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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好了,醫療點里待了個惹不起的,絕對會咬著個嘴唇,滿臉沉重得好像他死了一樣,晚上還得一起睡,難免還要嗷嗷哭……

救命啊。李和錚這輩子最怕的就是這些哭哭啼啼肉麻咯噔的場景,尤其浪漫過敏,駱彌生在這件事上也是給他匹配到對手了,能給人疼出雞皮疙瘩還真是新奇體驗。

話說干他們這行的離婚率確實是高啊,那挺好的,這不把家屬帶來了活受罪!

剛才還頂天立地挑戰槍口、在暴力中搶到關鍵素材的李和錚整個人都蔫巴了,對于接下來要回去接胳膊都產生了微弱的恐懼感。以前他能隨便把駱彌生撅回去,兇他止住他的肉麻,現在他倒是也不那么想隨便撅他。

思來想去,李和錚把相機給行路看素材,偌大可憐又無助地縮在座位里閉目養神了。

而在醫療點里,dr.may也正在經歷從醫以來最為嚴峻的考驗。

剛果金東部是全球性暴力最嚴重的地區之一,光是一年內,就有近五萬起針對兒童的性暴力案件,這些占據了話語權高地的武裝分子是主要施暴者。

在性暴力中勉強得以幸存的人們,在這落后的地界里面臨著嚴重的社會污名,許多被玷污過的人不敢回家,只能躲在難民營里。而受害者群體甚至包括了八九歲的小男孩小女孩。

駱彌生兒時放學趕上家里大人都沒下班,會去醫院食堂吃飯、在江顏辦公室里寫作業,自小便經見著優越的醫療條件,大學在燕園醫學部讀,畢業后也進了三甲醫院。

人類難免依賴科技的發展,在醫療設備先進和行醫土壤良好的境況下,就連醫療救治都顯出了某種便捷的輕松,“沒吃過苦”貫徹在他生活的每個角落。

別的不說,至少在他的行醫生涯中沒發生過,在幾乎能說是露天的手術室里,要給一個生物年齡大約只有十三四歲的小女孩接生的情況。

此前,他對難民營的了解來自照和的一篇又一篇的報道,來自那個浴缸之夜中李和錚關押在大腦深處的痛苦回憶。

等他報到完,親身走進這個人道救援極其困難的難民營的醫療點,看到一張張簡易的木頭架子當成的病床,或是用破塑料布平鋪在紅土地上,上面躺著各式各樣瘦弱的傷者病患。

駱彌生在觸目驚心的感知中,甚至來不及完全摸清各部構成,只看到有且僅有的幾名醫生一刻不停地在忙碌著,一把勉強消殺過的手術鉗便遞到了他手里。

很好。真實的戰場。駱彌生冷靜地想著。

在國際醫療援助的培訓班里他也是名列前茅的好學生,現在是檢驗學習成果的好時候了——先從一個骨盆窄小到不知道如何下手的小女孩開始。

駱彌生撥開臟兮兮的深藍色門簾,走入這個臨時產房里,站在因為宮縮的疼痛和生產的恐懼一直發出凄厲尖叫的小女孩面前,看到鮮血順著她的腿流下。

這里沒有正規的產床更別說有無菌室、胎心監護,就連醫生本人都沒有無菌服可穿,他只能迅速走到一旁的破舊立柜邊檢查藥品。

靜脈補液用的生理鹽水和林格氏液有,必備的止血藥氨甲環酸也有,抗生素只有幾片,散裝的,不確定還能不能用。至于其他的,縮宮素、止痛針甚至是手術手套,一概都沒有。

夠了。駱彌生用碘伏和酒精再次給自己的雙手和簡陋的工具仔細消殺一遍,勇敢地走向了這個即將被迫獲取“母親”身份的小孩。

——當然也沒有助產護士,所有準備工作都要親手完成。戰地醫療手冊的執行流程一項一項早已爛熟于心,他還有些別的辦法,可惜法語的詞匯儲備量不足夠讓優秀的催眠大師用語言編織一個安全的生育環境。

