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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說人話（下）

于是乎, 除了李和錚以外本來都應(yīng)該各自在各自的崗位上上班的人，第二天還是整整齊齊地坐在了車里，一個不落。徐?，幭葞砹藘蓷l白逐雪冷嘲熱諷的語音播報暫且不表, 對于這個固定證據(jù)的最后一個環(huán)節(jié)能變出什么花兒來眾說紛紜。

在去往和王青女兒見面的路上，李和錚任他們四個討論得歡實，整個人懨懨地靠在車座里，打不起興趣來。

一方面是厭人的癥狀根本沒辦法得到有效緩解, 這么個社會事件還整出一個背后有推手的劇情未免太過扯淡，隨著這個隱藏幕后的小boss主動送上門來，他的厭人癥狀愈演愈烈, 有一種想收買江顏給自己的腿說兩句好話、原地帶著駱彌生傳送到剛果河畔的沖動；

另一方面是駱大夫這個人實在是太會打蛇隨桿上了。昨天那一出兒給他傳達到了他一直想要、又一直忍著不去要的東西，一劑心照不宣的腎上腺素打下去, 給他的精力值加厚了三倍，比所謂的打了雞血還帶勁。

他比平時更像頭積極拉磨的驢, 早上六點就毫無人性地爬起來綁架林陽，脅迫他和他調(diào)了一天班, 把全家的家務(wù)都收拾好早飯也做好后像個快樂的瘋子那樣，一步一顛兒地端著一大捧花放到了床頭柜上。

李和錚醒了有一會兒了還在賴床, 濃郁的花香撲鼻, 難以置信地睜眼, 看見一片藍白綠, 嘴皮子一掀便開始嘲諷：“幾個意思這是，我不起而已，怎么還給我擺上花兒了？”

駱彌生差點抽風(fēng), 一鼻子灰地把花瓶抱走, 頑強地講解這是藍星花，朝開暮落卻日日生新, 花語是“始終如一的愛”，是“每天都愛你”也是“永恒的愛”，李和錚說可以了師父別念了，趕緊把你的愛端遠點。

一個花瓶眼不見為凈不算數(shù)，等他爬起來，被拽進衣帽間打扮成了另一個花瓶。

李和錚百思不得其解，去見一個小屁孩還非要整這么正經(jīng)，他的大黑背心得罪誰了一個兩個都要嫌棄。但他也沒罵人，配合著駱彌生換了件深灰色繡了一堆花里胡哨暗紋的短袖襯衫，往上扣扣子，才到胸口，沒扣子了。

駱彌生給他扎完小揪揪，欣賞了會兒后悔了，這衣服不宜穿出去見人，美色當(dāng)前容易讓人民群眾都失去理智。想讓他換一件，顯然晚了，不僅人不配合了，小孩兒們也已經(jīng)來報到了。

眼瞅著秦舟眼冒精光從上到下把李和錚掃射了一遍，沒等李和錚抬腳踹他，駱彌生一步邁上前擋住李和錚，不給他看他胸口露出來的肌肉線條，滿臉認真地問秦舟，你有可能變成一個直男嗎？

哄笑聲中秦舟笑嘻嘻地討好著先推著駱彌生出門，說您把他打扮那么好看我還能不看兩眼呢，我看兩眼又沒事我又不是外人，不然豈不是白瞎這么打扮了對不對。

駱彌生還要一本正經(jīng)地接話，可他不打扮也很好看啊。

秦舟和他勾肩搭背，哎呀那也不能天天穿個破背心明珠蒙塵??！

李和錚簡直神煩，根本懶得搭理他們，隨他們你來我往地說廢話還挺來勁。再說一遍黑短袖到底招誰惹誰了……

和王h的會面約在她學(xué)校附近的茶社里，一共沒十公里路，還沒等他們四個聊明白就到地兒了，李和錚晃著步子下車，想從厭人狀態(tài)中強行切換到工作模式，剛走了沒兩步，把駱彌生的手拽過來牽著了。

仨小孩兒跟在后頭觀賞一番早八百年就不是校園情侶了的兩個大男人拉手手走路，鄭b雅沒憋?。骸袄侠钅悻F(xiàn)在有點黏人?！?

