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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算上先前第一站去了哥倫比亞,他復建了一個多月。
時隔如此多個日夜,照和拖著一條瘸腿,第一天到交火區(qū)外場,立刻抓住了單方分放物資時雙方私下交易的大漏洞。
這線索不好抓,想寫全就要深入追蹤。而戰(zhàn)場上瞬息萬變,別說是交火區(qū)了,就算是安置區(qū)都容易遭到轟炸。
可李和錚已經嗅到了不尋常的味道,他是斷然不可能放棄掉的。
如果旁人做不到,他就不去做,如果因為怕危險,他就不去做,那么他此時此刻出現(xiàn)在這里毫無意義。
他敢領著深入交火區(qū)的令,是因為他心里有底。危險十之八九,但他是有把握的。
時也命也,作為戰(zhàn)地記者,李和錚有著超乎當前年齡段的豐富經驗,又正是真正的當打之年。
他像深海的鯊魚聞到了血腥味兒一般千里追蹤,一刻都沒停。
他在許久沒密集聞到的濃重硝煙中嗆咳不止,在第一現(xiàn)場輾轉跟了兩個大半天,抓到了一手線索,披星戴月返回安全區(qū)里,花了半個晚上寫稿回傳。
白逐雪隔著時差等來了一篇震驚全世界的丑聞,不睡覺了,立刻編輯排發(fā),像第一天做這份職業(yè)那樣滿心期盼。
李和錚一如既往,稿子給出去了就結束,只自我肯定信息本身的含金量,根本不好奇它的后續(xù)改編,更不會在意它的影響力,那里邊有老搭檔帶來的附加值,有平臺的公信力。
過往的所有經歷似乎在經過了一段時間的沉寂之后,更加融會貫通。他像從沒離開過一線戰(zhàn)場那樣,有著絲毫沒有衰減的能力。
敏銳的嗅覺,尖刻的切入點,是只有這個筆名才能擁有的特別。
同時,他的筆下,又有著更上一層樓的圓融。
最重要的是,他享受穿行在戰(zhàn)火中取出關鍵內容的感覺。非常人所能企及的勇氣,高度的冷靜與理智,能常人之所不能,讓他們放心地放他進入交火區(qū)。
照和重回戰(zhàn)場了。照和進到了在當前戰(zhàn)況下除他之外沒有人能深入的交火一線。他將寫出獨其無二的報道,他的每字每句,都將震醒世界。
可隨之而來的,進入交火區(qū)就意味著受傷的可能性被無限放大。
李和錚從第一天炮火在頭頂炸響時劇烈的驚恐發(fā)作,到刻意為之的不允許自己后退,再到那些感知逐漸消失。這一個多月,他前所未有的充實。
然而槍炮不長眼,再小心,四散開的彈片還是扎進了他的大臂,距離肱動脈只有幾厘米的危險。
前來接應的戚言送他回外圍安全區(qū)的醫(yī)院,傷口面積大,要清創(chuàng)處理。
情況緊急,打不了麻藥,刮骨療毒般的景象,李和錚像失去了痛感,一聲沒吭。
戚言說佩服佩服,普利策得主就是不一樣。照和說哪里哪里,幸不辱命罷了。
但沒辦法,再輕傷不下火線,也得有休息的時候。
這會兒戚言上前一步,攔住了李和錚:“下午他們應該也停戰(zhàn),你不如趁現(xiàn)在回去好好睡一覺。還沒吃午飯呢吧?”