但他可以在雜亂的環境中用自己的低音炮哼唱著來自遙遠故土的兒歌,像哄帆帆那樣,從蟲兒飛哼到魯冰花,從搖籃曲哼到門前大橋下游過一群鴨……

產婦還在聽兒歌會緩和情緒的年紀里,漸漸地她找到了一些安全感,不再因持續的劇痛尖叫。可這身材實在太小,長期的營養不良加之此刻有脫水的風險,幾乎沒力氣。

駱彌生冷定地靠聽胎心、摸宮縮判斷情況,而事實總是殘酷,產婦出現了輕微的肩難產,顯然之前不會有任何醫療條件準許她產檢。

容不得多思考,他只能用上成年男人的力氣,在沒有任何器械輔助的境況下手動復位。再次變得凄厲的慘叫不絕于耳,他滿頭冷汗,強行用上一些手段,帶著產婦數數,用力,數數,用力……終于孩子來到了這個“很差”的世界上,沒有臍帶夾,只能用干凈的棉線纏緊。

他扯開嗓子喊,當下卻沒人能接孩子。

駱彌生在瞬時取舍,選擇了先顧產婦。沒有縮宮素兇險至極,只要大出血必死無疑,還是徒手去按壓,連頭發絲都在用力。

小女孩疼暈過去了。好在沒有大出血的跡象,這時候,那個看起來只有三四斤重的新生兒出現了輕度窒息的癥狀,駱彌生一刻不停地去拍他的腳底、擦口鼻,在進行人工呼吸之前,嬰兒發出了虛弱的嚎哭。

終于,有一位金發碧眼的高挑女醫生騰出手來到了這個臨時產房里,對靠譜的新同僚投來感激的目光,接過了新生兒。

是個講英語的,他們無障礙地交流了眼下的情況。產婦極度貧血,且有高感染風險,孩子也太小了,現在沒有醫療設備能檢查他是不是有什么先天不足癥,只能毫無依憑地希望他們都能平安。

駱彌生洗凈了沾滿血污的手,擦了滿頭的冷汗,沒有白大褂的口袋可以給他抄,只能兩手空無所依。

他看著裹上干凈破布單的新生兒被放到了年幼的母親胸口,女醫生擠出了熱情的笑,給醒轉過來的小女孩喂了抗生素和水,溫言軟語地用法語祝賀他們母子平安,夸獎她的勇敢。

沒有慶幸,也沒法慶幸,倒錯到刺目的畫面,只能在無限的反胃中感到深刻的難過,找不到意義。

轉而想,那便夸一夸自己吧。至少,第一次獨立接生在苛刻的原始條件下順利完成了。

他和女醫生招呼一聲,想出去抽根煙。顯然這個醫療點里需要他做的事很多,得調整心態,全情投入工作。

駱彌生掀開簾子,令自己目不斜視地穿過遍野哀鴻,往外走,卻在大帳篷門簾邊的破凳子上看到了……李和錚?!

不是,也沒賣火柴啊就出現幻覺了?

李和錚把那一把小凳子都坐得大馬金刀的,正目光沉靜,眼中帶笑地看著他。

駱彌生遙遙與他目光相接,一時間升起許多如蒙大赦般的感慨,一顆心剛定定地要落下去,嘎嘣一下意識到了不對。

他的愛人是超人,超人是要拯救世界的,是不會專門跑來醫療點里觀看他有沒有努力工作。

而超人抬了一只手,沖他舉起來晃了晃,遠遠地say hi.

