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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用器皿,若是不用霽紅釉,單在紅釉中,還有郎窯紅釉可選,郎窯紅釉按照成色不同,又可分為桃花醉釉、孩兒臉釉、 豇豆紅釉、桃花片釉,粉紅釉下還有乳鼠皮釉、苔點綠釉……”
純色釉中的紅釉,各種明目花色,絕不比后世姑娘們的口紅色號簡單。石詠是一介直男,對于口紅色號一竅不通,但是各種釉色記得清清楚楚:無它——這是他的專業領域。
石詠一口氣往下說,十三阿哥在一旁聽著直笑,道:“茂行,這可教人記起你是在琉璃廠旁邊長大的了。”而雍正每聽見一個釉色,都稍許搖搖頭,似乎在說:還不夠好。
石詠將所有適合日用器皿的紅釉釉色都說了一遍,雍正都不滿意,道:“茂行,你既然對這些釉色都熟,便再想想有什么適合小件日用器物的釉色,就如那些小碗、小瓶、小高足杯、菊瓣盤之類的。”
雍正這么一說,石詠登時想起來一茬兒:他記得一款雍正最愛的釉色,正是紅釉的一種,按照眼前的情形看,在這個時空里,景德鎮御窯的工匠們,還沒能燒制出來。
最緊要的是,他是知道燒制這種釉色的理論方法的。
在這一瞬間,石詠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他若是向雍正推薦年希堯,并且告訴年希堯燒制的方法,是不是便能讓年希堯重新回到督陶官的位置上,讓他做些想做卻不可得的事?
石詠沉吟著,一時沒能開口:畢竟他還是有些不確定,重回內務府,成為督陶官,是否為年希堯所愿。他努力回想那日與年希堯談起這差事時候的情形,記起年希堯曾經情不自禁上揚的唇角,而且他也確實提過“樂在其中”這話——但凡人做著喜歡的事,大約再辛苦的差事也不會再當一回事。
想到這里,石詠不再遲疑,直接對雍正皇帝與十三阿哥說:“臣雖然一時沒想到最適合的釉色,但是臣想要舉薦一人。此人曾經擔任過內務府總管,也任過景德鎮督陶官,對窯務極其熟悉,再加上工書善畫,品味超絕,臣相信,若是他能夠再次出任督陶官一職,一定能燒出絕佳的純色窯。”
這一下,雍正來了興趣,與十三阿哥對視一眼,雍正沉聲問:“你所說的人是……”
他大約飛速地將以前當過督陶官的官員在腦海了過了一遍,片刻便有了答案,當即道:“年——希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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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雍正皇帝下發明詔,將年希堯從理藩院調任景德鎮御窯廠監造,即人們常說的“督陶官”。
當年希堯聽說自己被重新任命為督陶官的時候,吃驚不已,盯著石詠,片刻后終于暢快地笑了,一面笑一面點頭,對石詠說:“茂行啊,真是什么都瞞不過你!”
“當日你向我提起督陶事務,我確曾心動不已,卻違心拒絕了,只沒想到你到底是看穿了我的心意!”年希堯一整衣裳,鄭重向石詠行禮,“多謝茂行!”
“此去景德鎮,我當帶同幾個族里聰明靈秀的子弟南下,日后讓他們能有一技傍身,或是安心耕讀傳家,從此忘了過去那些瞬間的繁華,學過好生過那些久長的日子。”
石詠卻還有一件緊要的事要與年希堯交底:“皇上任命您為督陶官,乃是因為對眼下御窯燒出的紅釉不滿意,霽紅釉出窯率太低,且莊重沉肅,不甚適合日用品。而其他釉色卻又有瑕疵。”
年希堯一聽便打起精神,問:“然后呢?”
