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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鬼也不是野貓，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縮在滑梯底下，看輪廓是個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男孩兒。

一想到方才那鬼哭狼嚎似的哭聲全被這人聽走了，章斐尷尬得臉直泛紅，走過去虛張聲勢地質(zhì)問：“你干嘛一直坐在這里？剛剛我哭的時候你是不是都聽到了？”

“......”

男孩兒沒動也沒說話，甚至沒看章斐。

他身上只穿了一套不符合季節(jié)的舊衣服，小腿上有許多結(jié)痂不久的傷痕。

頭發(fā)也不知多久沒剪了，柔順而凌亂，明明走近就能看清那張臉，可夢中的章斐卻記不清了，記不清這個人到底長什么樣。

跟抽了發(fā)條的玩偶似的一動不動，也難怪章斐一直沒發(fā)現(xiàn)他。

“你怎么不說話？你家在這里？這么大的人還半夜跑出來玩滑梯??？”

有人陪著總比自己一個人好，章斐心里焦慮，急著想和人說說話，一屁股坐在男孩兒身邊，低頭去尋對方藏在劉海下的眼睛。

“不是，你怎么了？”

這人給章斐一種怪異的感覺，明明有呼吸有體溫，卻像是已經(jīng)死了一般，只剩下一具空殼，無論他做出什么樣的動作，說什么樣的話都沒有反應(yīng)，只機(jī)械地維持肉身存活的本能。

好不容易遇上一個能和自己說話的，居然還不是正常人，章斐鼻子又酸了，不知是怕的還是難受的，一邊抹眼淚一邊喋喋不休。

“你也是從家里跑出來的是吧，回頭別跟你爸媽說在外面遇到個一直哭的男的，我不是因為離家出走才哭的，你知不知道我……哎我跟你說這些干嘛，你能不能跟我說句話，不然我怎么知道你到底是鬼還是人啊？”

“......”

“你腿上為什么這么多傷？跟誰打架了？”

“......”

“不說就不說吧，我要是又哭你就當(dāng)沒聽見，行嗎？”說著章斐嗓子又開始發(fā)顫。

也許是因為身旁和自己同樣溫?zé)岬捏w溫，又或許是男孩兒像樹洞似的反應(yīng)，眼里涌出的水珠越來越大滴，章斐破罐子破摔，就這樣挨在一個陌生人旁邊默默流眼淚。

以前從未像父親那樣貶低過自己，是因為心里還有股氣兒，再怎么不堪也不能否定自己吧，現(xiàn)在卻很難再說出這句話。

不該抱怨，不該怨恨，不該感到惶恐，我還有價值，我來到這個世界上是有意義的。

我還有繼續(xù)活下去的理由。

在心里反復(fù)重復(fù)這三句話，腦海里另一個念頭卻愈發(fā)清晰起來。

一陣?yán)滹L(fēng)吹過，男孩兒的手臂顫了顫，不慎碰到那塊冰涼的皮膚，章斐卻好像從這棵枯萎的植株里汲取到了微弱的嗡鳴。

此時此刻，被困在滑梯下的不只是他，身邊這個人是不是也在和他思考同一個問題，會被當(dāng)作矯情的問題，不切實際的問題，一個不該屬于他們這個年齡的孩子，沉重的問題。

活著還有意義嗎？

“……我們這種人的存在是不是沒什么意思？”

擅自把男孩兒歸為自己這邊，因為章斐知道自己說什么對方都不會回應(yīng)自己。好像害怕他消失似的，章斐變本加厲地靠過去，眼淚怎么都抹不干凈，一滴滴砸在男孩手背上。

水珠滾燙，燒得人一抖，那是他今晚第一個對外界做出的反應(yīng)，可惜章斐沒看到。

“沒有天分，不夠努力，沒有一技之長，不管做什么都沒法得到自己想要的，聽別人罵不中用好像也沒罵錯，有需要了才活著，如果沒用了就趕緊去死吧，我也不想這樣想啊……”

“憑什么別人好好睡覺的時候，我要因為這種事哭得死去活來，我也想好好地躺在床上睡覺……”