駱彌生拔腿跑過來,都不用多看,目光鎖定了李和錚的肩膀,就這一眼,隔著衣服都能看到方肩、dugas征陽性,標準的前脫位體征,當即眼前一黑。

“好了,寶貝兒,別嚷嚷。”照和同志能屈能伸,實在是怕他叫喚起來,病人先給予醫生口頭上的安撫,自下而上地抬眼,隱去冒上來的玩味,張口就是撒嬌,“疼呢,快點救我。”

美人計不頂用。駱彌生撩起他的袖子看了一眼,看見那刺目的血腫,這眼淚說來就來。天知道李和錚剛做完腿的手術時多站一會兒他都心疼得跟什么似的,更別說這樣了,把鼻子吸溜兒得山響。

手上卻不含糊,立刻用上希波克拉底法,簡單檢查過后,脫掉一只鞋,腳蹬在李和錚的腋窩,拉起他的手臂,深呼吸,又是坷垃一聲,徒手復位了。

“哎喲!”李和錚故意發出夸張的痛呼,笑瞇瞇地哄人,“胳膊回來了!我家梅大夫真是妙手回春啊。”

駱彌生沒出息地不敢看他的臉,抬手推開眼鏡抹了把淚,跑向另一個立柜去拿繃帶,這該死的破醫療點連個支具都沒有!再跑回來,繃帶不珍貴似的,嘩嘩撕,給他做了個懸吊帶,把手臂吊在胸前固定。

“可以了。”李和錚好著的左手揉了把駱彌生的腦袋,“我說大夫你可別耍私心了,多留點繃帶給真正需要的人吧。”

“關我什么事,”剛完成一場人道主義救助的大夫用母語恨恨地小聲嘟囔著,躬身在他身前,小心地給繃帶打上死結,“都死了也不關我事。”

“醒醒,崩人設了。”李和錚真被他逗笑了,低頭看看吊好的胳膊,繼續哄哄,“不好看,我要一個蝴蝶結。”

駱彌生破涕為笑,想雙手捧住他的臉親他一口,又覺得手洗干凈了還是不干凈,連親他都覺得不干凈,忍住了。

李和錚卻抬頭,在他撤開之前在他嘴上咚了下:“我的醫藥費。”

兩人在醫療點外一起抽了支煙,誰也沒多問誰什么,只說晚上見,李和錚吊著手臂走向不遠處的車,駱彌生根本不知道這人大大松了口氣,默默轉身回去繼續管別人的死活。

等駱彌生又完成一臺簡陋的截肢手術,披星戴月回到大駐站的宿舍,看到行路在他們房間里,還在和李和錚對著地圖討論,聽著是進展極其不順利。而他沒打招呼,徑直去他的移動城堡里,變出了一支云南噴霧。

“我艸!”李和錚分心看他一眼,繼續不遺余力地夸夸,“備得太齊全了。”

駱彌生嘆口氣,哪能不知道他是怕聽他念叨才這么努力又是扮乖又是夸他的,在心里勒令自己忍住不許念叨也別再掉眼淚,給人仔細噴完了藥,洗漱去了。

再出來,行路已經回去了,地圖筆記滿地飛,李和錚躺平裝睡中,輕顫的長睫毛暴露了他。

駱彌生心軟得一塌糊涂,想不通怎么會有這么可愛的男人。

他放棄了收拾這堆紙張的想法,反正又不是在家里亂點就亂點吧,從另一邊爬上床,怕壓著他的肩膀,投入他懷中,嘟囔:“您就放心吧,我嘴上有拉鏈。”

李和錚一裝到底,也不搭話,只管用好著的胳膊摟住人,放行困意,兩人一起睡著了。

然而采訪任務不是遇到困難睡大覺就能解決的。

一直到第三天晚上,關于這個擬定的話題,除了李和錚手里的那用肩膀脫臼換來的遠景素材外,別無所獲。

這兩個中國來的記者只用了一次正面交鋒,就成了武裝勢力的頭號階級敵人。硬氣不管用,畢竟人家手里都是槍炮,而他們必須做需要被保護的平民,不能反擊,所以只能想懷柔的辦法。

