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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兩相依
客觀來說, 李和錚說一不二的行事作風和在某些方面上過度強勢,讓他顯得很像一個刻板印象里的“大男子主義”。
實際上,他本人對這五個字并沒有自我認同的實感, 對于自己是不是要成為“一家之主”也沒有丁點要求。
而這個詭異的身份,就在他們落地這個充斥著街頭搶劫、入室盜竊、武裝襲擊、幫派暴力的非洲中部最大的城市后,猝不及防地降臨在他身上。
到底是怎么無痛組成一個兒女雙全的四口之家的已無法追溯,身邊的人也都是熟悉的樣子, 可他實在是沒想到,才剛刷新新地圖,傳送成功, 他頭上多了個金光燦燦的稱號:一家之主。
剛果金的駐站他不是第一次來——雖然上次是在幾年前已經記不清了——對這里也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熟門熟路。再加上他一覺睡醒整個人都調整到了戰備狀態,天知道在國內從修腿開始本質上他有多無聊。
雖然調查記者的事業也姑且能算有意思吧, 但怎么也到不了他的沸點。
這會兒,他全身每一塊骨骼都蘇醒, 環赤道上苦澀而壯闊的熱風進入鼻腔,這種猛烈襲來的由許多自由和未知的危險組成舒適感, 已經超過“神清氣爽”能形容的范疇,每一根血管里的血液都沸騰起來, 骨子里那幾分好戰因子和與生俱來的對挑戰的向往, 比腎上腺素更能刺激他的神經。
畢竟這一次他整個人, 不論是他的腿還是他的心, 全都準備好了。
而后,他就發現情況好像不對。
這種,怎么說呢……
就是說等行李時……呃誰來告訴一下他為什么駱彌生原地從行李箱里拆出了一瓶……防曬霜?!
李和錚目瞪口呆地看著駱彌生把防曬霜擠出來分給兩個徒弟, 看著三個人面對面且自顧自地把臉脖子胳膊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膚都抹上一層白花花的膩子, 看著駱彌生又擠出一坨準備往他臉上糊……啪一聲給他的白爪子打掉了。
言簡意賅:“你們瘋了?”
卻從三個人臉上看到了一模一樣的便秘。
……哦,原來這是在緊張。
這倒是也正常。常年在國泰民安的地界兒里待著, 生活在便利到出門只需要揣一個手機的環境里,出國旅游也不會來滿腦袋亂飛槍炮的國家。金沙薩已經是整個剛果金境內最安全的城市了,依然不能保證攜帶現金不會被當街搶劫。
作為一個在戰亂地區如魚得水的老前輩,李和錚難得大發慈悲,稍微滋生出那么點耐心來,試圖講解一下……這不對吧,按理說這種行為不應該是靠譜得遠近聞名的知心哥哥來做的嗎,輪誰也輪不到他吧?!
這時候他才后知后覺地回過味兒來,駱彌生在某些方面本質上和秦舟一樣,就算他能跑鐵人三項,就算他培訓的理論都在線,人和理論知識磨合還需要一階段的適應,一腔追隨他的熱血不能抵消人對戰爭的本能恐懼,更不是人人都能像他一樣,第一次扔到駐站里就沖得像一匹找到草原的野馬。
眼前這幾頭,尤其是這倆男的,都是標準的好人家將養出來的溫室里的花朵,吃的最多的苦恐怕就是愛情上的苦了……
我艸啊。李和錚一陣惡寒,雞皮疙瘩起半身,眼瞅著一個兩個都眼巴巴地看著他,竟然還算有點良知的沒有擠兌他們,不可謂不五味雜陳。
他默默聯系了駐站派來接人的同事,抄起老伙計遮陽帽扣腦袋上,帶著身后吊著的一串尾巴再次扮演起雞爸……呸。
駐站的同事是新面孔,看著差不多的年紀,自我介紹筆名叫行路,看他變成棕色人種的膚色就知道已經在這里駐扎了多久,來接大名鼎鼎的照和很高興,聽站長說還帶了家屬要到駐站的醫務科?
