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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出海月

駐站的車把他們送到昨天落地的機場, 來往人群保持著正常的出行,李和錚從駱彌生的臉上看到了不太明顯的震驚。

這點震驚成功地逗笑了他,當著別人的面兒忍著沒取笑出來, 等行路好心地把他們的證件都收走去和柜臺交涉遞,另交了出行報備的紙質文書和安全通行證時,他才拍著駱彌生的肩膀笑出了聲。

“你不是一直在上培訓嗎,怎么, 以為咱們要演公路片了?想開車那得繞過剛果盆地,得一路上荒野求生,開個十天半個月的才能進戰區。”

駱彌生眨巴著眼, 聽他說完了有點不好意思。確實是亢奮過度昏頭了,“和李和錚一起進戰區”這件事存在感太強, 相依為命的概念成了出門在外的頂層設計……呸哪里來的班味兒。

總之,他下意識地就想著要一路跋山涉水, 走走停停,在熱帶稀樹草原上眺望, 從城市進到無人區,沿途救助一些流離失所的難民, 進到被武裝實力把控的戰區里, 看真正的照和踏上混亂的戰場, 舉起作為武器的相機。

想看照和的念想太強烈, 忽略掉了剛果金又沒有全面淪陷,還是能使用常規的交通方式前往東部的安全城市,而后再往戰區去。

“怎么還失望呢?”李和錚被他那呆滯的樣子笑得不行, 一巴掌拍他后腦勺上推得他晃了晃, “走你的。”

從金沙薩到東部的安全城市基桑加尼僅需兩個小時的航程,三人并排坐在經濟艙, 成熟的戰地記者行路和照和兩人沒到平飛就睡了,眼罩都沒要,爭分奪秒地補覺。

徒留稚嫩的無國界醫生老梅獨自反省。都從校醫院的診室回了三院又到了非洲了,戀愛腦清醒一點吧,未免有點太沒心肝了,好歹也是三十好幾的人。

本來,他也是很敬業的!是好老師,是好大夫,能救死扶傷,能把工作生活都平衡好,尤其是能追到李和錚……算了。

總之,不能各種意義上都追到李和錚了就開始發癲,這次真的要上荷槍實彈的戰場了。

等他們落地在基桑加尼,就沒有人提前備車來接待的好待遇了。李和錚掃了駱彌生一眼,看到他臉上有著和平時無異的冷靜清明,顯然勒令自己中止了某種不合時宜的浪漫幻想,也覺得好笑。

他提醒他:“大夫,你期待的公路片我可沒說不演。”

駱彌生:……?!

怎么反復橫跳呢?

dr.may剛端起來的冷靜又潰散了,呆滯地看過來。李和錚笑著搖搖頭,沒多解釋,自己也覺得自己怪可樂的。

兩年前,他看初初重逢的駱彌生,怎么看都覺得他好沒意思,周遭的一切都沒意思,一想到要和他談戀愛沒意思,被他追著想談戀愛也沒意思。

兩年后,他站在“此生唯愛”的戰區邊緣,還沒等硝煙真的頂進鼻腔,看著駱彌生犯蠢,也體味到很多“有意思”的感覺。

媽呀,這就是傳說中的愛情。李和錚齜牙咧嘴地摸了把脖子,把雞皮疙瘩甩下去,晃著步子,喊住已經禮貌走到前面去的行路,和他簡單交流接下來的安排。

講道理,對于李和錚來說,這次來駐站的感受還挺好的。由于媒體行業的同性戀極多的特質,危險境況高壓下本就容易有性壓抑堆積,加之他的皮囊乍眼、他的聲名遠揚,每次抵達新駐站總要刷新出幾朵爛桃花來,尤其以他的混蛋鬣狗兄弟為代表。

這次不知是不是攜帶了家屬的緣故,和新同事們會面沒發生讓他心生厭煩的荒謬情況,行路的行事作風也讓他感到幾分熟悉。

這是一款——可靠的直男,讓李和錚久違地想起了一個埋葬在記憶深處的人。

他們拆出行李里印有國旗的馬甲穿上,并肩走出裝修簡單的機場,撲面而來的熱風里裹著柴油混著塵土的味道,存在于幾百公里外的硝煙味悄然而至,帶來熟悉的侵略性,李和錚的神經舒張,步子也不再晃悠,用來打趣的時間結束了,這次是真的來了。

路邊等候著幾輛臟到一定境界的出租車,隨便選了一輛,駱彌生后一步鉆進車里,就聽見李和錚秒開仙人,在用流利的法語和司機交流。

……他怎么不知道!這是什么語言天賦!