石詠當即將他所知的那種紅釉燒制方法告訴年希堯,只推說是從琉璃廠老人那里聽來的。“用這種方法,我很有把握,出窯率比霽紅釉高,而且一定能燒出皇上想要的那種釉色。大人去了景德鎮,不妨一試。”
這種釉色名曰“胭脂水”,制作過程是先燒出精致的白瓷器皿,然后采用噴釉的方法,將釉漿均勻地覆蓋白瓷表面,再入低溫小爐在八百攝氏度的溫度下燒成,屬于清代最稀有的色釉品種之一,以雍正年燒制的最精,因此后世得了個名號:“四爺最愛的胭脂水”。
石詠沒法直說八百攝氏度這種度量標準,只能大致描述火焰顏色。而年希堯對窯造極有經驗,一聽就明白,拱一拱手,鄭重謝過石詠:“茂行在這些細節上都肯為我留心,我年希堯實在是感佩無以,此次南下若是燒不出這種釉色,便是愧對茂行,不配再居此督陶官之位。”
石詠登時慚愧不已:他自己才是個光說不練,只通理論,不懂實務的家伙,真正創造奇跡,燒出完美藝術品的,是那些在窯廠辛勤工作的工匠,和守在窯廠第一線,不斷調整燒造技術,在創新的道路上越行越遠的督陶官們。他所貢獻的這一點點,實在是算不了什么。
沒過多久,年希堯到任,正如他所言,他此次南下,帶了年氏一族中僥幸躲過一劫的年輕子弟,一部分帶去景德鎮學習燒陶制陶工藝,另一部分則帶回安置于江都縣。
果然如石詠所料,年希堯在到任之后,很快便在純色釉上取得了巨大的突破,并且按照皇帝所想,燒制出了一批紅釉小碗,并且正于雍正五年春花燦爛之際,送到了京里。
伊都立身為內務府總管,親自將這一批紅釉小碗的樣件送到雍正案頭。
雍正一如既往,正在批閱奏折,便隨口命伊都立將樣件從囊匣中取出,并且稍留片刻,待他批閱完這一本奏折,正好有話問伊都立。
待到皇帝手中的朱筆落下最后一筆,雍正嘆了一口氣,將朱筆放下,轉頭望向伊都立放在他案上的那枚紅釉小碗,眼光一落,便再也難挪開。
雍正趕忙摘下鼻梁上架著的眼鏡,只見這只小碗,里施白釉,外壁施一種類似胭脂色的紅釉,胎體極薄,造型十分優美。那白釉極白,外表胭脂色的紅釉則粉嫩嬌艷,極潤極美,無可比擬。
雍正一時被這樣的美感震住了沒能開口,伊都立站在一旁也始終不敢作聲。室內極安靜,雍正仿佛置身于春風之中,回憶起了動人的往事,因此情不自禁地抬起嘴角,露出笑容。然而這等美好又是稍縱即逝的,雍正笑著笑著,不知為何,笑容凝住,終于眼中噙了淚。
大約美到極致便是這樣一種體驗,令人回憶起曾經擁有,卻終不可得的。
良久,雍正才開口問侍立在一旁的伊都立:“此釉何名?”
伊都立道:“督陶官年希堯稟報,此前御窯從未燒出過此等成色的釉色,因此是一種新釉,因此恭請皇上賜名。”
雍正“嗯”的一聲,凝望著手中這一枚紅釉小碗,再度陷入回憶與沉思。那些美好的幸福的,只會與那些疼的痛入骨髓的一樣,歸攏在遙遠的記憶里,終于眼前只留下這一點嬌艷、一點溫柔。于是雍正點點頭道:“朕,為它賜名:胭脂水!胭脂水釉!”
——四爺最愛胭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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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里石家添丁,石喻的長子出生,親朋齊賀。
五月里雍正再度開始常駐圓明園,石家則于此前擴建了在海淀的小院,使其成為兩間并排的大院子。這樣兩房可以一同住在海淀避暑。
待到六月間,石詠回京城內辦事,來到椿樹胡同小院,順便探視一回姜夫子,他這才意識到,這真是好久沒有回來外城,沒來過琉璃廠了。
傍晚的琉璃廠一帶,去了暑氣,便熱鬧非凡。茶樓酒肆固然燈火通明,各處古董鋪子也不甘落后,不少店鋪將各色古董都擺在店外,供往來的人隨意欣賞。有興趣的,便停下來與店家討價還價。
石詠一面走,一面欣賞。他沒有淘上一兩件古董的打算,但是這樣沿路逛逛,也覺挺有趣,便這么一路逛了下去。
忽然間,石詠停住了腳步,俯身望向一間古董鋪子放置在外間的零散古董器物。那其中有一枚金盤他看著極其眼熟,器型簡約方正,金盤正面鏨著卷草紋。
正在他一凜之下凝神仔細打量的時候,一個沙啞的女聲在他耳邊響起:“詠哥兒,你終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