李和錚頭也沒回地懟她：“怎么沒把你餓死？”

又胖了點的小鄭淡定地捏了捏自己的手腕，尋思她實在是太適合去戰(zhàn)地了，她比誰都適應(yīng)補給不足的時候餓著……算了太地獄了。

一行五人站定在身高將將夠一米六的王h面前，站成了一堵墻，共用李和錚的一張臉——意思是沒一個人給好臉色，來者不善的程度x5。

王h卻很沉得住氣，退后半步是因為身高差，仰起頭看人時距離不足夠，也沒對他們笑，只是打招呼：“記者老師們，你們好?！?

“我們不是很好。”鄭b雅知道昨天駱彌生單圈自己的意思，今天這次附帶有博弈性質(zhì)的采訪要她來話事，第一個接了話，“把別人不求回報的好心當(dāng)槍使，這就是你學(xué)法懂法的意義嗎？”

王h的神色出現(xiàn)了些微的破綻，沒出來聲。

鄭b雅上前一步，示意服務(wù)生領(lǐng)路帶他們往包間走，邊走邊說：“你是不是以為我們要報了你家的事，能夠以此來論功行賞，不僅算是完成了任務(wù)，要來賠償，還能拿點獎金？”

王h略有僵硬，沒點頭也沒搖頭。

鄭b雅嗤笑出聲，沖她抬了抬下巴。

這副德性放在自己身上習(xí)慣成自然，從別人身上看到的感覺還真挺欠抽。徒弟都學(xué)走些什么啊……后邊李和錚和駱彌生對視一眼，沒忍住，也跟著笑了聲。

笑會傳染，五個人都笑起來，幾分釋然幾分奚落，成功把王h笑破了功，不知該如何自處了。

“我不信你沒有查過，妹妹。我?guī)煾甘莻€戰(zhàn)地記者?！边M了包間，鄭b雅坐下就毫不客氣地點煙，煙在指間夾著，手指敲了敲桌子，和當(dāng)初第一次走進“駱老師的知心咨詢室”時那副一潭死水般的難民樣子已大相徑庭。

她神色依然淡定，卻有一股子難以言喻的氣場初具規(guī)模，那架勢也像白逐雪。雖然白逐雪本人現(xiàn)在每天被她的寶貝照和氣得只會大叫……

“你可別想多了，沒人稀罕你家這點破事?！彼室膺@么說著，語氣冷冷，“我?guī)煾改鞘亲咴谌说乐髁x援助的路上太久了，他有職業(yè)病，事兒出在眼皮子底下了沒辦法放任不管，圖你們什么了？你要這么搞小動作不愧疚嗎？你對得起誰？”

真夠不留情面的。準備作壁上觀的李和錚嘴角抽抽。年輕叔叔沒打算跟一個為父維權(quán)的姑娘說重話，他做事只關(guān)乎他做事本身，能得到什么樣的回聲拿到什么結(jié)果自負盈虧，他選擇做的從來都沒有怨什么的習(xí)慣……

哦，怪不得。李和錚掃了旁邊冷冰冰瞪著人的大夫一眼，原來是這個意思。知道他不會計較，拽著徒弟們一起幫他計較上了。

他有些無奈，也有點想笑，勾起嘴角搖搖頭。幼稚不，屁大點事也要為他出頭。不受用，但承情。

王h臉上浮現(xiàn)了血色，卻并沒有說軟話：“去我家的記者反復(fù)揭我爸傷疤，收了車馬費走了，沒達到什么效果。你們能再次找到我們，我很感激，但我也怕。這么久了，又有機會了，我當(dāng)然想把握大一些。”

擺弄設(shè)備的徐海瑤皺眉抬頭：“是車馬費，還是紅包？”

“你們不是管紅包叫車馬費嗎？”王h嘆口氣，“我兼職來的錢補貼給家里的，數(shù)額對我們家來說不算小了?！?

