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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活著還有意義嗎?
章罄和其他人很快趕了過來,章斐沒能和老嬤多說上幾句話。
在這么多人面前,他也沒法問她,孤兒院里以前是不是有個叫裴疏雨的孩子,只公事公辦地問了些場面話。
原來老嬤突然答應拆遷這件事并非無緣無故,老人頑固地守著福利院,不過是為了一個念頭。
沒有結婚,一生無子無女,孤家寡人一個,照顧時間最長的就是這里的孤兒們。
政府為了說動他,特地找了幾個曾經在孤兒院長大的孩子,有的早就已經工作許多年,千里迢迢趕過來陪老嬤聊聊天,順便賣一下情懷,老人便松口了。
朗晏也是其中之一,所以章罄不惜花費大價錢將人挖進團隊。
這話是朗晏自己承認的,臨走前兩人到附近的野河邊溜達,這河就是條死河,但水深,水底一片黢黑,看不出有沒有活物,也分不清哪里是草,哪里是萍。
自從鬧出自殺事件后,河邊就建了兩道鐵圍欄,作用聊勝于無。
聽說在這里跳河的孩子就是孤兒院出身,章斐忍不住想,是照片上的哪張臉呢?
從這里往東邊望,孤兒院的墻屹立在半邊陰云中,哪兒都是灰撲撲的,格外荒涼,像久病之人皮膚上的一塊淤青。
即使從小在這里長大,朗晏也有和章斐相似的感覺,他倚靠在欄桿上,吞云吐霧道:
“說實話,聽說政府終于要把這里拆了的時候,我還挺高興的,所以才會主動過來勸盧媽媽搬走。這里雖然是我以前的容身之所,但談不上什么好地方,小的時候盡想著明天怎么過了,倒沒什么感覺,長大后再仔細回憶起來,居然根本不敢去細想。”
“怎么說呢......太破太小了,人又那么多,擠在一塊兒,每天搶著吃飯洗澡,像那個......”
章斐接話:“像羊圈?”
朗晏一愣,微微睜大眼。
“對對對,就是這個意思。”
原來裴疏雨小時候就是在這樣的地方生活的,章斐想起那張老照片,如今已經被他拍下來,保存進了手機里。
剛來到紋身店時,他真心以為裴疏雨是哪個有錢人家的少爺,畢竟紋身這件事無論對紋身師還是客戶來說,都是燒錢的一行。
出手大方,穿搭、裝修和繪畫上也有自己獨到的審美,如果不是親自看到照片,章斐永遠也無法將角落里的陰沉孩子與裴疏雨聯系到一起。
在孤兒院發生了什么呢?后來大概是被領養了吧,畢竟小時候臉就長得不賴。
只是沒有父母而已,都是有手有腳的成年人,當下能活得好好的就行,章斐滿腦子都是裴疏雨,心煩得不行。
又想起那日在銀泰面包店,裴疏雨說自己過去家境不好,明明現在錢包里富得流油還對著一塊小蛋糕猶豫,不會是小時候留的習慣吧......被這冷風一吹,腦袋里更亂了,章斐松了松領結,正要叫朗晏往回走,發現對方還跟游魂般念叨著“羊圈”倆字。
“這個形容就這么觸及你的靈魂嗎?我就隨口說說而已,你別放在心上,沒別的意思啊。”
“我知道。”朗晏苦笑,“只是覺得形容羊圈里的羊實在太符合我們這群人了,就算是溫順的羊,生活也不全是和諧的,為了芝麻大點饅頭也能勾心斗角,還會生出幾只害群之羊......”
“什么害群之羊?”章斐問,“你們平時還打架啊?”
