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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詠認為, 雍正對于“變裝”或是“行樂圖”的偏愛, 大約是那高強度政治生活之中的一點小調劑。
以后人的眼光來看, 雍正與他的父親康熙相比, 那絕對是一個宅男沒跑。這一位自從登基一來, 基本上只在紫禁城與圓明園兩處打轉。康熙皇帝每年都會出京行圍, 至少要去一趟熱河行宮。而雍正登基已經四年了, 一次熱河都沒去過,巡幸過的地方都還沒有他做皇子的時候多。再加上每日是極高強度的政治生活,議政、批折子、接見官員……每天只睡兩個時辰, 他就像是一枚高速旋轉的陀螺,幾乎沒有能夠停下來的時候。
然而這位帝王竟然能夠享受這種來自二次元的快樂。
一個夏天過去,在畫工們群策群力的努力之下, 《胤禛行樂圖冊》基本上繪制完成。領銜與技術指導是郎世寧, 也正是郎世寧繪制了石詠當過麻豆的《雍正捕虎圖》,圖中的雍正穿著石詠曾經嘗試過的那套行頭, 手持一柄鋼叉, 在山石間快速沖向一只猛虎。
除此之外, 畫工處其余畫工們繪制了各式各樣的雍正行樂:他或是一個手執弓箭射雁的波斯武士, 或是一個從黑猿手上接過桃子的突厥王子, 或是正在召喚神龍的道教法士, 又或是一個在河濱做著白日夢的漁夫。他還曾經裝扮成在雪山洞窟里參禪的喇嘛和尚,或是在端坐在山頂上眺望遠方的蒙古貴族。但最多的時候他還是以漢族文人的身份和形象出現,或倚石觀瀑、或懸崖題刻、或靜聽溪聲、或竹林弄琴1。
最后當這本行樂圖冊送到雍正手中的時候, 雍正每翻一頁, 都忍不住要坐在案前暗笑一回,憑空遐想,漸漸那心里便寬了,最終與御案跟前寫下一聯:“俯仰不愧天地,褒貶自有春秋。”
待到由夏入秋的時候,這位帝王心里的結,大約便終于漸漸都解了。
據石詠所知,至少在雍正之前,中華還沒有任何一任帝王會用這樣的形象來塑造自己。似乎也正是通過這種投影,雍正多少獲得了在繁忙政務之中,讓心靈暫時遠離的機會。
而當初石詠曾經試穿過的那一套洋裝,雍正果然下旨賜給了石詠,連帶那頂假發一起。石詠回家,依葫蘆畫瓢地一回裝扮,也將自家人逗得笑了個不住。這回是石喻噴了一口茶,敏珍矜持莞爾,石家幾個小的則都躲在如英身后,幾乎不敢認這個親爹。
只有隨如英一起去過廣州,見過不少西洋人物的安安跳出來大聲為親爹辯護,說:“爹難道沒有那些洋人穿戴起來俊俏么?”她拉著如英的手問,“娘,您看爹穿了這套衣裳,豈不是將廣州那起子洋人都比下去了?”
石詠喜不自勝,心想還是閨女貼心,不愧是辛辛苦苦養大的小棉襖呀!
豈料下一刻安安開始敲老爹竹杠:“爹,娘,這樣的衣衫,安安也想要一套!”
如英一下子板了臉,但是她牢記著石詠說過的,自家的孩子,無論多年幼,要教訓的時候自己小家關起門來教訓,不在旁人面前折孩子的面子。所以如英到底將“成何體統”幾個字吞了回去。
石詠卻很淡定,笑著問:“安安,蒙古刀和這樣的衣衫里,你只能選一樣。待想好了,來告訴爹。”
他早年間答應過要給孩子蒙古刀,但是要等孩子們都到七歲了才會給。如今安安求到父親這里,石詠便讓她自己做出選擇。
安安想了半天,還是忍下了對變裝的渴望,對老爹說:“想要蒙古刀。”
沛哥兒則突然在一旁大聲喊道:“想要爹身上的好看衣衫!”臉上一副迷弟表情。
他們家里哥兒和姐兒的性子似乎完全是反過來的。
石詠搖頭笑了笑,道:“不用這么著急決定,你們盡可以再想想。想好了再告訴爹,若是告訴爹了之后,可就不能反悔了哦?”