問題是懷柔也不好使,武裝分子可不吃扮乖這一套,行賄更是獅子大開口,人家守著偌大的淘金場,哪里會為了記者們的三瓜兩棗把家底兒掀掉。

在這個沒有手機信號的原始區域內,他們也沒法兒把自己涂黑成一個野人被抓進礦場里去拍。

就此放棄不甘心,變通又變不出來好辦法,武裝勢力嚴防死守,政府軍尚且做不到鎮壓,兩個不被新聞倫理學允許持槍的良民又能做什么呢。

只能在唐僧圈圈里又溜達了幾圈,回來拍難民營了。

轉機出現在第三天晚上的晚飯后。

大駐站里難以下咽的大鍋飯由大桶送到醫療點,不光是給援助者們吃的,還要分給難民們。送來的時間點很晚了,這兒連張能用來吃飯的桌子都沒有,吃得駱彌生三天瘦了兩斤,再次深刻意識到李和錚為什么會長期營養不良。

他急急忙忙吃完自己的那份,要去再洗一遍手,過來給還吊著繃帶的獨臂版李和錚喂飯,中午他出去了又啃的壓縮餅干……

一次性醫用手套在這里成了稀缺的奢侈品,病區情況錯綜復雜,駱彌生每天都無比仔細地使用自己的雙手,生怕一個不小心職業暴露了。對上李和錚更是細上加細,碰他之前要把手洗禿嚕皮。

李和錚當然是絕對不可能讓他喂飯的,趁著他去洗手,端著一只大碗,迅速把飼料一樣的飯囫圇倒進胃里,等駱彌生回來,沖他亮了亮碗底,齜牙一笑。

駱彌生瞪著眼睛快被噎死了,沒辦法,只能從隨身空間里變出一包濕巾,抽一張要給他擦擦蹭上灰的臉,擦擦嘴。李和錚單手還拿著碗無法制服他,把脖子仰得快變成一只大鵝,拗不過,只能被貓洗臉似的呼嚕了一遍。

行路在一旁看著他倆無聲的互動,直男也露出了姨母笑,飼料也很下飯。

就在這時,身后醫療點內竟然傳出了一連串尖叫,像是有人被嚇了一跳,其他人被這個叫出聲的人又嚇了一跳。

大夫當然是條件反射地掀開帳篷門簾往里跑,剛被擦完臉的記者也跟著一起跑進去。

他們在帳篷的尾端看到了一處被掀開的缺口,那前面的泥土空地上趴著一個瘦弱的黑色排骨小男孩。

他沒有穿上衣,身上的傷痕縱橫交錯,是被鞭子打出來的,僅有的褲子也是破破爛爛的,腿上沾滿了泥漿,肉眼可見的,他竟然——大概率是剛從礦場里面逃出來的,突然摔進來把看見的人都嚇了一跳。

記者和醫生有著各自的職業敏感性。李和錚的神經啪嘰一下閃了個火花,當即興奮起來,突破口送上門來了!

單手不好操作,這一整天他的相機就一直掛在脖子上,鏡頭蓋都沒合,這會兒拿起來就能用。

他是如何從嚴防死守的礦場中逃出來的此刻不得而知,比起確認這個,更嚴重的是他的左手手臂上有一大片干涸的血跡。

駱彌生立刻上前去查看小男孩的手臂,只一眼,觸目驚心。他左手的食指、中指和無名指全部都從指根處完全斷離,斷裂處并不完整,這樣的創面出血量不會低,是用塵灰強行止住的,傷口處滿是碎石渣。

由于他膚色的原因,也無法判斷創面是不是已經發黑了,但這樣感染是必然的,他已經在發高燒,干裂臟污的皮膚燙手,如果再不醫治,別說手了,命都保不住。

駱彌生抬起小男孩的臉,嘴唇上也干癟,裂痕深到幾乎要分裂出新的嘴唇,脫水明顯,看臉大概只有八九歲的樣子。

在這個醫療條件下,能做的也就是清創、控制感染。由于沒有麻醉,所有的所有都只能在男孩完全清醒的狀態下進行。

還好會說斯瓦西里語的行路也跟了進來,和駱彌生一起把男孩抬進了深藍色簾子內,進行了語言上的安撫。

面對這樣的突發事件,李和錚拍完了男孩栽進來的那一幕便收手了,沒有拍到臉,保護了他的隱私。而后想到了這件事上可能存在的危機,跟進那間臨時手術室,用中文提醒,你們檢查一下他身上沒有什么其他東西吧?