“什么數(shù)……”

李和錚清咳一聲，被打斷的徐?，庨]上嘴，復(fù)又低下頭，收回了存在感。

天知道她一直是溫良保守派來著，白逐雪對她寄予厚望她不是不明白。她現(xiàn)在還太年輕，但她師父存了讓她往行政崗位上發(fā)展的心思，更要從現(xiàn)在起練得謹慎再謹慎，這種碰同行飯碗的話當(dāng)著當(dāng)事人的面不可輕易出口，怎么一下子沒壓住脾氣……被誰耳濡目染了？

秦舟當(dāng)然最生氣也最沖動，放下茶杯都砸出一聲響，有話憋得慌，剛起一口氣準備開口，沒等李和錚管他，駱彌生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只能保持老實。

鄭b雅把錄音筆擺在王h面前：“沒開機，你還有什么要解釋的嗎？沒有的話，我們就正式開始了。”

王h遲疑片刻，看向李和錚。

李和錚沒抬頭，手機放在腿面上，隨便刷著。

王h只能點點頭：“開始吧。”

鄭b雅一邊按開錄音筆一邊說著：“你是學(xué)法的，不光是學(xué)習(xí)專業(yè)，也要學(xué)會怎么看人吧。雖然我能理解你是把對別人的情緒轉(zhuǎn)移到我們身上了，我們就當(dāng)沒事找事兒吃你這個啞巴虧。希望你學(xué)這個專業(yè)不是為了讓自己能在懂法的情況下怎么鉆空子，對不起你父親那么努力地給你交學(xué)費。”

駱彌生心頭微動，這話正是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東亞孩子最不愿意聽的愧疚式教育的標準句式。該說徒弟們不愧是談判專家和心理醫(yī)生一手帶著的嗎，怎么上來就給上會心一擊，給人干破防了才開始聊。

果然，王h臉上浮現(xiàn)出了某種混雜著不甘的憤怒，對于她這樣刻板印象中的“寒門貴子”與家中長女而言，早熟而敏感，已經(jīng)竭盡所能地在當(dāng)前年齡段里做更多能做的事，撞上這樣一句來自陌生人的指控，她強忍著沒說出不客氣的話來，還是掛臉了。

鄭b雅不講情面的時刻和某人如出一轍，又敲了敲桌面，隱含著不耐煩與某種輕蔑：“怎么樣，你行不行？行就開始，不行拉倒?！?

將當(dāng)事人搞到破防才開始問話，一家子都應(yīng)該去干刑偵。李和錚不動聲色地聽著，又一次聽到“工廠太黑論”和“王青真是個老實人”后，鄭b雅再一次老實不客氣地打斷了她。

直截了當(dāng)?shù)娜齻€字：“說人話?！?

王h：……

李和錚實在是繃不住，舌尖舔過后槽牙，頂腮忍笑，桌下的手不隨便亂劃拉手機了，拉開置頂?shù)膍ay的對話框：我平時有這么欠兒嗎？

仿佛在上課傳紙條，駱彌生也努力管理著表情，立刻回他：

—哪有？

—小鄭這是不給師父跌份兒

—學(xué)到了心理戰(zhàn)，值得表揚

綁定夸夸系統(tǒng)了，沒用，李和錚勾起嘴角：夸你自己呢？

駱彌生老實不客氣：

—我也有一份功吧

—［玲娜貝兒嘿嘿.gif］

當(dāng)事人沉默，鄭b雅乘勝追擊：“你應(yīng)該已經(jīng)知道了我?guī)煾改玫搅怂邢嚓P(guān)部門的書面證據(jù)，包括機器準確的狀態(tài)，事故認定責(zé)任書等等，這些都不是會被人證的證詞所左右的。相反，如果證詞和書面證據(jù)是有出入的，會影響維權(quán)的結(jié)果。這些都不用我強調(diào)了吧？”

很快，全面放棄抵抗的王h沒有選擇在沉默中爆發(fā)，選擇了對著鏡頭和錄音筆交代了事件的所有實情。

建立在工廠真的太黑和王青真的是個老實人的基礎(chǔ)上，他在出事故的前幾天，仍有一次上報的報修記錄。

在那次報修記錄中，詳細說明了由于機器有卡頓、正常的自檢時間本來在五到八分鐘內(nèi)，現(xiàn)在的光是啟動就需要幾分鐘，加上自檢，到達崗位后前前后后有二十多分鐘沒辦法工作。