勉強壓下的戀愛腦再次沸騰,駱大夫放棄抵抗,做不到令自己目不斜視,聽著總被吹成是“最好聽的外語”從李和錚口中流瀉,一時間連他這二洋鬼子的眼窩都顯得更深邃了,十分后悔啃的書還是不夠多,只能聽個一知半解。

算了聽懂不重要,看人更重要。

出租車駛向出城方向,碾過城郊檢查站外的碎石路,天知道這好歹也是剛果金的幾大城市之一,道路顛簸到但凡有點暈車的,這會兒也把胃吐出去了。

他們在破敗的路上疾馳,抵達了城外政府軍管控的區域,再往前出租車就進不去了,那是軍方劃給外籍人員與援助隊伍的臨時接駁區。

下車后李和錚自然地牽住了駱彌生的手,把他拉在自己身側,畢竟眼前這場景對他而言也就是在電影里見過。

錯綜復雜的鐵絲網繞著沙袋掩體,幾頂褪色土黃色帳篷支在紅土空地上,荷槍的政府軍士兵斜挎著槍械,看誰眼睛都帶著鉤子,像x光,不遺漏地掃過每一輛車輛。

在這樣讓人緊張的場面前,李和錚氣定神閑,只管拎好他的男朋友。

而靠譜的新同事再次承擔了交涉的責任,他當年是小語種考進來的,本就是駐外記者,在剛果金待了好幾年,會講斯瓦西里語——秦舟來的路上也嘰歪來著,非說自己也會,會說哈庫吶瑪塔塔!換來一巴掌。

行路一邊用法語和斯瓦西里語混著喊話,揚起手里攥著的他們的證件文書,包括戰區準入許可證和駐站內部提供的軍方提前批復的護衛申請,越過了形狀可怖的狼牙護欄,跟守在帳篷口的執勤兵交涉,那大兵眼里的鉤子把他們都劃了一遍,轉身進去匯報了。

李和錚閑適地來回打量接駁區內的設施,掌心感到點濕意,和他牽手的人手上出冷汗了,他便又攥緊了點:“緊張啊?”

“很難不緊張。”精神緊繃的龍低沉地承認,“尤其是想到你一直在這樣的場景里生活,更緊張了。”

“沒帶你的寶貝風油精?”

“我有你。”駱彌生轉臉看他,沒有前搖,“我的寶be……”

李和錚“嘖”他,抬腿就是一膝蓋頂他屁股上,沒讓他把雷霆稱呼說全:“亂叫把你留這兒了。”

“那不能。”駱彌生老老實實地擠住他站著。

沒等多久,一名肩章磨得發白的軍官從帳篷里走出來,手里拿著夾著登記本,全程沒多余表情,接過行路遞上的所有文書,逐頁核對照片、公章與他們的目的地。

東部北基伍方向,這幾個字讓軍官再次抬眼,多打量了他們一遍,李和錚和他目光相接,瞳孔在日光下泛著冰冷的灰藍,還以相似的銳利,沖他咧嘴笑笑。

軍官沉吟片刻,驀地開口,用法語:“我見過你。”

那還真是走哪兒都紅,別不是認錯了吧。上一次來剛果金怎么也是六七年前了,那時候武裝組織的權力還沒現在大,在維|和部隊常駐的情況下幾乎成為了一言堂,局勢也沒現在病態化的穩定。

沒記住人的李和錚回了一句客套:“榮幸之至。”

軍官張了張口,沒再說什么,從登記本下面抽出一張提前準備好的線路圖,給他們圈了幾個點,低聲叮囑他們禁行路段、禁拍區域,以及遇襲時的隨車口令。

登記、簽字,公事公辦地完成安全層面的必要確認,但李和錚感到了微弱的善意,在交還簽字筆后,和軍官握了握手。

而后,有士兵從錯落的帳篷后,開了一重型防地雷反伏擊車出來,停在他們面前,車身噴著政府軍標識,車頂架著一挺漆黑的機槍。

車身有兩個成年人那么高,完全稱得上是龐然大物,復雜的裝置充斥著肅殺的氣息,李和錚又偏頭駱彌生,看到總是沉穩的大夫在他的領域里反復瞳孔地震,又覺得很好笑。

“我記得你說,”駱彌生轉向他,瞳孔顫抖著,“你開過這個。”

