄宗,更不拜太子,玄宗道:“卿何不拜太子?”祿山假意奏說:“臣愚,不知太子是何等官爵,可使臣等就當至尊面前謁拜?”玄宗笑道:“太子乃儲君,豈論官爵,朕干秋萬歲后,繼朕為君者,卿等何得不拜?”祿山道:“臣愚,向只知皇上一人,臣等所當盡忠報效;卻不知更有太子,當一體敬事。”玄宗回顧太子道:“此人樸誠乃爾。”正說間,那鸚鵡在籠中便叫道:“安祿山快拜太子。”祿山方才望著太子下拜,拜畢,即將鸚鵡攜至御前。玄宗道:“此鳥不但能言,且曉人意,卿從何處得來?”祿山扯個謊道:“臣前征奚契丹至北平郡,夢見先朝已故名臣李靖,向臣索食,臣因為不設祭。當祭之時,此鳥忽從空飛至。臣以為祥瑞,取而養之。今已馴熟,方敢上獻。”言未已,那鸚鵡又叫道:“且莫多言,貴妃娘娘駕到了。”
祿山舉眼一望,只見許多宮女簇擁著香車,冉冉而來。到得將近,貴妃下車,宮人擁至玄宗前行禮。太子也行禮罷,各就坐位。祿山待欲退避,玄宗命且住著。祿山便不避,望著貴妃拜了,拱立階下。玄宗指著鸚鵡對貴妃說道:“此鳥最能人言,又知人意。”因看著祿山道:“是那安祿山所進,可付宮中養之。”貴妃道:“鸚鵡本能言之鳥,而白者不易得。況又能曉人意,真佳禽也。”即命宮女念奴收去養著。因問:“此即安祿山耶,現為何官?”玄宗道:“此兒本塞外人,極其雄壯,向年歸附朝廷,官拜平盧節度。朕受其忠直,留京隨侍。”因笑道:“他昔曾為張守珪養子,今日侍朕,即如朕之養子耳。”貴妃道:“誠如圣諭,此人真所謂可兒矣。”玄宗笑道:“妃子以為可兒,便可撫之為兒。”貴妃聞言,熟視祿山,笑而不答。祿山聽了此言,即趨至階前,向著貴妃下拜道:“臣兒愿母妃千歲。”玄宗笑說道:“祿山,你的禮數差了,欲拜母先須拜父。”祿山叩頭奏道:“臣本胡人,胡俗先母后父。”玄宗顧視貴妃道:“即此可見其樸誠。”說話間,左右排上宴來,太子因有小病初愈,不耐久坐,先辭回東宮去了,玄宗即命祿山侍宴。祿山于奉觴進酒之時,偷眼看那貴妃的美貌,真個是:
施脂太赤,施粉太白。增之太長,減之太短,看來豐厚,卻甚輕
盈。極是嬌憨,自饒溫雅詢矣。胡天胡帝,果然傾國傾城。那安祿山久聞楊妃之美,今忽得睹花窖,十分欣喜。況又認為母子,將來正好親近,因遂懷下個不良的妄念。這貴妃又是個風流水性,他也不必以貌取人,只是愛少年,喜壯士。見祿山身材充實,鼻準豐隆,英銳之氣可掬,也就動了個不次用人的邪心。正是:
色既不近貴,冶容又誨淫。三郎忒大度,二人已同心。
話分兩頭。且不說安祿山與楊貴妃相親近之事。且說其時適當大比之年,禮部奏請開科取士,一面移檄各州郡,招集舉于來京應試。當時西屬綿州,有個才子,姓李名白,字太白,原系西涼主李勣九世孫。其母夢長庚星入懷而生,因以命名。那人生得天姿敏妙,性格清奇,嗜酒耽詩,輕財狂俠,自號青蓮居士。人見其有飄然出世之表,稱之為李謫仙。他不求仕進,志欲邀游四方,看盡天下名山大川,嘗遍天下美酒。先登峨嵋,繼居云夢,后復隱于徂徠山竹溪,與孔巢父、韓準、裴政、張叔明、陶沔,日夕酣飲,號為竹溪六逸。因聞人說湖州烏程酒極佳,遂不遠千里而往,暢飲于酒肆之中,且飲且歌,旁若無人。適州司馬吳筠經過,聞狂歌之聲,遣人詢問,太白隨口答詩四句道:
青蓮居士謫仙人,酒肆逃名三十春。湖州司馬何須問?金粟
如來是后身。
吳筠聞詩驚喜道:“原來李謫仙在此,聞名久矣,何幸今日得遇。”當下請至行齋相敘,飲酒賦詩,留連了幾時,吳筠再三勸他入京取應。太白以近來科名一途,全無公道,意不欲行。正躊躇間,恰好吳筠升任京職,即日起身赴京,遂拉太白同至京師。