李和錚和他握過手后側開身,咧嘴一笑,把家屬讓出來。
行路與駱彌生對上眼后怔了怔,往來人員名單保密,除了站長外,其他人在沒見到人之前不知道性別。照和的家屬是男是女倒無可厚非,只是他在外已久,有好些年沒見過書卷氣如此濃厚的文質彬彬的男人了……
心理醫生掃過李和錚注視著他時隱含著許多調侃的灼灼目光,又對上人生新階段中面見的第一個“新同事”的震驚,了然,心下也覺得好笑。
還成,落地后第一件事是用和戰地格格不入的居家氣息逗李和錚開心了。
些微的緊張煙消云散,駱彌生得體地與行路握手,頷首致意,彬彬有禮地講了兩個來回的社交辭令,順手還把身后兩個還面如菜色的徒弟介紹了。
舉手投足間,他平日里在良好教養和職業需求的包裹下從不外露的某種傲氣分毫畢露,強調出另一種平日里不得見的氣質,變戲法似的,剛才那濃郁的文氣倏然熄滅了。
行路莫名其妙松了口氣,人也放松下去,自然地引著他們往外走。
李和錚笑意更盛,在彩色的人種來來往往的異國他鄉,一甩手,行李車不管了,由著身后的秦舟推著走,長臂舒展,摟住駱彌生的肩,圈住了他的脖子。
他看看他,逗人呢,對他低低吹個口哨,幼稚程度活像高中小男生。駱彌生笑個不停,轉頭踮高一步,落了一個吻在他臉頰上。
兩人在灼熱的風中勾肩搭背,走得歪歪扭扭,在午后悶熱的烈日下,并肩走上目光所及皆是破落、常年被罪惡的戰火侵蝕的土地。
駐站是位于城市行政區內的一幢三層樓,入駐報道流程比想象中簡單太多了。準入許可證遞過去站長一蓋章,選定了宿舍分配,和在站里的同事們碰個面,梳理幾句近期的戰況概述,領走了隨身的裝備包和衛星電話。
饒是駱彌生掛靠入駐的手續稍微復雜點,加上他的,全程也沒超過半小時,完事兒了,自由活動。
秦舟在駐站里樓上樓下來回溜達參觀,拎著衛星電話在手里晃悠著,扒在窗口又看了好半天,抵達戰地的實感降臨,深以為然地感慨:“怪不得老李你這么怕走流程,原來真的可以這么絲滑,一點麻煩都不添啊。”
沒回應,扭頭一看,公區的沙發上,李和錚拿著幾沓剛打印出來的文件專注地迅速閱覽著,每讀完幾張就放到一旁桌案上的碎紙機里,目光下落,神色冷靜,再不是平日里懶懶散散跟著他們插科打諢的樣子。
窗外吹著不與四時同的烈風,在廣袤天地中誰都是滄海一粟,駱彌生抱臂靠在茶水間的門邊,靜靜地看了李和錚一會兒,面露笑意,轉身進去給他磨了杯咖啡放到他手邊,往醫務科去了。
只剩兩個還在不應期……不是,還在適應中的嶄新嶄新的新人師姐弟面面相覷。
作為業內傳奇搭檔李和錚和白逐雪親手帶著的小孩,自打接觸正式的工作開始就沒真的完全獨立作業過,雖然第一次投放駐站也是在白逐雪的安排下讓他倆跟著李和錚一起走了,但他倆比誰都得明確,長大成人的第一步是擺脫對超人師父的依賴!
半年的培訓都上明白了,現在該干嘛也都知道,那就不能傻站著,又對視一眼,也去打印材料了。
李和錚把手里的一沓兒文件全都碎完已經過去了兩個多小時,最后一口咖啡喝完,隨身的筆記本上也多了許多手寫的筆記,才想起來自己這個“一家之主”的身份來。
抬頭看看人在哪兒,目光所及,看到師姐弟倆也在埋頭做筆記,駱彌生不在。
行路適時地出現,報以善意的微笑:“照和,快到晚飯時間了,一起吃吧?”