里里外外都沒有,不是人體炸彈也不是什么冒出來的信使,還哭著解釋自己真的是趁著角門的守衛交接班時才跑出來的,繞了好遠的路、跑了好久好久,快要沒力氣了才找到了安全區。

李和錚在簾子里等了一會兒,看駱彌生在小男孩的慘叫中沉著地清創,確認了眼前的狀況都沒有超出正常的掌控,才出門去,找醫療點周圍駐扎的維|和部隊駐軍的軍官。

就三天工夫李和錚已經和他們混了個臉兒熟,有名的戰地記者是個風趣的大帥哥,去哪兒都橫著走。他告知了現在有個不知道怎么從礦廠里冒出來的小朋友進到了醫療點,仔細點吧,萬一有武裝分子來要人、說他們私藏他們的奴工可就精彩了,找個由頭就能扯皮起來也不是沒發生過。

這下可好,這個神秘小男孩又是怎么從駐軍眼皮子底下鉆進來的,引起了一番駐軍的自查。

李和錚見怪不怪,又不是全世界的軍隊都能訓練有素令行禁止。他回來和行路略一商量,決定今晚就在醫療點里睡,等小男孩可以了就地采了他。

然而這個突破的轉機卻是轉瞬即逝,他們沒能成功留宿此地。

這個神秘出逃的小男孩在清創完成后不久,獲得了幾片珍貴的藥品和一碗飼料,飽餐一頓,連感激的話都來不及說就沉沉睡去。

夜深了,醫療點內的病人們陸陸續續睡下,一天的工作又消停下來,三個男人在帳篷外抽煙時,那金發碧眼的女醫生vivian也出來問他們要了支煙,聽他們討論著有關礦場的一切,而后說出了她的擔憂:破傷風。

——跟一語成讖沒關系,這樣大的創面,傷口極深又沾了礦廠里含有不明成分的泥土,不知是不是有大量毒素,患者本人又失血過多,本來就長期虛弱勞動,免疫力極差。

他那一睡,便是高燒昏迷了。等到夜半時分,他全身肌肉劇烈抽搐、背弓反張。

破傷風極其迅猛又不可逆地降臨了,幾個小時后他就會因為呼吸肌死死痙攣,窒息而亡。不論是醫生還是記者又或者是真的存在的上帝,都做不到什么了。

李和錚沉默著拿起了相機,避開了頭部,拍下了他反弓的身體,作為他在這個人間匆匆走一遭受盡苦楚離開前最后一張影像記錄。

礦場究竟什么樣的地獄景象,在礦場內他是如何被奴役的,又是如何找準時機逃出來的,他逃出前經歷了什么樣的折磨,逃出后經歷了多少艱難才跑到了安全區,這些都隨著他的肌肉逐漸縮緊變成了未解之謎。

神并不存在。上天沒有嘉獎一個勇敢自救的小孩。苦難各不相似,體征卻總是相同。

駱彌生穿著新發來的已經沾滿血污的白大褂,有兜能抄手了,想了想,把這件衣服脫下來,蓋在了他身上。

而后他們不再管,離開了短暫屬于他的床位邊上,沒再去觀看生命具象化的流逝。

難民營里每天都會以各式各樣的緣由出現新的死人,顯然這個大夫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在登上回宿舍的車之前,李和錚還是對他說:“沒事,吃飽了才死的,沒餓著肚子走。”

駱彌生報以溫柔的感激,沒有餓著肚子離開在家鄉的審美體系里何等重要呢。他其實的確沒有那么難受,可是李和錚會對他說這句寬慰的話,顯然更加重要。

回到宿舍后記者們繼續睡前小會,關于礦場內外的狀況怎么看都是硬拼不上去了,審時度勢及時放棄,也只能拿這么多。武裝勢力的暴政足夠清晰,小男孩的出現既是作證也可以作為一部分留白,現有素材還是能用得上的,就看書寫者的功力——這當然沒問題。