李和錚懶得客套,隨便笑笑。
戚言好聲好氣地:“照和,你再這樣下去,就算你再冷靜,人體承受不了,人一樣會瘋的。身體需要休息,回大駐站歇兩天吧。”
自己的身體什么情況李和錚最清楚,腿疼都在他的可控范圍內,這算得了什么。他可不是什么容易沖動的毛頭小子,這會兒看著亢奮,是因為還沒到頂,遠遠不到需要停下休整的時候。
但沒辦法,這生死場上,總是有人默認“出門在外一不留神就死在哪里了應該趁活著多多享受最好大家放松下來一起打個友誼炮”,李和錚從來沒這種需求,更不想和這目的性明確的哥們兒有過多的言語上的糾纏。
所以李和錚隨意點頭:“回大駐站吧,我和他們開個會,調整下階段的重心。”
兩人上了返回大駐站的車。
這段時間李和錚倒是看了不少戚言的報道,聯(lián)合國記者的視角自有他的獨特之處,很多不一樣的地方讓他覺得也挺有意思。
但是這并不代表著他就打算和這個人有什么更加密切深入的交往。
沒得說,既然已經一起回去了,那就只能聊聊,要聊就躲不過他的目的。
本來這種事兒是心照不宣的事兒,眼瞅著照和的心不照,那就別宣了,可他還非得宣。
李和錚揉著酸困的膝窩,擋開這人的手,明著拒絕了“一起休息”的邀約,換來這哥們兒毫不介意的微笑。
李和錚簡直滿腦袋問號,他全情投入他的退休再就業(yè),什么多余的感知都沒有,哪還顧得上想艸人,這些人到底哪里來的多余的興致,寫報道還不夠滿足嗎。
再說了灰煙上臉誰都狼狽,咋他就非長了這么一張討人喜歡的臉?還是說他看起來就很會睡的樣子,誰都想上趕著嘗一嘗。
多新鮮吶,把哥們兒當成什么了。臥槽,打友誼炮還有強迫的?
那怎么地,只能保持禮貌微笑,搬出老生常談的一套:“我對象還在國內等著我呢,兄弟。說實話,我倆很多年了,我也不想逞一時之快,做背良心的事兒。”
戚言饒有興趣:“你對他還挺忠的,紅旗不倒彩旗飄飄多正常的事兒啊。”
李和錚真讓他給說笑了,懶散地:“可別,說得兄弟像條狗。這不是對他忠不忠的事兒吧?個人有個人的原則,就算我背著他夜夜笙歌,他不是也不知道嗎?只是他不知道,我可不是失去知覺了,我又何必呢。”
戚言坦然地上下打量他,低笑:“那還挺遺憾的,你越這樣說,我越覺得……”
李和錚打斷了此人的賤話:“這有什么可遺憾的?你的任務也快到了,準備準備干活兒了。”
“是啊,就是因為我的任務快到了,所以才……”
“哦那還挺遺憾的。”李和錚再次打斷他,敷衍了事,打了個哈欠,“既然要睡覺,我就想什么都不干,踏踏實實睡一覺。”
戚言笑而不語。
得,哥們兒不死心。
這會兒他胳膊上新一輪愈合中的傷口終于又疼起來了,更懶得多說。
他們回了大駐站,交接了最近這些工作,簡單開過會以后,李和錚往宿舍走,突然反應過來,現(xiàn)在是可以和國內通訊的時間了。
他從來都懶得搗鼓換電話卡的事兒,以前非必要都不聯(lián)系,該睡就睡。這會兒坐在大廳的沙發(fā)上,連上了駐站里頭的網,登上微信。
先看了看父母的消息,回復了一番確認自己活著。再去看置頂。
叫may的人對話框里已經堆滿了消息。
李和錚也懶得看國內的時差,戚言剛在他旁邊坐下,于是他直接當著戚言的面兒,撥了一個視頻出去。
六個小時之外,駱彌生正在晚間的心理健康講座上,本學期的最后一次講座,主要是用來加課外學分的,誰看著分不夠了來簽個到。
他微信掛在電腦上,連著多媒體,平時不會有人在這個時間點找他。
撥進來的視頻猝不及防地在大階梯教室里炸響,一如既往穿著襯衫戴著眼鏡的駱彌生垂眼掃過屏幕右下角,看清楚了來電顯示上“老公”兩個大字,大腦頓時宕機了。
響鈴繼續(xù),冷靜清醒的駱老師猛地撲到講臺邊上,不管不顧地直接接了起來。
視頻接通了,李和錚毛茸的額發(fā)里還壓著沒清洗的硝煙灰白,帶著傷的臉光明正大地出現(xiàn)在了投屏上。
學生們目瞪口呆,在一片飽含各種意味的驚呼中,忙不迭地拿起手機拍視頻。
信號有卡頓,李和錚熟悉又陌生的臉卡了幾卡,表情變了變,又是那種“一想到自己要說什么就想笑”的促狹,似笑非笑的,甘醇的笑音從音響里傳出來:
“寶貝兒,干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