“行啊,”李和錚啪一聲合上手里筆記本,鐵灰色的眼中閃動著志在必得的光,站起來活動活動僵住的脖頸,喊了徒弟們一聲,“你倆好了沒?先吃飯,一會兒咱開個小會。”
剛決定獨立自主實則執行起來還是非常困難的兩人松了口氣:“還以為你會說讓我倆自生自滅呢!”
“那倒是也不至于。不過,我確實不打算讓你倆跟我一起走,你倆自己去別的地方。”李和錚被通體舒暢的感知沖刷過的神經保持在一個興奮的高點,不同于平日里擺出笑瞇瞇的神情時的慵懶與調侃,眉眼間閃動的情緒稱得上熱烈,點染著迷人的鋒利,看得徒弟們一愣二愣的。
還沒等他倆說啥,李和錚驀然拔高了嗓門兒,中氣十足,字正腔圓地:“駱彌生!”
幾秒后駱彌生從公區遠端醫務科的辦公室里現身了,推推眼鏡,顯然沒料想到這種通訊靠喊的行為。
行路看看他們呆愣的樣子也笑了:“歡迎來到原始人的生活中。”
一行五人的飯桌上,行路挑了個很適合破冰的話頭兒,關于“照和待過的駐站留下一地桃花”的傳說,駱彌生吃著駐站小食堂里做的人能吃的飯,聽來聽去,竟也沒有像在家里那樣小心眼子地悶聲吃大醋,反而還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看一眼桃花傳說本人,心頭別提有多愜意。
李和錚看他那樣子也覺得好笑,難不成還聽得翹尾巴了?n瑟的心路歷程也很好猜,無非不過是你們只能桃花朵朵開而人是我的之類的……
可惜留給八卦的時間也就這么一會兒,桃花神照和本人是個工作狂不是一天兩天了,行路問他,你們接下來的小會我能不能聽?得到應允后,饒有興趣地想聽聽他要怎么安排。
剛果金作為撒哈拉以南最大的幾個國家之一,資源豐富到離譜,長此以往積攢下了五花八門的各類矛盾,無論是利益沖突引發的資源掠奪混戰還是民族矛盾激發的武裝勢力割據,都有。
第一站選這里,是他和白逐雪商量過的,正是因為它局勢特殊,屬于是地兒不大毛病不少,五臟六腑都有病,還一時半會兒病不死人。不至于一口氣沖進熱戰區分分鐘炸個灰飛煙滅,也不安全,還是能見識到最不忍目睹的慘烈。
并且由于地理條件制約和歷史沿革的構成,各大矛盾激化的區域也有著涇渭分明的區隔。
“所以,”李和錚敲了敲桌子,“聽安排,別反駁。”
駱彌生知道后三個字是對自己說的,注視著他,心還是不可避免地縮緊了。
人在眼前說出這些安排,好像比他原來只能靠猜的時候好一些、更能接受一些,也更恐慌些。
“我看你們剛才研究了半天應該也沒研究出來到底要干嘛,”李和錚笑笑,沒看駱彌生,只看兩個徒弟,“你們倆第一趟外放,就去南部的盧阿拉巴省,那邊兒有些個礦場,有重兵駐守,相對安全,但是也存在一些民兵組織和境外勢力滲透,礦場不能安全生產,有秘密走私一類的,去追境外勢力走私這條線。”
兩個徒弟互相看看,滿腔期待的熱血壓過了緊張,激動地握起拳,重重點頭。
“老白跟我說你們之前培訓的時候成績可是都還不錯,那野外求生的這些技能真正實施起來還是有困難的,不要輕舉妄動。”李和錚眼波流轉間神采奕奕,笑起來攝人心魄,嘴上卻還是那樣子。
“——不過我倒是也不擔心,畢竟有個人不吃飯也能活著。”
鄭b雅:……
秦舟只管點頭:“我們的任務你都安排好了,那你呢?你準備去哪兒?怎么提前就交代這么多。”
“我當然不可能去陪你們這么小打小鬧的。我去東部地區。”李和錚說著,看了看駱彌生。
他和他對上眼后,沒再移開視線,是在介紹,也是在告知:“有大規模的武裝組織在進行武裝襲擊,暴力控制邊陲重鎮,經常性爆發城市搶劫。那才是我要去的地兒。”
駱彌生沒有開口,默默地點點頭,對他露出一個微笑。
“你呢?”