再加上出產(chǎn)的零件品控不穩(wěn)定，很有可能因為這個導(dǎo)致廢品率提高，究其根本就是機器有問題耽誤工時影響出產(chǎn)質(zhì)量，他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熟知了廠子里的扣錢機制，最直白的說法是，機器不好等于影響錢。

于是，在出事的當(dāng)天，王青為了多搶一會兒工時，為了每個月合下來能多的幾百元人民幣，省去了自檢的步驟，失去了兩條胳膊。

這是李和錚在工友1號那里已經(jīng)得出的結(jié)論，此刻誰都沒意外，只是聽當(dāng)事人這么說出來，還是感到了幾分唏噓。

前有v不到的50塊，后有拿不到的幾百元。即使沒有戰(zhàn)爭，和救命的食物里摻著痢疾的病毒沒兩樣。

“是，這一天他出事，看似是因為他沒有自檢，但我認為這是悖論?！蓖鮤紅著眼眶，“機器本身的問題已經(jīng)很大了，并不意味著他自檢了那機器就不會突然發(fā)瘋。而且如果不是廠子里的廢品率算法太過苛刻，他也不會鋌而走險。”

“但是沒辦法。就算是倒霉，你們也沒辦法完全脫了干系，說完全無責(zé)?！编峛雅依然說著毫不溫情的話，幾乎分不清是不是故意為之，“如果不是這樣，我們也不需要出現(xiàn)在這里。全都合規(guī)執(zhí)行賠償了，還用得著這么費勁嗎？”

李和錚依然沒抬頭，安靜地旁聽，心下好笑：看來，在某些方面她甚至要比她師父更不留情面，不需要刻意收束情緒感知就能做到。

當(dāng)初挑人僅憑筆觸，現(xiàn)在看，她的確很適合成為一名戰(zhàn)地記者。把她扔到暴雨中的哥倫比亞她也許真能做到冰著一張臉看著那些孩子們一個個餓死……好了不要再地獄了。

視線掃過旁邊在桌子下握緊拳頭的秦舟，做師父的無聲嘆氣。

“我知道！”王h的聲音拔高了幾個度，“我爸已經(jīng)為此付出了嚴重的代價，就算不是工人，你們誰能忍受失去雙手？尤其是在那種情況下？就算他自己執(zhí)行上有錯，廠子的制度就是百分百沒錯的嗎，逼得一個老實人為了幾百塊的績效去違規(guī)操作，就是正確的嗎？”

顯然，廠子制度的正確與否就算不需要世人去口誅筆伐，廠方本身知道自己的疏漏，還是想選擇在盡可能撇清關(guān)系的情況下息事寧人。

“工傷的賠償本來遠不止三萬元，當(dāng)時是我做主，”王h咬牙說著，“我去找到馬主任談賠償時，他只說違規(guī)操作是做作自受，這種情況會影響工傷認定的等級。我當(dāng)時急著要錢，讓我簽免責(zé)協(xié)議，能多拿一點，我沒有簽。馬主任說確實也分個輕重緩急吧，就給了三萬塊，并出面承擔(dān)了全部醫(yī)藥費……”

“啊打住?！崩詈湾P剛聞聲抬起頭，研究了大半夜之前的素材的鄭b雅先一步打斷了她，“你爸爸說的是廠子里只承擔(dān)了部分醫(yī)藥費，并且說這個錢是他要的?！?

“我騙他了，是全部的醫(yī)藥費?！蓖鮤低下頭，“繳費單據(jù)在我這里?！?

這下子駱彌生也有點來氣了，早說啊？早說了哪還用得著李和錚耗費心血。怪不得當(dāng)初那個馬主任有恃無恐到那等程度，原來是因為，就算沒有達成書面的和解，這也算是“私了”過了，因為雙方都認賬了。

他心里迅速估算王青入院期間的花費，抬眼看王h：“廠子出的錢在八萬五到十萬這個區(qū)間里，是嗎？”

王h略顯震驚，遲疑地對他點了下頭。

“你之后還做了什么，要全面說出來?！编峛雅強調(diào)。

——之后，王h意識到自己當(dāng)初由于心急拿錢，以及社會經(jīng)驗不足，可能闖開了一個不應(yīng)當(dāng)?shù)目谧樱谑情_始在廠子里搜集證據(jù)，發(fā)現(xiàn)廠方已經(jīng)開始置換機器了，攔不住，只能煽動氣氛，糾集了一批工人去拉橫幅，并對他們打點了紅包，統(tǒng)一了口供。