一日,偶于紫極宮閑游,與少監賀知章相遇,彼此通名道姓,互相愛慕。知章即邀太白至酒樓中,解下腰間金魚,換酒同飲,極歡而罷。到得試期將近,朝廷正點著賀知章知貢舉,又特旨命楊國忠、高力士為內外監督官,檢點試卷,錄送主試官批閱。賀知章暗想道:“吾今日奉命知貢舉,若李太白來應試,定當首薦;但他是個高傲的人,著與通關節,反要觸惱了他,不肯入試。他的詩文千人亦見的,不必通甚關節,自然入彀。只是一應試卷,須由監督官錄送,我今只囑托楊、高二人,要他留心照看便了。”于是一面致意楊國忠、高力士,一面即托吳筠,力勸太白應試。太白被勸不過,只得依言,打點入場。那知楊、高二人,與賀知章原不是一類的人,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道知章受了人的賄賂,有了關節,卻來向我討白人情,遂私相商議,專記著李白名字的試卷,偏不要錄送。到了考試之日,太白隨眾入場,這幾篇試作,那夠一揮,第一個交卷的就是他。楊國忠見卷面上有李白姓名,便不管好歹,一筆抹倒道:“這等潦草的惡卷,何堪錄送?”太白待欲爭論,國忠謾罵道:“這樣舉子,只好與我磨墨。”高力士插口道:“磨墨也不適用,只好與我脫靴。”喝令左右將太白扶出。正是:
文章無口,爭論不得。堪嘆高才,橫遭揮斥。
太白出得場來,怨氣沖天,吳筠再三勸慰。太白立誓,若他日得志,定教楊國忠磨墨,高力士脫靴,方出胸中惡氣。這邊賀知章在闈中閱卷,暗中摸索,中了好些真才,只道李白必在其內,及至榜發,偏是李白不曾中得,心中十分疑訝。直待出闈,方知為楊、高二人所擯,其事反因叮囑而起。知章懊恨,自不必說。
且說那榜上第一名是秦國楨,其兄秦國模,中在第五名,二人乃是秦叔寶的玄孫,少年有才,兄弟同掇巍科,人人稱羨。至殿試之日,二人入朝對策,日方午,便交卷出朝,家人們接著,行至集慶坊,只聽得鑼鼓聲喧,原來是走太平會的。一霎時,看的人擁擠將來,把他兄弟二人擠散。及至會兒過了,國楨不見了哥哥,連家人們也都不見,只得獨自行走。正行間,忽有一童子叫聲:“相公,我家老爺奉請,現在花園中相候。”國楨道:“是那個老爺?”童子道:“相公到彼便知。”國楨只道是那一個朝貴,或者為科名之事,有甚話說,因不敢推卻。童子引他入一小巷,進一小門,行不幾步,見一座絕高的粉墻。從墻邊側門而入,只見里面綠樹參差,紅英絢爛。一條街徑,是白石子砌的。前有一池,兩岸都種桃花楊柳,池畔彩鴛白鶴,成對兒游戲。池上有一橋,朱欄委曲。走進前去,又進一重門,童子即將門兒鎖了。內有一帶長廊,庭中修竹干竿,映得廊檐碧翠。轉進去是一座亭子,匾額上題著四虛亭三字,又寫西州李白題。亭后又是一帶高墻,有兩扇石門,緊緊的閉著。
童子道:“相公且在此略坐,主人就出來也。”說罷,飛跑的去了。國楨想道:“此是誰家,有這般好園亭?”正在遲疑,只見石門忽啟,走出兩個青衣的侍女,看了國楨一看,笑吟吟的道:“主人請相公到內樓相見。”國楨道:“你主人是誰,如何卻教女使來相邀?”侍女也不答應,只是笑著,把國楨引入石門。早望見畫樓高聳,樓前花卉爭妍,樓上又走下兩個侍女來,把國楨簇擁上樓。只聽得樓檐前,籠中鸚鵡叫道:“有客來了。”國楨舉目看那樓上,排設極其華美,琉璃屏,水晶簾,照耀得滿樓光亮。桌上博山爐內,熱著龍涎妙香,氤氳撲鼻,卻不見主人。忽聞侍女傳呼夫人來,只見左壁廂一簇女侍們擁著一個美人,徐步而出,那美人怎生模樣?