“嗯啊,當時情況特殊。”一如既往的輕描淡寫。

“你甚至能把這個開走。”駱彌生倒抽一口氣,也不是沒在各種視頻里看過這玩意兒長什么樣,只是親眼所見的沖擊和李和錚會開這個聯系在一起,實在是情難自制。

呆滯的大夫在心里念叨,我早說我老公是超人了……這超人竟然是我老公。

李和錚笑得要死,這才哪兒到哪兒。他把他臉推開:“行了甭丟人了,收了你的神通吧。”

開車的士兵打開門,軍官吩咐了一聲就回帳篷里去了,士兵們上前幫忙搬運他們的行李與設備包,相機、衛星電話、醫療箱都要過一遍安檢,確認沒有違禁物品。

他們道謝后便要登車了,軍官再次出現,遞了另一個小包到李和錚面前。

知道包里是什么東西,職業生涯清清白白的資深戰地記者們對視一眼,毫不猶豫地微笑著謝絕了軍官的好意。

“這是我的許可。”軍官堅持朝前遞。

“這也是我們的原則。我還不想為了多個保命手段晚節不保,”李和錚把裝著槍械的小包推了回去,嘴里火車一跑,冒出了法語的諺語,“la célébrité ne s’acquiert pas sur un lit de plumes.(名聲不是躺在床上獲得的).”

行路正在借力給駱彌生拉他上車,繼續聽個一知半解的大夫急啊,好想知道李和錚在說什么,問了行路。

在巨大的車里坐下,還得充當翻譯,行路想了想,露出微笑,把這句不太中聽的話翻譯成人話:“他說,他想流芳百世。”

駱彌生心神俱震。

他猛地轉頭看向李和錚。車身太高了,坐高的視角只能俯視,而他不喜歡從這個角度看李和錚。下一刻,李和錚沖軍官道別時的見禮略帶幾分痞氣,不瘸后加倍有力的長腿一邁,上車不需要誰幫忙,兩步躍上來,坐到了駱彌生身邊。

眼瞅著大夫還是盯個沒完沒了,李和錚彈他個腦瓜崩兒:“咋啦?”

吃痛的駱彌生又開始啃嘴了,李和錚懶得問,把他拽起來和他換了個位置,坐到了行路旁邊,等待著隨行護衛的士兵們裝完車的間隙,兩人拿著路線圖看。

而駱彌生在沸騰的戀愛腦中想起了他和李和錚的某次對話。那是,十幾年前的“那三年”里發生的事,年少時荷爾蒙占據高地時,辯論賽上認識的兩個人總是有許多說不完的觀點碰撞,在平淡又不平淡的每一次交鋒中看清對方,熟識對方。

關于天地初開,關于人世悲苦,關于生死疲勞。別的校園情侶總在你儂我儂中為了誰愛多誰愛少起爭執,而他倆像兩個軸到一起去的怪人,每天不臉對臉地說上些有的沒的就不舒服。

那一年,尚且稱得上還未真正習得天高地厚的李和錚,問他,我們死了后能留下什么?

他是怎么回答的?他好像說他沒想過身后事,只想在活著時盡可能多地做力所能及之事,潛心醫術,出新成果。如果要上臨床,那能治好十個人就不會只治九個人,落他手里的人必須要治好,不許死。

李和錚說可死亡是必然結果,早死晚死都會死。那無所謂的狀態,換誰來說都稱得上是冒犯,但因為是他,駱彌生不僅不生氣,還反問他,那你呢?

“等到我要死的時候,我寫的新聞都是舊聞了。但我寫的所有報道,都會成為歷史的一部分,后世人去查閱當年事,會有人以我寫下的報道佐證一二,足矣。”

那時他們是不是被彼此逗笑了呢。未來的記者和未來的醫生交換了宏大的野心,夸夸其談般的要見證歷史,要改寫命運,要闖蕩世界。

要生前無愧身后無憾,要留下的足跡都作數,要產出的成果……流芳百世。

少時的雄心壯志不肯在現實面前低頭,他們出發了,在身邊沒有彼此的時候。他們似乎是做到了,也摔碎了。他們重逢在與交換給對方的職業理想相去甚遠的校園里,在漫漫長路上品嘗過挫敗的滋味,天真不再。

可又有誰能說,教育殿堂不夠蔚為大觀、文脈綿長?

