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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正當時
校醫駱老師的早上, 是從給前同事李老師不會傳來回應的對話框里道早安開始的。
寒冬臘月里,過了新年,臨近寒假, 考試周里不上課,復習量堆成山,許多學生在百忙之中,把和駱彌生聊天當成了唯一的釋壓方式。
心理咨詢的診室從早到晚都滿人, 預約加塞到晚上十點,駱彌生才下班。
他脫掉白大褂,換上大黑羽絨服——這羽絨服有魔力, 原主人穿它好多年不想扔,強行更換的主人同樣對它愛不釋手, 在這個冬日,但凡出門一定穿著它。
半小時車程, 進家后,駱彌生看到沙發上坐著駱葉月。
自從帆帆上小學后, 一直在家閑游浪蕩的姐姐也肩負起了一些根本沒必要的責任,等下午放學給天才兒童輔導作業什么的……
這會兒見人回來了, 瞪著一雙審視的眼, 威脅地沖上來, 摟住了弟弟的一條胳膊, 指著他的鼻子:“老實交代,你心里在打什么算盤?”
累得腦袋發蒙的心理醫生沒跟上她的腦回路,兀自脫衣服。
“羚羊可是給我通風報信了, ”駱葉月用力戳弟弟的臉蛋, “他在寒假的急診外科臨床進修班里看見你的名字了,說問你你不理他, 那我來問問。”
駱彌生垂眸不答,去掛衣服。
駱葉月讓倒霉弟弟氣得恨不得咬他兩口,追上去踮起腳一把勒住弟弟的脖子搖晃他:“你說啊!你一個辭職這么多年的精神病大夫!跑去急診外科進修,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瘪槒浬Z氣平淡,掙脫了姐姐,放好衣服,換了鞋,去衛生間。
駱葉月一路追著他,強調:“怎么就報了急診外科?話說你還能審過了,你可以呀?!?
駱彌生只垂眼洗手,下意識地洗了個六步洗手法,看得駱葉月一愣二愣的,本職學名是“大學教師”的弟弟一眨眼變回醫生了。
“所以呢?”
“沒什么所以,”駱彌生擦凈手,“我本來也沒有規培完,臨床上的很多東西都丟了,趁著寒假時間多,該拾起來的拾起來?!?
“你能不跟我兜圈子嗎,急診外科的臨床跟你有一毛錢的關系?”駱葉月懟住弟弟的肩膀不讓他出去,“而且,你不是最怕急診了嗎?!?
“怕,所以才要去?!瘪槒浬浦憬阃庾?,“一個醫生怕死人,太可笑了,不是嗎。”
“我可不是傻子?!瘪樔~月把住他的胳膊,站定正色,“may你老實說,你是不是動了往外走的心思了?”
駱彌生沒說話,看了看姐姐沒吃過苦的柔軟的手,再抬眼,鏡片下的眼睛里寫滿了冷靜的堅決,以沉默的眼作答。
駱葉月猜到了,看他應了,還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她跟著沉默片刻,情緒有點上頭:“你的人生一定要過成這個樣子嗎?”
駱彌生眉心微蹙,與姐姐對視:“這就是我的人生。有些可能性已經出現了,我要去抓住,我要給我自己鋪一條路?!?
“他李和錚是很好!”駱葉月驀地拔高了音量,“他是特別,他是天上地下獨一份兒,這我沒意見,我不否認!可我看我弟弟一樣很優秀,一樣在過很好的人生!”
她拍打駱彌生的肩膀:“你幾歲了還要我說這個?能不能在一起看緣分,守不守得住人是造化,愛情又不是人生的全部,為什么要因為愛他把你的人生毀掉?!”
駱彌生沒反應,等了會兒才問:“冷靜了嗎?”
駱葉月幾次深呼吸后,妥協地點點頭,舉手投降。
駱彌生便帶著姐姐往沙發上走,拉過茶幾上的煙灰缸,點了煙:“不是他毀了我。正相反,是他成全了我,是他成就了我,沒有他就沒有今天的我?!?
他冷定地:“從我愛上他那天起,我的人生就走上了一條既定的軌道。他有他的路要走,而我的路注定通向他?!?
駱葉月快被這話噎死了,瞪著眼睛,簡直想說一句狗娘養的才能說出這種瘋話,但又不能說,一個娘生的,woc。
駱彌生垂眼彈了彈煙灰:“我很清楚。我不能再承受有關他的任何失去,我承受不起。他再次離開的這幾個月,那些過去又回來了,沒有改變,我還是一樣度日如年,虛度光陰?!?
