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四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小丫頭委屈地嘟囔:“我也讓四姑娘別忙來著……”
月荃看了她一眼,小丫頭立刻住了嘴,退到一旁去了。
老太太跟前的大丫頭,還是很有威嚴(yán)的。清圓將藥注滿,蓋上了蓋碗,笑道:“橫豎我閑著,找些活計做,人才不會憊懶。藥熬好了,請姐姐送到祖母跟前吧。”
月荃遲疑了下,“姑娘怎么不親自送呢?”
清圓依舊是笑,“祖母同姐姐一樣意思,寧愿我把工夫花在讀書習(xí)字上頭……”
還沒說完,身后夾道里便有人接了話,散漫且惡毒的語氣,拖著長腔道:“月荃姐姐還是仔細(xì)些吧,沒的人家往藥里頭加了別的什么,老太太吃出個好歹來,連累你脫不了干系。”
清圓轉(zhuǎn)頭看,是清如和清容來了。清如手里拿著一卷宣紙,想是罰抄的《內(nèi)訓(xùn)》抄完了,送來向老太太交差。邊上的清容陪同前來,每回見了她,真如見了殺母仇人一樣,眼里盡是恨她欲死的光。
如果沒有聽過陶嬤嬤的那番話,她便不知道十四年前的經(jīng)過,清容夾槍帶棒叫人不適,她也許憤懣委屈,也許會同她針鋒相對。如今知道里頭緣故了,反而心平氣和下來,只是心底最深處有隱痛,觸也觸不到,唯有隱忍。
她欠了欠身,“二姐姐,三姐姐。”
清容比清如還要厲害幾分,她是不留情面的,因為自恃是受害者,清圓在她面前就是罪人,應(yīng)該被她踩在腳底下。她睥睨地乜著清圓,冷笑道:“不敢當(dāng),你這樣厲害人物,誰敢做你姐姐!早前祖母和太太商議要接你回來,我就說了,你斷不愿意回來的,與其金窩里頭做癩團(tuán),不如雞窩里頭做鳳凰。陳家雖不是官宦人家,總算日子過得,呼奴引婢的不曾虧待你。誰知你倒好,攀了高枝兒,連養(yǎng)育之恩都忘了,寧愿在謝家低頭做人,搶著做下人的活兒。我倒問問你,這樣的日子好過么?”
清容的話直指面門,可算說得割骨三分,清如在一旁聽得很暢快,幸災(zāi)樂禍地看著清圓吃吃發(fā)笑。
她們姊妹做法,邊上的人不好插嘴,都惴惴地瞧著清圓。
清圓臉上還是淡淡的,如常把托盤交給了月荃,另放海棠小盒子在邊上,囑咐老太太吃完了藥要用的。
清容見她不理會,活像一拳打在了棉花包上,愈發(fā)拱起了火氣,扭頭對清如道:“二姐姐你瞧,世上竟有這樣的人,罵到門上來了也沒事人一般。我算看出來了,什么樣的娘養(yǎng)什么樣的女兒,這話真真一點(diǎn)不錯。”
話說到這個份上,抱弦都聽不過去了,出聲道:“三姑娘,話不能這么說……”
清圓輕輕拽了她一下,轉(zhuǎn)身對清容笑道:“三姐姐,我原說不回來的,又怕鬧到公堂上不好看相,這才進(jìn)了謝家門。如今在家有月余了,愈發(fā)覺得回來得對,這里才是我的根呢。我每日瞧著祖母和太太,心里只覺得親厚,家里哥哥們對我很好,姐姐們也都照應(yīng)著我,我縱是沒在家里長大,到底大家念著骨肉親情,少不得包涵我。”
清容原先是想引她斗嘴的,好把事態(tài)擴(kuò)大,眾人對清圓本就不喜,鬧起來自然愈發(fā)齊心針對她。可她倒好,四兩撥千斤,睜著眼睛說瞎話,一時竟堵得清容張不開口了。
月荃見清圓能應(yīng)付,這才一笑道:“我去給老太太送藥,姑娘們可是來見老太太的?回頭我傳了話,姑娘們就過去吧。先前老太太正好說要查姑娘們課業(yè)呢,四姑娘的《女誡》想也抄完了,一同拿過來,讓老太太過目吧。”
就這么,無形中解了圍。清圓本也無意和她們纏斗,便借著這由頭,暫且避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1下馬仙:大戟。
第6章
夾道里寂靜無聲,不見一個下人來往。馬頭墻高而層疊,把天切成窄窄的一道,間或有灰羽白翅的鳥飛過,清圓瞇覷起眼,看得出神。