眼橫秋水,眉掃春山。可憐楊柳腰,柔枝若擺。堪愛桃花面,
艷色如酣。寶髻玲瓏,恰稱綠云高挽;繡裙穩貼,最宜翠帶輕垂。
果然是金屋嬌姿,真足稱香閨麗質。
國楨見了,急欲退避,侍女擁住道:“夫人正欲相會。”國楨道:“小生何人,敢輕與夫人覲面?”那夫人道:“郎君果系何等人,乞通姓氏。”國楨心下驚疑,不敢實說,將那秦字楨字拆開,只說道:“姓余名貞木,未列郡庫,適因春游,被一童子誤引入潭府,望夫人恕罪,速賜遣發。”說罷深深一揖,夫人還禮不迭。一雙俏眼兒,把國楨覷看。見他儀容俊雅,禮貌謙恭,十分憐愛。便移步向前,伸出如玉的一只手兒,扯著國楨留坐。國楨逡巡退遜道:“小生輕造香閣,蒙夫人不加呵斥,已為萬幸,何敢共坐?”夫人道:“妾昨夜夢一青鸞,飛集小樓,今日郎君至此,正應其兆。郎君將來定當大貴,何必過謙。”國偵只得坐下,侍女獻茶畢,夫人即命看酒。國楨起身告辭。夫人笑道:“妾夫遠出,此間并無外人,但住不妨。況重門深鎖,郎君欲何往乎?”國楨聞言,放心侍定,少頃侍女排下酒席,夫人拉國楨同坐共飲,說不盡佳肴美味,侍女輪流把盞。國楨道:“不敢動問夫人何氏?尊夫何官?”夫人笑道:“郎君有緣至此,但得美人陪伴,自足怡情,何勞多問。”國楨因自己也不曾說真名字,便也不去再問他。兩個一遞一杯,直飲至日暮,繼之以燭,彼此酒已半酣。國楨道:“酒已闌矣,可容小生去否?”夫人笑道:“酒興雖闌,春興正濃,何可言去?今日此會,殊非偶然,如此良宵,豈宜虛度。”
至次日,夫人不肯就放國楨出來,國楨也戀戀不忍言別。流連了四五日。那知殿試放榜,秦國楨狀元及第,秦國模中二甲第一。金殿傳臚,諸進士畢集,單單不見了一個狀元。禮部奏請譴官尋覓。玄宗聞知秦國模,即國楨之兄,傳旨道:“不可以弟先兄,國楨既不到,可改國模為狀元,即日赴瓊林宴。”國模啟奏道:“臣弟于延試日出朝,至集慶坊,遇社會擁擠,與臣相失,至今不歸。臣遣家僮四處尋問未知蹤跡,臣心甚惶惑。今乞吾皇破例垂恩,暫緩瓊林赴宴之期,俟臣弟到時補宴,臣不敢冒其科名。”玄宗準奏,姑寬宴期,著高力士督率員役于集慶坊一帶地方,挨街挨巷,查訪狀元秦國楨,限二日內尋來見駕。這件奇事,哄動京城,早有人傳入夫人耳中。夫人也只當做一件新聞,述與秦國楨道:“你可曉得外邊不見了新科狀元,朝廷差高太監沿路尋訪,豈不好笑。”國楨道:“新科狀元是誰?”夫人道:“就是會榜第一的秦國楨,本貫齊州,附籍長安,乃秦叔寶的后人。”國楨聞言,又喜又驚,急問道:“如今狀元不見,瓊林宴怎么了?”夫人道:“聞說朝廷要將那二甲第一秦國模,改為狀元;國模推辭,奏乞暫寬宴期,待尋著狀元,然后覆旨開宴哩!”國楨聽罷,忙向夫人跪告道:“好夫人,救我則個。”夫人一把拖起道:“這為怎的?”國楨道:“實不相瞞,前日初相見,不敢便說真名姓,我其實就是秦國楨。”
夫人聞說,呆了半晌,向國楨道:“你如今是殿元公了,朝廷現在追尋得緊,我不便再留你,只得要與你別了,好不苦也。”一頭說,一頭便掉下淚來。國楨道:“你我如此恩愛,少不得要圖后會,不必愁煩。但今圣上差高太監尋我,這事弄大了,倘究問起來,如何是好?”夫人想了一想道:“不妨,我有計在此。”便叫侍女取出一軸畫圖,展開與國楨看,只見上面五色燦然,畫著許多樓臺亭閣,又畫一美人,憑欄看花,夫人指著畫圖道:“你到御前,只說遇一老媼云:奉仙女之命召你,引至這般一個所在,見這般一個美人,被他款住。