駱葉月崩潰地按了按太陽穴。這話聽著是瘋,不怕瘋,不怕沖動——可怕就怕在,這人從來不是沖動的人,做出的決定是深思熟慮后的結果。
他們都不是。
良久,駱彌生按熄了煙頭:“我三十了,十年前我沒辦法,現在我有辦法了,我能做更正確的選擇了……姐,我不想再做噩夢了。不想再噩夢醒來身邊沒有他?!?
“有一天我夢見他大臂上被彈片削掉一塊肉,離肱動脈只有幾厘米,血噴到我臉上……我想明白了?!瘪槒浬а?,直視著姐姐,堅定地一字一頓——
“我要跟著他。如果他一定會死,也該死在我懷里。”
駱葉月彈射起步,快步從弟弟家里撤了出去,再多聽一個字都想給他甩大嘴巴子。可又不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做三十歲要做的選擇。
……活見鬼不過如此了。泰坦尼克號啊,you jump了i比you jump得更高是不是,一個在炮火連天里出生入死還不夠,非得再搭一個進去是嗎……
當老師有什么不好的?一個兩個都不要?
駱葉月摔了自家的門進門,父母都在她家客廳里等著,在等一個準信兒。
大提琴家扯起一口破音的嗓子,也不管兒子已經睡了,嚷嚷著:“完蛋啦你們!你兒子緊鑼密鼓地準備上了!要浪跡天涯追男人去了!”
教授們:……
哄睡的姐夫試圖出來緩和一下她的情緒,差點兒被遷怒,默默退回去繼續陪帆帆睡覺。
剩下仨人大眼瞪小眼,最后,駱海光教授長長嘆了口氣,想著,比起當年知道兒子是個彎的和一個混血小子同居了,還是現在這情況來得更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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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火轟鳴,塵灰翻卷,焦土上彌漫著罪惡的硝煙,前夜又下了場大雨,澆滅了雙方許多進攻的勢頭,李和錚大臂上的傷口又崩開了,臉頰上也多了兩片擦傷,剛包好。
自傷了起,他一刻都沒靜養,幾天下來又在交火外場殺了個幾進幾出,這會兒換下的紗布上還沾著鮮血。
酒精棉球在上頭滾過一圈,痛感該火辣辣的,他什么反應都沒有,衛衣脫了半邊,伸著胳膊任醫生換藥,單手還抱著他沾了一圈血污的相機,專注地回看剛才拍回來的素材。
他翻得很快,眉心微蹙,正在腦內飛速地過濾,琢磨這篇稿子還應該配點什么。
“好了?!贬t生是個很會說中文的韓國人,“你休息一下吧,反正天天打,傷口再這樣下去感染了就麻煩了?!?
“嗯,謝了。”李和錚把自己鉆回薄衛衣里,抱著相機起了身,壓根兒沒把叮囑往耳朵里進。
“哎——”身后醫生的呼喊和身前前來陪同的新同事戚言的聲音疊在一起。
李和錚腳步一頓,鐵灰色的眼中有轉瞬即逝的不悅,化成無聲的嘆息。
這個筆名叫戚言的是聯合國新聞部的,像是華人,好像比他大個兩三歲,沒記住。精明面相,比起記者更像新聞發言人,扎一根低馬尾辮,自然也穿著和他一樣的口袋馬甲。
一個月前,李和錚剛帶著戰區準入許可證過來報道,在安全區的大駐站里,第一眼和這位聯合國記者目光相接,看清楚里頭并不純粹的興味盎然,就暗道不好,怎么又來了。
這么危險的熱戰區,這么激烈緊急的戰況,光是在安全區憋著都興奮死了,到底誰會有心思談情說愛?
而戚言有備而來,是專程來截他的,在他們社里內部安排工作時也不避開,甚至主動提出,愿意充當他們可調配的人手,跟照和一起行動。
李和錚本著天王老子來了都別干擾他干活兒的心態應承了,反正也不會受到太多干擾——
聯合國記者主要是拍聯合國的行動,目前這塊土地上還沒有聯合國的大動作,人道主義的風沒吹多遠,他沒多少要追拍的。
李和錚習慣了單兵作戰,在大駐站里只盤了一個上午,就迅速摸排清楚了交火區的情況,壓根兒不管誰要“聽他調配”,背上相機包單槍匹馬閃人了。
如果算上深度催眠后書寫視角改變、飽受病痛折磨的那階段,他失憶了三年半。
算上回到國內休養生息,象征性地教書育人、跟舊情人逗悶子,他退休了一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