她不說話,抱弦也知道她心里不受用,小聲道:“姑娘別和她們一般見識,在娘家做小姐,也不過這幾年光景,占足了強(qiáng)未必是好事,等將來出了閣,就知道外頭世道怎么樣了。”
清圓嗯了聲,“我不生氣,你不必寬慰我。”
她雖笑著,那是她作為主子姑娘的氣量,要是什么都堆在臉上,便和那兩位姑娘一樣了。
抱弦嘆了口氣,“早前姑娘沒回來,咱們各處當(dāng)差,和姑娘們沒有深交,瞧著那些千金萬金的小姐,倒也知書達(dá)理。如今姑娘回來了,竟叫她們現(xiàn)了形似的,一個個張牙舞爪,通沒個小姐的做派,可不奇么!像先頭三姑娘的話,這算說在什么上頭?自己的娘不過是舞姬出身,就算她養(yǎng)在了夫人跟前,也變不成嫡女。”
清圓沒有說話,心里頭明鏡似的。其實要說誰生的像誰,不如說誰養(yǎng)的像誰。姑娘家小性兒,有時候脫口而出也是有的,人畢竟不是范葫蘆,不能完全照著模子長,但經(jīng)常的口出惡言,那就是沒有教導(dǎo)好。清容恨她,大伙兒都說夏姨娘是她母親毒死的,這點(diǎn)恨尚有來源。但清如見了她也時時給小鞋穿,委實過分了,可見這謝家,并不是個講理的人家。
“其實姑娘留在陳家,遠(yuǎn)比回謝家來要好。”抱弦攙著她,慢慢道,“真不明白他們是怎么想的,從老太太到底下小姐們,個個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早知這樣,何必討你回來慪氣。”
清圓倒很看得開,事不關(guān)己式的說:“原就是為求家宅太平,只要人在府里,他們心就安了。”見抱弦還憤憤不平,便拍了拍她的手道,“我是不要緊的,有的人蜷曲一生呢,又怎么樣?咱們不過一時,已經(jīng)是好的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總不會一個屋檐下到老。”
“姑娘就不惱么?”抱弦道,“先前這樣,幾乎戳著人的臉來埋汰……”
清圓笑了笑,“這樣就惱,一輩子可有生不完的氣了。你聽我說,做人很多時候都要裝聾作啞,她罵你,她心里比你還急呢,又要動腦子,又要使力氣。咱們只當(dāng)她唱戲罷了,不必動怒,動怒心則亂,一亂就稱了她的意了。”
她有一套自己的說法,小小年紀(jì),難為她竟有看穿世態(tài)炎涼的通透。這樣也好,人生很多坎坷是因為自苦造成的,去了這一項病根兒,大抵可以刀槍不入了。
于是匆匆收拾了罰抄的功課,仍舊上薈芳園去,本以為清如和清容已經(jīng)回去了,不曾想她們還在,且老太太把清和也叫過來了。姐妹三個在兩旁站著,老太太正歪在羅漢榻上,一張一張檢查清如抄寫的《內(nèi)訓(xùn)》。
老太太跟前,自是誰也不敢造次的,每個人都老老實實盯著自己的腳尖。清圓進(jìn)去后也不敢出聲,等老太太看完了清如的,才雙手捧著自己抄寫的《女誡》呈上去。
高深昏暗的大屋里很靜,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響。老太太每一頁紙,乃至每一個字都仔細(xì)過目,她是這樣揪細(xì)的性子,從年輕時候起就養(yǎng)成了事事頂真的毛病。
兩個孫女的字都是簪花小楷,但字與字之間也不盡相同。清如的表面流麗,沒什么筋骨,倒是清圓的,娟秀且具挺拔的骨架,很符合衛(wèi)夫人“多力豐筋”的說法。
不論如何,她給的懲戒她們都仔細(xì)完成了,下筆好壞是各自的手法,也不好過多強(qiáng)求。老太太將兩個人的功課放到了一旁,正色道:“這陣子都給我用功些,你們父親不日就要回來了,仔細(xì)到時候考你們。”
清如一聽便高興起來,她是正經(jīng)嫡女,老爺偏疼她些,她受的優(yōu)待也比別的姊妹多,同老爺自然更親厚。
“父親是因公回來,還是專程為瞧祖母回來?在家能逗留幾日?”