既求流芳百世,自當流芳百世。既志流芳,必成流芳。

李和錚定然戰無不勝。

駱彌生猛地纏抱住了李和錚的胳膊,李和錚拍了下他的爪子,跟沒抱上來人似的繼續和行路討論接下來的計劃,根本不知道瘋大夫是真的瘋得差不多,已經兀自燃起來了,燃得把他填了炮膛非得給北基伍省的幾座城炸得灰飛煙滅。

所以誰懂駱彌生到底在燃什么?當事人怎么會想到他一句火車給人跑得三十好幾的中二病犯了。

接駁區的路障被挪開,反伏擊車的引擎轟鳴出不屬于尋常人世的巨響,車輪卷起漫天紅土,碾過雨季過后留下的深刻車轍,不回頭地駛出基桑加尼的城郊管控區。

二百公里的路程在不限速的地界里彈指一揮,從現在起,往東部去的每一公里,都在無限靠近沖突區,趨近局勢最焦灼的基伍腹地。

他們經過重兵把守的磚瓦房構建的城鎮,經過幾處零星破敗村落,經過流離者臨時窩棚,在碎石路邊看到許多瘦骨嶙峋的兒童和老人匍匐在地,茫然且呆滯地乞食,又看到似乎是臨時醫療點的建筑物里,有肢體殘缺不全的尸體被隨意地扔了出來。

在眼前一掠而過的,便似宇宙塵埃,在漸漸彌漫而來的硝煙中,走向灰飛煙滅的結局。

駱彌生不忍地收回目光,去看身邊的人,在李和錚的臉上看到了鏤金錯彩的漠然與悲憫,看到了冷靜到冷酷的內斂情愫,看到了數十年間照和是如何趟過一場又一場的命運,安如磐石。

啊,這可真是別樣浪漫的公路片。

得償所愿了,照和。

駱彌生只能看著他,升起不著邊際的念想。初入如此嚴苛的人間煉獄,自我判斷多少是有點不可抗地解離了。

他甚至有些土嗨地想著,你愛我嗎?愛著的吧。馬上我就要和你用愛在地獄中相擁,審判被欲望操縱的命運,嘲笑死神的無能了……

又想,他才來,才這么幾眼,就需要調動許多理智去維持自己不要漫溢出多余的感情,那么照和呢。總是最心軟的李和錚,究竟是怎么做到每時每刻都自我封閉,用冷肅旁觀的視角,把這些罪惡的事實傳播向全世界的呢。

李和錚掃他一眼,唇邊勾起無奈的笑意,在可憐的大夫眼里氤氳起水汽的同時,猿臂輕舒,摟住他的脖子和側額,把他的臉按在了自己的肩頭。

他輕嘆一聲:“省省眼睛吧,大夫。之后可有你能看的呢。”

行路注意到這邊的情緒波動,了然,第一次親眼經見的新同事總是這樣。他體貼地沒出聲,拿出水壺,給他倆倒水。

肩上傳來濕意,李和錚拍了拍駱彌生的后腦勺,揉了揉,聊以慰藉,也沒再開口。

——————

北基伍省內部的情況比李和錚在駐站資料上看到的還要再嚴重一些。他們一行三人已經抵達交火區三天了,工作進展得十分艱難。

武裝勢力早就控制了北基伍省魯巴亞地區的鈳鉭鐵礦,他們強迫了包括兒童在內的大量平民,以武裝威脅,強迫他們勞動,去開采“血礦”。在這樣的幾乎是奴役的情況下,組織內每個月大約能有八十萬美元的獲利,用于……沖突資金。