他們重新制定起在這個點位內停留的時間和剩下能做到的采訪任務,駱彌生則是在衛生間里反復洗手。出來一趟怕治死人的毛病好像是好了,李和錚的ptsd看著也好了,他依然初心不改,為實現他的目標,不畏懼不退轉堅定不移,走在人道主義關懷的道路上……

但是他自己好像出現了新毛病:不反復洗一百遍手不敢碰李和錚,得了強迫癥。

但是這不重要。駱彌生再次明白了為什么當初回來的李和錚真的沒心思和他談情說愛,在這樣高壓的環境中還能確認自己是個人就已經很不容易了,自然也沒空分心想他是不是有個余情了斷的前男友。

啊,重復一次,各種意義上追到人了真是太好了。就憑李和錚這個工作狂的習性,要不是他追著人出來了,長期談異國戀也能被忘到腳后跟去。

接下來的半個月里,記者們的拍攝重心轉移到了難民營,在這樣極端的狀況下礦廠附近的難民營里是最好的選擇,還是有不少人知道奴役的來龍去脈的。

這期間,發生了一次武裝組織專程對著難民營放冷槍襲擊,和政府軍產生了小范圍的交火,結束在維|和部隊開坦克出來之前,反正這地界兒里幾支軍隊互相誰都不服誰。他們打完了爽不爽不知道,帳篷被燒了好幾頂還得重新縫縫補補,安全區的補給進不來,人堆得快摞起來,醫療點還里多了好一批傷患。

還發生了一次有當地人摸來難民營,就是為了看看自己失蹤的妻子是不是已經被武裝分子玷污、躲在難民營里不敢回家,他嘴上說著尋親,醫生們放他進來,還真被他給找到了形容枯槁的妻子。

戰火燒成這樣,人活著都成問題,還能對老婆貞潔與否爆發出強烈的占有欲,這就是雄性生物。

他來那天,正好趕上行路外拍附近城鎮,李和錚重操舊業給醫療點里的幼兒們講故事,眼瞅著一個陌生的黑鬼揪著瘦弱女人稀疏的長發把她從床位上拉拽下去,舉起拳頭就打,一陣騷亂,當即上了火。

他騰地站起來,礙于身份又不能直接上去拉架,他是《饑餓的蘇丹》旁觀派的踐行者,只能先舉起相機。

但是——駱彌生可以啊!

在戰區一點都不斯文的梅大夫還正在給傷患換藥,幾步上前,一拳頭就給那黑鬼撂倒了,在他反擊時一腳踹在他沒比排骨好到哪里的胸口,踹得他在地上起不來,而后揪住他的后領子,直接在紅土地上摩擦著拖出了帳篷,用最近已經流利起來的法語喊駐軍來料理到這個入侵難民營的廢物,心說讓你惹我老公生氣讓你惹我老公生氣!

李和錚端著相機笑得眼淚都快出來,想還好開了錄像,等他們回家后一定要問白逐雪偷跑錄像,給所有人都展示一遍,你們的好老梅可彪悍了……

很快時間來到了公歷新年,每逢佳節倍思親所言非虛,駱彌生頭一次在和家人全面斷聯的地方過新年,看著沉著冷靜鞠躬盡瘁的好大夫整個人都蔫巴了。

其實主要是因為和他相依為命的李和錚不在,和行路兩個人一起跑去附近剛被武裝襲擊了的村落,胳膊好全了又跑沒影,兩天了還沒回來。

醫療點里五顏六色的醫生們要在晚上進行跨年活動,竟然在這種恐怖的地方搞到了當地的劣質酒。日子再苦也得有儀式感,不然豈不是真的要在絕望地獄里沉淪,眼看著駱彌生興致不高,紛紛打趣說may你和lars感情真好。

好好好這句話真是中聽到家了,洋鬼子怪會講話的!駱彌生當即發癲了,沒有前搖地講述起他和李和錚數十年來對彼此不放手……好吧是他單方面不肯放手的漫長情史,講著講著還得回去給病人打針喂藥,講到口干舌燥,醫生們聽得津津有味,七嘴八舌東問西問。