再然后，反過來被廠子去學(xué)校里威脅……種種事件全都和之前的調(diào)查結(jié)果貼合上了，那些多方互搏的微弱矛盾感也是因為，事件中隱藏了一個推手。

場面上再度出現(xiàn)了沉默。這不成文的規(guī)矩就是這樣，已經(jīng)私下達成過和解，“私了”過，廠里的各種證據(jù)也銷毀得差不多了，配合這個工傷認定的可能性是負的，怪不得維權(quán)難。

都沒主意了，一雙雙眼睛不由地轉(zhuǎn)向了李和錚。

李和錚受不了地敲了敲桌子，在這場合里第一次開口：“幾位，不是我說，你們能稍微懂點法嗎？尤其是你，你不是法學(xué)生嗎？誰跟你說你們私了完了就可以完全躲過工傷認定了，無非不過就是配合度高低、證據(jù)鏈夠不夠全面的事?！?

“我還真不知道?！鼻刂坌÷昩b，“我們得讓一個常年在國際上待著的人科普，是不是太菜了？”

“菜就多練?！崩詈湾P懶得理他，這些人都綁定了對他夸夸的系統(tǒng)，容易對著這么一個小破點突發(fā)惡疾，攔住他的話頭，只看著王h，“我之前跑來的所有證據(jù)全部都能指向廠子的過失重大，你還費盡心思地反復(fù)叮囑那些工友們給你爸串供，對我隱瞞，想利用我，這才是你最應(yīng)該覺得丟臉愧疚的地方?！?

王h匆匆點頭，還是沒說一句軟話。

鄭b雅看看自家?guī)煾?，對他用眼神詢問，她拿不準這些話是要如實記錄，還是要關(guān)了機器再說？

李和錚一抬手，鄭b雅條件反射地縮脖子，果不其然，她后腦勺挨了一下。

“說他沒說你是吧？”

多經(jīng)典的老師句式，還是要不是怕被殃及池魚駱彌生都要被他笑出來。

“就這還學(xué)法，學(xué)哪里去了？”卸任已久的李老師恐怕真落下幾分職業(yè)病，繼續(xù)對著王h說著，“法律又不禁止對自己有利的選擇性陳述，你拉橫幅維權(quán)也沒犯法，這檔子事，你讓真的搞刑偵的來判斷也說不出你有個123，無非不過對于我們說話寫字的人來說多操一份心而已?！?

這下王h真的紅溫成了煮熟的番茄，低下頭，又抬起頭，怎么看都是欲言又止的樣子。

“聽著，無論中間發(fā)生了什么惡心我的插曲，我答應(yīng)過你爸給他把賠償要回來，我就會做到。”李和錚牽動起嘴角，對著小姑娘皮笑肉不笑。

“我呢，也不是什么做事非要非黑即白的毛頭小子，我接受你的私心你的小動作。你爸雖然跳過了自檢步驟，但這個在工傷認定里，頂多也就是一般違規(guī)操作，絕對不是什么能抵消全部賠償?shù)倪^錯，所以……”

他神色冷淡下去：“你還有什么沒如實告知的？”

另外四人也反應(yīng)過來，就算是他們對工廠里的工傷認定的詳細條例不算那么熟練，這個貨真價實的法學(xué)生應(yīng)該不至于完全不清楚。

王h終究是在一室死寂中低下了頭：“我當(dāng)時，和馬主任口頭達成了一個協(xié)議。那一次我去得急，也沒想過提前多備一手，手機被他們廠里的人收了，更是沒帶其他錄音設(shè)備。那天廠長也在，他們說，給我爸的這三萬元就當(dāng)成是預(yù)付款，只要我……”

她說不下去了，李和錚雙手抱臂，毫無情緒的目光下落在面前的茶盞上，也不說話。

駱彌生看看照和同志的臉色，咬著嘴沉吟片刻，還是選擇了把話接過來，看向王h：“只要你煽動那些對廠子里設(shè)備長期問題知情的工人全都出來拉橫幅鬧事，并給他們做廠子太黑的灌輸，讓他們自己干不下去了，要么是過失被辭退，要么自行引咎辭職，達成捂嘴的目的后，再把后續(xù)的賠償款打給你？”