“我的話……”駱彌生依然注視著他,沉默片刻后,輕嘆口氣,“我掛靠的援外醫療項目給我的權限并不僅僅只是入駐在醫務科里。如果你愿意,并且認為我可以,我想跟你走。”
駱彌生說得很委婉,給了李和錚最多的余地,盡管李和錚聽到了他每個毛孔都在叫囂著“想跟你走”。
李和錚沒有出聲,只是看著他,面不改色,依然還是那隱隱含著笑的樣子,沒同意也沒一口回絕,手指在桌面上敲擊著,一下又一下。
在這份擁有很多特殊性與不確定性的事業面前,他不會對誰產生過多的保護欲,包括他自己在內。
只是戰場上刀劍無眼炮火無情,誰也沒有辦法說哪里是真的安全。他能為人擋刀,也能心安理得地讓別人把他從死人堆兒里背出來,那是兄弟,是戰友,是袍澤,是每一個都能死得其所都能不留遺憾的時刻。
可顯然,因為沒有牽腸掛肚的情愫,才愈發干脆利落。在李和錚過往經歷過的種種磨難中,唯獨沒有哪個選項,是家人,是愛人。
駱彌生跟他出來就是為了“跟著他”,如若拒絕太過迂腐。
如今心態轉變了,近兩年前駱彌生重新出現在他的生活里要追求他時,他只想著“你做你的、我做我的”,“你自負盈虧,你要干杯我就隨意”,之類的,現在再看已經不會再這樣想,哪怕不談論愛也總要承情的。
人家千辛萬苦地拋家舍業,考了一個又一個的證、上了一次又一次的培訓、克服了一大堆心理困難,才做了萬全的準備。
他把人帶出來了,出于平日里他對他自己這個成年男人的自我要求和他一貫的行事準則,要是就這么把人留在駐站里,實在是不地道。
——他只需要搖頭,駱彌生就會聽他的話。只是,那未免太過委屈駱彌生作為另一個思想獨立的成年男人的心意。
可事實卻是,如果現在讓他立刻點頭,他也很難做到。
這種踟躕,讓李和錚感到一些荒謬的好笑。
原來這就是“愛”,它不是年少時尚未靈魂獨立便貿然為賦新詞強說愁,而是千帆過盡千山遍歷后仍似少年游。
他從來都是殺伐果斷到有些冷漠的人,哪怕是鐘愛的為之奮斗半生的事業都能在不盡如人意時干脆利落地選擇放手,似乎唯有駱彌生擁有了他有且僅有的舉棋不定。
曾經他在不能兩全的境地下因為駱彌生進退兩難,如今,要親手帶著愛人直面殘酷慘烈戰場,在他身邊、看到他走進有生命危險的境況里,對于這個初嘗“愛之定義”的戰士而言,的確也成為了一道新的考驗。
駱彌生總是這樣安之若素地對他的所有決定報以最為耐心的等待與守候。
他們都不說話,徒弟們習慣了,還有一個第一次旁聽這四口之家開小會的新朋友不是很適應。
行路打個哈哈,自然地插話:“照和,你準備哪天外放?”
“明天。”李和錚看向他,剛剛臉上掛著的笑意里多了幾分客套,“要不是這回帶了他們,我吃完飯就出發了。”
“懂,懂,有所耳聞,”行路笑起來,“那我跟你一起吧?”
“行呀,那我們一起。”這有什么可反駁的,正常同事正常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