記者們就是在這時候回來的,風塵仆仆的行路拎著一瓶和他們搞到的一模一樣的劣質酒,而李和錚臉上帶著恣意的笑,顯然是拍到了好東西,在月色下意氣風發明亮耀眼,手里拿著幾支叫不上名字的野花,抬起手。

駱彌生怔怔地接過李和錚遞給他的路邊野花,看看花,看看人的臉,又看看花,差一點就原地暈過去了,一點都不信沒有天堂,這世間是有神存在的,不然要怎么解釋這束花和帶花給他的人呢。

哇這可是照和啊!誰敢說他不浪漫?照和在戰區,在去村落拍武裝襲擊的時候竟然能記得給他摘花,竟然是摘來的,親手摘來的,李和錚會蹲路邊給他摘花。

醫生們嬉笑著祝福他們,李和錚抱臂倚著帳篷外晾衣服的木樁站著,足尖點地,在臟亂差的環境里獨一份的風流,看著這大夫臉也紅眼也紅傻在那里一動不動,也笑著,頗有成就感。

這輩子沒做過這種事,收效如此竟也不覺得肉麻,戰地的天空高遠而殘忍,愛人的面龐與有著與植物相似生命力,值得在新年來臨前獲得帶著愛意的嘉獎。

如果這也能算作“流芳百世”的一部分……駱彌生情難自制,想去洗手洗嘴,腳下原地打轉,幾步上前,踮腳捧住李和錚沾著硝煙灰白的臉,在花朵的映襯下,在眾人的歡呼聲中,與他在月色下擁吻。

新年過后,他們又在礦場附近待了五天,要拿的素材足夠了,滿打滿算留了二十天,在政府軍的護衛下,準備出發前往下一站:北基伍東北部的維龍加國家公園。

這是要去正經的雨林里了。那里原本是山地大猩猩保護區,卻因為森林地勢隱秘,被武裝組織與政府軍反復爭奪,數次發生激烈交火。林外有地雷,林內有毒品,醫療點據說設立在山洞里,整體兇險指數五顆星。

在乘坐反伏擊車轉移的路上,李和錚和行路說完安排,原本要補覺了,扭頭招呼駱彌生一起,卻看見一個扒在窗邊看破敗風景的后腦勺,像條想把腦袋探出車窗外的大狗。

李和錚:?

照和同志摸不著頭腦,反復看看自家斯文大夫,出來一趟不知道哪里不對勁,好像有點狂?這回的危險可是真危險,這是在亢奮什么?一把年紀了還真的不知天高地厚起來。

他扒拉住駱彌生的肩膀原本要和他說道說道,又覺得好笑,倆徒弟都沒用他這么說道,現在再叮囑駱彌生豈不是真的很爹。

駱彌生慣會打蛇隨桿上,被扒拉了就靠過來,賴在人懷里不走了,反正行路當steve已經習慣,這會兒連耳塞都戴上了。

李和錚低頭看看斜靠在懷里的人,挑起眉:“興奮什么?”

駱彌生用氣聲小聲bb:“……其實是焦慮。”

“擠牙膏?”李和錚不輕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臉頰。

“不是,”駱彌生搖搖頭,略有艱難地發問,“什么毒品?”

“大麻唄,這地兒不開化,沒技術,只能種大麻。”李和錚明白了他焦慮的點,他們交換一個彼此能看懂的眼神,笑了笑,“沒事,這趟去了基本不下車,就待幾天,貫徹落實拍了就跑。”

怎么還不下車,駱彌生眨巴著眼:“那我呢?”

“咋,你還真準備去恐怖山洞里探險啊。”李和錚笑瞇瞇地又拍打他的臉頰,“掛不到我身上當相機,就當我倆的專職隨行醫生吧。”

駱彌生心思活絡地把這組對話捋了一遍,樂了,高高興興地坐直了身,和他頭頂頭,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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