——在這樣的暴力壓制中還實現自給自足了,實在是地獄。

武裝勢力的管控下,無論是記者還是醫生,所有有關人道主義援助的行動都受到嚴格限制,任何明確的負|面|報|道或大規模的醫療援助都可能招致報復。

如若要將戰爭的嚴酷程度量化,這里不是李和錚經見過的最兇險的戰場。卻因為武裝組織的如日中天,維|和行動在各式各樣的條例下大打折扣。

即使在政府軍的護衛下,第一天他們抵達戰區內聯合國的大型簡易駐站前,還沒等看清滿目瘡痍,武裝組織的守衛竟然要上來沒收他們的相機。

政府軍的權限被蠻不講理的奪取,在被槍指著的時刻,李和錚不加掩飾地沒有松開駱彌生的手,行路也很是熟練地把設備包上交了。

而后,果不其然,他們被扣押了。赤手空拳的三人被幾個咖啡色的暴徒圍住,連推帶搡地趕進一間沒窗的窄小房間,小到三個大男人站著都嫌缺氧,也沒椅子,仨人盤膝席地而坐。

這時候駱彌生已經調理好了,大大的良民先后遭遇了生平第一次,都因著是跟著李和錚一起的新奇體驗而升起詭異的滿足,興味盎然地問,我們要在這里待多久?

“下個馬威的事兒,還想撈點錢。”李和錚打個哈欠,“其實也不敢拿咱怎么樣,送咱來的已經通知了駐站,接下來就看你的膀胱能不能頂到聯合國的友軍來撈咱。”

“這個倒沒什么難度,”駱彌生煞有介事地點點頭,“那現在我們干什么?”

睡覺是睡不著的,兩個會說法語的一商量,決定教這個大夫說說常用的法語日常句子。好在大夫本人作為海淀娃也有一些基礎,腦子也在線,學得很快,在密閉的語言教學中,分不清時間的流逝。

李和錚說大概過了四個小時吧,來撈他們的人出現了,東西也完璧歸趙。

駱彌生在心里小聲念叨,這人明明能在沒表的情況下準確得知過去了多久,那天天不是遲到就是踩點到什么成分懂的都懂……然后腳下就被枯枝絆得跳了一步。

李和錚笑瞇瞇地圈住他的脖子,反手狠狠擰了下他的臉,說你最好不要在心里偷講我壞話,會遭報應。

駱彌生眼睛滴溜溜地轉,怎么來了戰地還有磁場buff了,只是念叨一句就這么靈驗,不愧是征服了一個又一個戰區的男人!

不過很快他就打趣不出來了。

因為李和錚進戰區的第二天,就——負傷了。

第二天,dr.may進入了聯合國在難民營里設立的臨時醫療點里,照和和行路在政府軍的護衛下出發前往礦場附近。

他們原本定下來的第一個報道主題是,“在武裝組織的管制下,礦場內外被奴役的平民正在度過什么樣的生活”,可惜,他們帶來的所有紙質文件在絕對的蠻橫面前都不起效果,只能在武裝勢力劃定的所謂的“安全觀察點”內拍,根本進不到核心的開采區。

印象里很少這么當被畫圈圈的唐僧,記者們悶不做聲地換了長焦鏡頭,還是被槍指著,勒令他們只能拍攝礦場外圍。

來來回回外部設施和武裝狀態拍到了,只能描述一個地區現狀的素材不足夠支撐他們的話題,可是難度又確實存在。有很大的可能性會無功而返或是被迫削減話題。

好在,也不是完全沒料。

照和在唐僧圈子里最大范圍地左右移動,端著相機四處拍拍,一個不經意的轉動,敏銳地從鏡頭的某個角落里看到了特殊的信息。

在遠處,大約是礦場不起眼的角門處,有一大片被傾倒出來的泥漿池。

這池子遠到拍不清楚,他不動聲色地繼續調焦,時不時再轉向周圍的方向,以免被發現他正在瞄準某一個地方。

手中的徠卡感受到了主人的迫切,終于在反復轉移被攝物體后,聚焦在了泥漿池附近。快門連閃,鏡頭固定了幾個骨瘦如柴、看起來也就十來歲的孩子,他們都泡在齊腰深的泥漿里,反復彎腰起身,大約是在分揀混在泥漿里的礦石。

拍到了他本就要收手,若無其事地轉開即可,可是緊接著,他又在鏡頭里看到了角門被打開了,一些武裝分子正在耀武揚威地揮舞著鞭子,驅趕了一幫子勞工出門。而這些排骨人甚至還戴著腳鐐,在鏡頭里閃爍著不甚清晰的臟污包裹中的寒光,好一副中世紀奴役黑奴的現世畫像。