三個徒弟銳利的目光都鎖定了王h，就看她的腦袋要沉得砸斷脖子那樣，緩慢地點了點。

一時間空氣中摻雜了許多憤怒的因子，徒弟們都保持著基本的職業(yè)素養(yǎng)沒有出聲，李和錚適時地控場，打斷他們的情緒，再次敲了敲桌子。

“小鄭，你說，咱們現(xiàn)在所有需要的素材是不是拿齊了？”

鄭b雅盯著王h一瞬不瞬，一時間為李和錚這段時間以來的種種奔波氣上了頭，咬牙切齒地：“師父，我想寫衍生報道的話恐怕還不夠。”

“小徐你說，作為編輯，她想寫的這個所謂的衍生報道能不能過審？”

徐?，庍t疑片刻，看看鄭b雅的臉色，還是如實說：“不能?！?

“秦舟你還有要問的嗎？”李和錚像在課堂上點名，挨個兒都要點過去才算完。

“我想知道你煽動那些人丟了工作后又去拜托他們給你爸串供，不虧心嗎？”秦舟倒是冷靜多了，沉聲問著，“還是說，你給他們拿了作證用的好處費？”

王h再次點了點頭，破罐子破摔地承認：“每個人都封了紅包。”

“哇塞你可真大方啊，”秦舟冷笑起來，“你以后轉(zhuǎn)行吧行嗎，就你這樣的不論是當(dāng)律師還是當(dāng)法官我都怕你禍害人。”

“可以了?！崩詈湾P在他們說出更不客氣的話之前站了起來，“我要的素材都拿齊了，我們是來做事兒的，不是來挑事兒的。今天就到這里吧，回見?！?

至此，新調(diào)查記者李和錚針對王青事件的所有調(diào)查流程全部完成，有效奔波，有效結(jié)束。

李和錚說完話率先轉(zhuǎn)身就走，回見二字一出大家都懂了他的意思，不管王h還在背后追問什么，或者說出了今天這次會面唯一一句道歉的話，他們都充耳不聞，跟在李和錚身后出了茶室。

秦舟要去結(jié)賬，李和錚背后有眼般“嘖”他，秦舟腳步趕緊打轉(zhuǎn)回來，裝自己沒有要去的樣子。

四個人都是請了假出來，從興沖沖到生了一肚子氣，這會兒當(dāng)然是不想老實回單位上班的，駱彌生看李和錚走向駕駛座，知道他是要帶他們一起復(fù)盤這件事——是否要掌握方向盤是他的一種訊號，他覺得閑來無事時會任由司機帶著他去任何地方，有明確的“目的地”時才會把方向掌控自己手里。

于是他上了副駕駛，沒說什么，先拿起保溫杯遞到李和錚面前。

向來行事有自己的準則的李和錚一上午沒喝一口王h的茶，這會兒的確也是渴了，一口氣喝了大半杯后，語氣平淡地開口：“今天你們的表現(xiàn)，我都不是很滿意?！?

三個小孩兒在后排正襟危坐，都在腦內(nèi)迅速回放自己今天怎么說怎么做的，等著挨批。

李和錚放下車窗，先點了支煙，單手把著方向盤轉(zhuǎn)出停車位，從最近的路口岔上環(huán)路，才繼續(xù)說：“我不想說你們，顯得我像個說教的老登?！?

駱彌生被這個老登二字逗得忍俊不禁，回頭看著他，被斜了一眼，也不能不分場合地夸他可愛，抿著唇保持沉默。

“本來吧，今天開場一個兩個表現(xiàn)得都挺正常的，尤其是小鄭，刺激當(dāng)事人這些都做得挺好的，后半段為什么垮了，你們自己說說吧。”

鄭b雅第一個開口：“師父我先自我檢討，我剛想到了我的問題出在哪里——我對事實真相有了主觀意識上的論斷和猜測，對當(dāng)事人的經(jīng)歷和處境有了刻板印象，所以當(dāng)當(dāng)事人說出的事實并不符合我的心理預(yù)期時，我就有了不該有的情緒波動。”

“嗯，這點說對了?！崩詈湾P一手敲擊著方向盤，給人家當(dāng)師父的時候竟也能生出無限的耐心，“在我看來做社會新聞是每個記者都應(yīng)該經(jīng)歷的一道歷練，歸根結(jié)底我們做的是所謂的人間事，在人與人之間這么淌一遍，自己有了衡量標準，才能確保視角不失真?！?