老太太眼里升起了一點(diǎn)愁色,謝紓的家書里沒有寫明,字里行間似乎匆忙得很,究竟是為什么,恐怕要等他到家了才能知道。只是上了年紀(jì)的人,對很多事都有精準(zhǔn)的預(yù)感,老太太娘家也是官場中人,這不年不節(jié)的中途回來,只怕不是什么好事。不過目下還不確定,也不好在孩子面前說,怕亂了她們的陣腳,便道:“你父親率兵在積石山固防,已經(jīng)幾年了,想必是朝廷發(fā)恩旨,準(zhǔn)他回來省親吧。逗留幾日尚不好說,要看你父親的意思,倘或還有別的公務(wù),在家住不得幾日。”
橫豎能回來就是好的,清如姐妹喜形于色,老太太瞧瞧清圓,她靜靜站在那里,臉上的笑也是靜靜的。
老太太嘆了口氣,想必出身打了折扣,才懂得人間疾苦,她雖融入不了姐妹們,心思倒是細(xì)膩的,也很有孝心。昨兒不讓她再煎藥的那幾句話,換做清和清如她們,必定撂挑子不干了,她卻有執(zhí)拗的犟筋,今兒還來,不過自己不露面,讓別人往上房送。說實在話,討好的心是有的,但討好得不算討厭,一個沒依沒靠的孩子,挑了全家最不好相與的老太婆做靠山,眼光是有些獨(dú)到。
謝老太太咳嗽了聲,“清圓,你還未見過你父親,這程子自己要更審慎些,好討你父親的歡心。”
清圓道是,抿唇一笑,仿佛當(dāng)真十分向往。
其實早前她還不知道身世的時候,曾在大街上見過這位節(jié)度使大人,那時他高頭大馬,有兵卒簇?fù)碇瑢嵲陲L(fēng)光無兩。如今知道他是她父親,這種敬仰之心反倒蕩然無存了,且逐漸被怨恨替代。恨他不深究,讓懷著身孕的枕邊人含冤死在了外頭,恨他不認(rèn)她,讓她十四年過著無父無母的日子。
老太太自然不知道她心里想些什么,只覺囑咐到了,她自己知道厲害。頓了頓,復(fù)又看向清和,“知州夫人來說合的親事,今兒打發(fā)人遞了話進(jìn)來,說開國伯家有意和大姑娘結(jié)親。我還未應(yīng)準(zhǔn),過兩日汲侯夫人舉辦春日宴,到時候趁機(jī)相看,要是不出岔子,想必就定下了。”
這個消息一出,大家都有些驚訝,原本清如覺得知州夫人屬意她,這門親事十有八九會落到她頭上,不料事到臨頭竟拐了個彎,人選變作清和了。老太太當(dāng)然不會作過多的解釋,點(diǎn)了哪個孫女的卯都是一樣的,甚至先把滯銷的嫁出去,剩下的孫女更好攀親。清和其實有些呆怔,不知那算不算老實,橫豎頭子不是太活絡(luò),遇著事有那么一瞬臉上茫茫的,連著急都不知道。開國伯家之所以選上她,大約是瞧年紀(jì)更相當(dāng),清和雖不是嫡女,但也是謝家長女,錯不到哪兒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