照和往旁邊挪了一步,撞了下行路。行路在極短的時間內與他建立起了默契,知曉他的意圖——拍了就跑。

他們身上穿著藍色的記者防彈背心,戴著頭盔,印有聯合國標識和國旗,武裝分子再猖獗也不敢明著開槍;政府軍的護衛還在不遠處護著他們,就算雙方的力量懸殊也足夠相互掣肘,所以只要能拍了就跑,回到護衛的射程里……

可是在他們跑開之前,有一個武裝分子發現了李和錚的朝向,回頭一看,憤怒地大聲喊著斯瓦西里語,把自己人喊停手讓他們滾回礦場里去,而后幾步沖上前就要搶奪他手里的相機。

一石激起千層浪,所有黑洞洞的槍口都對準了他,他們身后的護衛也開口喊話,大有舉槍對狙之勢,沖突一觸即發。

李和錚早有準備地背過身,要把相機護在懷里,誰知道狂徒們會不會朝著相機開槍,但是好歹不會朝著他的身體開槍。

卻不想,在他轉身的同時,那個沖過來的暴徒已經舉起了槍托,原本是朝著他的相機砸過來的,這下,沉重而堅硬的槍托直挺挺地朝他懷中襲來。

李和錚的身體條件反射,肩膀抬起去擋,槍托從后側方猛擊而來,以十成十的力氣正中他的右肩。

令人牙酸的坷垃聲從自己的身體里傳來,這感覺不甚熟悉了,李和錚在猛烈的劇痛中側身躲開了下一次砸擊,還有人朝他扔了一塊大石頭,砸在防彈背心外。而他保護素材的目的明確,一點都不纏斗,只管朝前跑。

行路則是背對著他,朝暴徒們憤怒地喊話,一手舉著相機對那些武裝分子連拍,另一手高舉起衛星電話,警告他們如若執意對他們發動攻擊,他將立刻通報他們的祖國。這當口護衛也沖了過來,雙方持槍對峙著各自后撤,掩護他們撤離當前區域。

安全了,行路急切地追上李和錚,在他的臉頰上看到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怎么樣!?”

“接一下相機,兄弟。”李和錚面不改色,高爆發的劇烈運動后也臉都不見紅,開口也一切如常,卻在行路把他懷里的相機拿走后,剛才被左手托著的整條右臂軟軟地垂了下去。

行路嚇得叫了出來:“還行嗎?”

“應該沒傷到骨頭,脫臼了。”痛感持續,李和錚平靜地用左手接過行路急匆匆給他點來的煙,尼古丁的鎮定作用多少是生效的,“礦場這邊的素材應該是只能拿到這么多了,這個點位廢了。”

“是啊……先不說這個,趕緊去處理你的胳膊。”登上回大駐站的車,行路小心翼翼地幫李和錚把沉重的防彈背心解下來,掀開他短袖的袖口去看,倒吸一口冷氣。

肩膀上紅腫青紫連成片,這半個白種人過白的皮膚上滲出血絲來格外刺目,血腫老高一截兒,肉眼可見的軟組織挫傷。的確是脫臼,肩上畸形,光是看看都能共感到劇烈的疼痛。

“這下回去接胳膊,還要再疼。”行路很是懊惱,他也有段時間沒有外放來這邊了,武裝勢力的發展超出想象,現有資料和戰區里完全沒信號的真實情況更新有滯后,若是早知道他們都到這個程度了肯定還要再做些準備。

“好事,至少這篇寫出來,情報能實時更新了。”李和錚掐著煙的左手按了按肩頭塌陷的地方,不知疼似的確認著是不是有骨折,摸過去,大約沒有,嘆了口氣,“但是我有點煩。”

“才出來就受傷了肯定是煩,”行路很是理解地也嘆口氣,“這一來,你這周都不好抬這條胳膊了。”

李和錚苦笑著搖搖頭:“不是這個,兄弟。你是不知道,may有多能一驚一乍。”

“哦——”行路這才明白他說的什么,“我離婚幾年了,都忘了這回事。甜蜜的煩惱啊。”

李和錚又干笑兩聲,真想說兄弟這話你倒也不用硬接,到底甜蜜在哪里了,光是想一下都腦瓜子嗡嗡的。

本來他受個傷也是家常便飯,回去收拾一下就利索了什么都不影響,尤其是拿到了突破性的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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