所吃的東西,所用的器皿,都是外邊絕少的,相留數日,不肯自說姓名,也不問我姓名,今日方才放出行動,都被他以帕蒙首,教人扶掖而行,竟不知他出入往來的門路。你只如此奏聞,包管無事。”國楨道:“此何畫圖,那畫上美人是誰,如何說遇了他,便可無事?”夫人道:“不必多問,你只仔細看了,牢牢記著,但依我言啟奏。我再托人賄囑內侍們,于中周旋便了。本該設席與你送行,但欽限二日尋到,今已是第二日了,不可遲誤,只奉三杯罷。”便將金杯斟酒相遞,不覺淚珠兒落在杯中,國楨也凄然下淚。兩人共飲了這杯酒。國楨道:“我的夫人,我今已把真名姓告知你了,你的姓氏也須說與我知道,好待我時時念誦。”夫人道:“我夫君亦系朝貴,我不便明言;你若不忘恩愛,且圖后會罷。”說到其間,兩下好不依依難舍。夫人親送國楨出門,卻不是來時的門徑了,別從一曲徑,啟小門而出。看官,你道那夫人是誰?原來他覆姓達奚,小字盈盈,乃朝中一貴官的小夫人。這貴官年老無子,又出差在外,盈盈獨居于此,故開這條活路,欲為種子計耳。正是:
欲求世間種,暫款榜頭人。
當下國楨出得門來,已是傍晚的時候,踉踉蹌蹌,走上街坊。只見街坊上人,三三兩兩,都在那里傳說新聞。有的道:“怎生一個新科狀元,卻不見了,尋了兩日,還尋不著?”有的道:“朝廷如今差高公公子城內外寺觀中,及茶坊酒肆妓女人家,各處挨查,好像搜捕強盜一般。”國楨聽了,暗自好笑。又走過了一條街,忽見一對紅棍,二三十個軍牢,擁著一個騎馬的太監,急急的行來。國楨心忙,不覺沖了他前導。軍牢們呵喝起來,舉棍欲打。國楨叫道:“呵呀!不要打!”只聽得側首小巷里,也有人叫道:“呵呀,不要打!”好似深山空谷中,說話應聲響的一般。原來那馬上太監,便是奉旨尋狀元的高力士,他一面親身追訪,一面又差人同著秦家的家僮,分頭尋覓,此時正從小巷出來。那家僮望見了主人,恰待喊出來,卻見軍牢們扭住國楨要打,所以忙嚷不要打,恰與國楨的喊聲相應。當下家僮喊道:“我家狀元爺在此了!”眾人聽說,一齊擁住。力士忙下馬相見說道:“不知是殿元公,多有觸犯,高某那處不尋到,殿元兩日卻在何處?”國楨道:“說也奇怪,不知是遇怪逢神,被他阻滯了這幾時,今日才得出來,重煩公公尋覓,深為有罪。今欲入朝見駕,還求公公方便。”力士道:“此時圣駕在花萼樓,可即到彼朝參。”
于是乘馬同行。來至樓前,力士先啟奏了,玄宗即宣國楨上樓朝參畢,問:“卿連日在何處?”國楨依著達奚盈盈所言,宛轉奏上。玄宗聞奏,微微含笑道:“如此說,卿真遇仙矣,不必深究。”看官,你道玄宗為何便不究了?原來當時楊貴妃有姊妹三人,俱有姿色。玄宗于貴妃面上,推恩三姊妹,俱賜封號,呼之為姨:大姨封韓國夫人,三姨封虢國夫人,八姨封秦國夫人。諸姨每因貴妃宣召入宮,即與玄宗諧謔調笑,無所不至;其中惟虢國夫人,更風流倜儻,玄宗常與相狎,凡宮中的服食器用,時蒙賜赍,又另賜第宅一所于集慶坊。這夫人卻甚多情,常勾引少年子弟,到宅中取樂,玄宗頗亦聞之,卻也不去管他。那達奚盈盈之母曾在虢國府中,做針線養娘,故備知其事。這軸圖畫,亦是府中之物,其母偶然攜來,與女兒觀玩的。畫上那美人,即虢國夫人的小像。所以國楨照著畫圖說法,玄宗竟疑是虢國夫人的所為,不便追究,那知卻是盈盈的巧計脫卸。正是:
張公吃酒李公醉,鄭六生兒盛九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