“哪兒是打架這么輕的小事。”
不知回憶起什么,朗晏的神色有些發冷。
“應該說白羊里面只有一只黑羊。”
接下來無論章斐再怎么問朗晏也不肯多說了,溜去別的同事的車坐,章斐被迫和章罄坐一輛車。
和他哥單獨待在一塊兒時,章斐也有種面對父親時的緊窒感,所以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應對章罄的問話,和朗晏加上微信后都來不及發句招呼。
現在的初方案整體還是按照章民森的提議來——找到當初自殺的孩子,通過社媒造勢,提高關注熱度,順水推舟改建青少年精神衛生中心。
找人不是他的主要任務,但參與方案設計是,回公司連開了兩場大會,章斐聽得暈頭轉向,但還是在會議結束時拉住了章罄。
他想和章罄談談關于章曼寧留學的事兒。
章罄很忙,只給他十分鐘的時間,聽完態度很曖昧,沒說好也沒說不好,讓章斐有些忐忑。
“讓曼寧去留學可以,畢竟她也是我女兒,我答應了她媽要好好照顧她。但是如果聯姻對象還不錯的話,我也完全沒理由放縱她任性。章斐,章家做事的準則之一是‘等價’,如果真想送她去國外的話,你得拿出籌碼來交換。”
“這次項目好好干,做出點成績來,我會考慮。”
面對章罄時,章斐大多數時候都是保持沉默,平時那么能言善辯的一個人,提到和“章家”有關的事就成了啞巴,只把沉甸甸的心事一個勁兒往角落里壓。
好像早就料到章斐會悶聲不吭地應下來似的,臨走前章罄又留給他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你知道為什么爸老是逮著你壓嗎?人都是欺軟怕硬的,有錢人、窮人都這樣,你把自己的存在壓得太低了,壓到最后還能找到你的一席之地嗎?”
也許是吧,章斐不想否認,自己可能真是個懦弱的膽小鬼,但在這種毫無歸屬感的地方談什么一席之地,反抗難道是件容易的事嗎?
他似乎缺乏做某種決定的契機,想著就這么窩囊地活似乎也不錯,所以隨波逐流到現在都無法做出什么改變。
心情不好,章斐回家后躺在床上連工作的欲望都沒有。
他點開紋身店的小群,把那插科打諢的99+消息看完后嘴角才拉開了幾寸。
翻到裴疏雨發的消息時他會多停留一會兒。
群里大多都是其他人嘰嘰喳喳,把人艾特出來問點什么外賣的時候,裴疏雨才會配合回兩句。
大醬湯,豚骨拉面,大醬湯,豚骨拉面。
喜好還挺明顯。
還有一位群成員一直沒說話,蔣宇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退群了,在店里態度那么乖張,走的時候倒是安安靜靜的,一半原因大概是因為裴疏雨。
裴疏雨這人,一會兒溫柔一會兒冷漠,平時對工作室的成員那么好,辭退人時又毫不留情,矛盾至極,章斐還從來沒這么深度地琢磨過一個男人的心思。
他的朋友圈依舊空空蕩蕩,工作號倒是更新了幾條紋完身后的展示圖。
章斐一張圖一張圖看過去,睡著時還在想——自己是不是真應該去紋個圖案改頭換面一下?如果......如果是裴疏雨親自給他紋,會是什么樣的場景?
***
這個晚上章斐做了一個很難得的夢,更準確地說是大腦翻出了年少時一段模糊的記憶。
十四歲時章斐剛剛迎來自己的青春期,男孩兒躁動的心思剛鉆出來一點兒就被狠狠掐滅了。
因為替班級出征去打球賽,錯過了兩場月考,數學和英語什么成績都沒有,排名一落千丈。
球賽贏了,但章斐在場上崴了一腳,章民森卻連一句話都沒過問,只撕碎了那兩張空白的卷子,狠狠拍在他臉上。
左臉剛被狠狠扇過一巴掌,舌尖抵住發紅發漲的口腔內壁,章斐頭一次產生了離家出走的沖動,當晚就從窗里爬出去了,什么行李都沒帶。
坐公交車跑到市里,隨便挑了一站下,餓著肚子走了好幾公里。
實在走不動了,便找了一處兒童公共游樂區域,坐在秋千上委屈地掉眼淚。
夜深人靜,周圍一點聲音都沒有,恐懼悄然爬上心頭。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就這樣逃出去,家里人遲早會找到自己,離家之前他還奢望能看到章民森懊悔和歉意的臉,現在感到后怕的卻是自己。
章民森從來都不會對自己的所作所為而后悔,只會將更多的怒火發泄在章斐身上。
不該跑出來的,為什么要跑出來,最后痛苦的不還是自己嗎?被抓回去后是不是又得挨打?
章斐渾身發冷,感官卻越來越敏感,忽而聽到有什么東西撞到塑料滑梯的聲音。他嚇了一跳,抽噎著站起來:“誰、誰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