此刻石詠膝下兩個最小的潤哥兒和濤哥兒正端坐在炕上,完全不曉得哥哥姐姐在與他們爹討價還價的那是什么。不過,他們還不算是石家眼下最小的成員。如今敏珍也有了幾個月的身孕,正坐在石喻身邊望著石家的幾個孩子,怎么看都看不夠。石喻便拍拍她的手背,比一個眼神,示意他們日后也會有這么可愛的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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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四年過得飛快,一轉眼,年希堯到石詠手下辦差已經有大半年了。有年希堯在,石詠的新衙門簡直如虎添翼,短短數月里的成績幾乎叫理藩院旁的衙門羨慕嫉妒恨。
石詠也覺得有年希堯這么一位“屬下”他實在是占了太多便宜了。年希堯一進他的衙門,已經分別梳理了京里洋人傳教士與外國公使的關系,制定了與外國人打交道時的基本禮儀與規則,并且成功地通過了雍正皇帝的批準,使之成為定例。
須知這可絕對是不小的進步,畢竟在另外一個時空,雍正身后的乾隆年間,還發生過因為禮儀沒談攏皇帝拒絕接見外國使臣的事兒。
有時石詠都覺得自己沒資格做年希堯的上司。
然而年希堯卻坦言他志不在官場。“茂行,你已經在官場上做得已經很好,我實在幫不了你更多。但眼下我做些具體的,能看得見的事情,對我來說非常踏實。茂行,請你就讓我這樣安安靜靜地在衙門里辦辦差,這樣閑時我還能畫上一兩筆。”
“也對!”石詠拍著后腦,他立即想起來年希堯精于繪畫,工于山水、花卉、翎毛。當年年希堯點評石詠的畫藝,他其實是口服心服的,也知道自己擅寫不擅畫,那一手畫藝送到年希堯面前,那真是“魯班門前弄大斧”。
“若您還能像以前那樣,主持景德鎮御窯的燒造,是否便能讓您在辦差的同時,也一樣能畫上幾筆,享受此間樂趣呢?”石詠又問。
“做督陶官呀……”年希堯回想往昔,面上忍不住露出笑容,可是他想了片刻,還是搖搖頭拒絕了,似乎是不愿意給石詠添麻煩,所以他找的理由固然是冠冕堂皇,“這種將差事和喜好揉在一處的情形最是危險,你會始終牽掛著差事,一刻也不愿意放手,甚至筋疲力竭的時候偏偏心里還是一副樂在其中的滋味。這種日子……老朽是有些不想回憶了……”
說著年希堯連連搖手,婉拒了石詠。可是石詠到底有些懵,畢竟年希堯說了“樂在其中”四字,所以這到底是“樂”還是“不樂”呀。
與此同時,石詠也很快發現,雍正花在御制瓷器上的時間也越來越多。造辦處的御窯在景德鎮,因此隸屬內務府的督陶官常年駐扎在那里,并與京中不斷鴻雁往來,將精心設計的瓷器器型與釉色一一用圖畫或者文字向雍正稟報。
而雍正對于御窯非常關心,事無巨細,一絲不茍,哪怕只是一張圖紙,或是一種沒燒出過的釉色,他都會詳細過問。有一回石詠親見雍正在一張器型圖下面批注:“俟鏇樣時,底足收小些,上身腰箍不勻處鏇勻些”。
石詠一見便有些愣住,心想,若是單看這評注,保不齊會以為是個專業的督陶官。
隨著時間的推移,雍正御窯瓷器也漸漸脫離了康熙朝的遺風,形成了自己獨有的風格,例如,雍正瓷在器型上循古,造型上內斂,在顏色與紋飾上,雍正的要求絕不張揚,但是卻從來不缺乏創新。
這日南書房議事之后,諸位大臣告退,雍正將怡親王留下。石詠作為南書房“行走”,與內閣大臣張廷玉便也不能離開。豈料雍正隨意笑道:“其實也沒什么大事,不過是前陣子見了御窯燒出的霽紅釉,覺得有些太濃烈太厚重的,再加上極其難燒,燒出的成品也往往有缺陷,因此想看看十三弟有沒有什么好主意,看看怎么個改法兒?”
說著,雍正將一枚霽紅釉玉壺春瓶從背后架上取了出來,托至十三阿哥面前。
十三阿哥與兄長相投,不僅因為自年輕時起便共患難,也不僅因為十三阿哥自始至終站在四哥身旁,從未動搖,還有一點很小的原因——這一位的品味與喜好,也和這位四哥非常接近,就拿當初那對甜白釉的瓷碗來說,那一對,是同時符合兩人審美的物件兒。
此刻十三阿哥望著那只霽紅釉的玉壺春瓶,只見那只瓷瓶的瓶身覆著一層非常勻凈的啞光釉,那釉色如熱血初凝,深沉安定,瑩潤均勻,于是十三阿哥微微點頭,道:“皇上,臣以為,這霽紅釉艷若朱霞,在某些場合還是非常妥當的。”
石詠坐在十三阿哥身后,忍不住探出頭張了張,他對“霽紅”這種釉色實在是如雷貫耳,聽過太多次了,可即便他以前曾經坐過博物館的研究員,也沒有機會見過多少完美的精品。正如雍正皇帝所言,多多少少都是有瑕疵的。
“霽紅釉”又叫“寶石紅釉”,號稱“千窯一寶”,極難燒成,一旦燒成,便是精品,其釉面無龜裂紋理,不透明,不流釉,不脫口,不開片,鮮明而不耀眼,是一種極富高級感的釉色。石詠覺得以雍正的品味,應當很難拒絕這種釉色,想找替代品,恐怕也是因為霽紅釉出窯率太低的緣故。
他這一探頭,立即被雍正與十三阿哥見到了。雍正當即想起石詠的背景,不客氣地沉聲問道:“石詠,你有什么看法?”
石詠凝了凝神,道:“霽紅釉極其難燒,燒制的成本極高,因此作為祭器最為適合。日用品用霽紅釉著實有些暴殄天物。”
難得他一面說,雍正皇帝與十三阿哥便一面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