說到最后只?？蘼暎蚂澈ε逻@場倉促的死亡教育，這是他第一次產(chǎn)生這樣消極的念頭。

沒人告訴他該怎么做，怎么想才是對的，能依靠的只有身邊同樣迷茫的靈魂，同病相憐。

因為沒辦法告訴我答案，所以才不肯開口說話嗎？

想問的話全都亂糟糟憋在喉嚨里，你又為什么要躲在這里，從白天沉默到黑夜，發(fā)生了什么，為什么想去死，什么時候會得到答案？

章斐在這些紊亂的想法里搖搖欲墜，重新止住眼淚后才覺得筋疲力盡，這時，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

他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都沒吃過東西，身上身無分文，連買瓶水的錢都沒有。

果然人在倒霉的時候什么破事爛事都能找上來。

章斐臉色尷尬，想保持沉默，植物卻忽然動了動——動作緩慢，好像每抽動一下都是件極艱難的事。

抬起頭時，章斐在他嘴邊看到了干涸已久的淚痕，死皮封住了嘴唇，仔細(xì)看，上下兩瓣都遍布傷痕，像是自己用牙咬出來的。

男孩兒囁嚅幾下，卻沒發(fā)出多少聲音，章斐沒聽清。

直到很久以后，他再次想起來時才感到后悔，當(dāng)時的自己為什么沒能聽清這句話？如果他再多追問幾次，是不是會有不一樣的結(jié)局？

“你說什么……你剛剛說話了？我沒聽清，你再說一遍。”

男孩沒再開口，只是從口袋里拿出一個用保鮮膜包著的飯團(tuán)，遞給章斐，要他吃。

飯團(tuán)早就已經(jīng)冷透了，米粒僵硬，可能連餡兒沒有，只是單純的米飯。

但章斐已經(jīng)餓得前胸包肚皮，看什么都覺得能馬上吃下去。

“這是要給我嗎？我能吃嗎？”章斐小聲問。

對方的手沒動，舉在半空，意思很明顯。但那截袖子下露出的手臂瘦得厲害，膚色暗沉，他自己也沒吃過幾頓飽飯。

“你自己吃吧…你是不是也沒吃飯，我不餓?！闭蚂逞氏乱豢谕倌?，扭過頭。

像是覺得厭煩了，飯團(tuán)被硬塞進(jìn)章斐手里，之后男孩兒繼續(xù)保持著抱膝的姿勢，不再動彈。

半晌，章斐才收緊手指，干澀道：“謝謝?！?

飯團(tuán)很快就被吃得干干凈凈，章斐的心情也逐漸平靜下來，他仍舊小聲地和男孩兒說著話，互相分享體溫。

兩個不安而迷惘的靈魂在滑梯下造出一道仍不夠堅硬的殼，雖擋不了冷風(fēng)，但能在痛苦中尋覓微弱的慰藉。

章斐靠在男孩兒肩膀上，漸漸合上眼，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昏昏沉沉，直到母親的聲音將他喊醒，眼皮子才緩緩睜開。

天光大亮，數(shù)位民警包圍在游樂設(shè)施邊，寧溱見他醒過來，立馬紅了眼眶，猛地抱過來。

“小斐，你跑去哪里了！媽媽找了你一個晚上，為什么要跑這么遠(yuǎn)啊？我還以為……幸好、幸好......你知道媽媽有多擔(dān)心你嗎？”

章民森也站在不遠(yuǎn)處，見狀大步走過來，章斐還沒來得及看清他的表情，衣領(lǐng)便被狠狠揪了起來。

啪——

場面一片混亂，怒吼、尖叫、勸阻聲灌進(jìn)耳蝸里，狠狠挨了一巴掌，章斐心中卻一片迷茫，軟趴趴地不動。

四下環(huán)顧，陪了他一晚的男孩兒早就消失了，昨夜遭遇恍若他瘋癲下的一場夢。

夢醒時分，被留下的是他自己，離開的卻是那個陌生的過路者。

【作者有話說】

抱歉來晚啦，今天更新粗長彌補(bǔ)大家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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