“我情緒波動比師姐還要大。”秦舟舉手投降。

“我也是?！毙旌，幮÷暩?。

“你們倆當(dāng)著我面兒抄答案嗎？”李和錚皺起眉。

好吧，無限的耐心是假的，就一句話沒說對，耐心值噌一下清零了。

駱彌生抬眼從后視鏡里看看三個手動閉麥的倒霉孩子，投以過來人的憐愛目光，心想你們以為這個男的為什么這么難追，這種時刻就是這么多，那就是這樣必須得時刻保持清醒才不會掉隊，事業(yè)上那就更別說了……

這么想得夸一下自己啊，嘿嘿。

和他能用腦電波交流的李和錚仿佛聽見了這大夫沒溜兒的心聲，勾起了嘴角，一手扔掉了煙頭，把著方向盤的手交換，空出的右手抬起，捏了一把駱彌生的臉蛋。

駱彌生跟著他手的動作晃了晃腦袋，笑意更盛。

前頭兩個人訓(xùn)孩子呢隨手談了一下戀愛，后頭三個沉浸在更深的反思里，沉默過后，鄭b雅突發(fā)惡疾：“師父我不懂。我有點鉆牛角尖了。在我看來王青家的事落到這般田地，他們有很大一部分原因能歸咎到咎由自取上，尤其是當(dāng)事人自以為是釀成的結(jié)果。我都有點覺得不值得了。”

這話都能說出口，駱彌生在心里點了支蠟。他最知道李和錚做事最討厭問個有沒有意義、值不值、為什么一定要去這么做的。這以后還要去見識更大的丑惡，也算是難免的必經(jīng)之路吧。

李和錚當(dāng)然被噎了下：“你別讓我罵你，我剛才心里還夸你?！?

鄭b雅老實了，忍了忍，還是問：“夸我什么了？”

但李和錚這次真是被徒弟氣到了，腦袋都冒煙，屬于是未婚不育憑空感受到無痛當(dāng)?shù)箝|女說豬話，還不能直接狠狠削她一頓。

他氣得不說話了，駱彌生本來一直在忍笑，這下也不得不把沒笑出來的情緒憋回去，輕咳一聲，接過了講解任務(wù)。

“你師父的意思是，這根本算不得什么，這才哪兒到哪兒。你現(xiàn)在有這種逆反的情緒，其實和你剛才自我反省來的那些想法是連鎖反應(yīng)。你們是不是奔著幫助弱勢群體，為弱小的好人發(fā)聲來的？看到事情本身并不是一面倒的強勢方仗勢欺人，不是要你們?nèi)コ蔀槟硞€制高點，所以才有一種被欺騙了感情的感覺？這個感知從根本上就是錯的?！?

醫(yī)生憑借著對記者本人的深度了解，給豆芽菜記者上起課來：“你們師父經(jīng)歷過的這種事要多得多，你們未來也一樣。人當(dāng)然都是多面的，事情更是復(fù)雜的，每個人生來都有私心，無可厚非。你們寫報道，只是要求真務(wù)實，還原事實真相，如實呈現(xiàn)，這重點是你們?nèi)绾稳プ?，不要忘記自己是為了什么決定出發(fā)?！?

徒弟們沒吱聲，駱彌生看李和錚的神色稍有緩和，繼續(xù)說著：“誰都有過以為自己是個正義之士、動動筆尖就能改變世界的時候，可這就是人類社會的本相，是隨時隨地都會發(fā)生的事件的冰山一角，僅此而已?！?

“不必要氣憤，相反還應(yīng)該為此慶幸，我們完善了事件的所有證據(jù)鏈。這樣子，寫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是真實的，不會愧對那些看到報道的觀眾們，畢竟都是詳細調(diào)查后才寫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