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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金錯刀
蘭諾斯草原的濕季漫長, 7月,接連不斷的暴雨暫停了武裝勢力進攻的勢頭,矮山出現滑坡, 戰火被雨水熄滅。
隨之而來的,是不斷送上前線的補給中斷了。
在難民集中營里,有限的補給被優先安排給傷員區,醫護人員的消耗大, 虛弱中的人們也更加需要食物。
戰爭孤兒安置區便沒有那么好的運氣了。他們不會是第一批被重視的人。
誰都不好說他們能長到多大,就算長大了也一樣要在半大不大的年紀被送上戰場。換句話說,在沒有希望的國家出生的他們注定是賤命一條。
在接連不斷的大雨里土地變得濕軟, 走路都困難,孩子們沒辦法去院子里玩鬧, 只能悶在昏燈中,聽lars給他們講故事書。
囤放的食物越來越少, 直至消耗殆盡,依然沒有人來。孩子們感到恐慌, 不斷地問他,我們會餓死在這里嗎?餓死的人會去哪里?也去那里排隊嗎。
李和錚把自己從安全區駐站里帶出來的最后的壓縮餅干拿來給他們分。
他怕他們因為餓, 一口氣吃太多, 那么缺少耐心的人, 仍不厭其煩地一個一個拉過來叮囑, 要就著水化開,吃一點點就能飽。
孩子們很懂事,看得出他也彈盡糧絕, 掰小塊兒分食, 也遞給他吃,吃過后珍重地收起來, 在有食物送來之前要省著點吃。
有破口的簡易窗外暴雨如注,室內滿是潮濕泥土的腥味,李和錚思索片刻,從帶來的雙肩包里找出一件社里統一發的黑雨披,正面背面都印有醒目的金紅色旗幟。
這些年出入戰區,大部分時候亮出這個,能讓他最大程度地免受某些麻煩。
看他一轉手披上雨披像是騎士戴上披風,要出門了,孩子們有些著急。
尤其是juan,怯生生地抱住他的腿,問lars你要去做什么?你還回來嗎?
他笑瞇瞇地拍了拍胡安金色的腦袋,說別擔心,我去給咱們找吃的去。你們在屋里待著,不要亂跑,我很快就回來。
他戴上雨披的兜帽,推窄門出去,走入一片霧藍色的天色里。那天上破了口子,傾瀉的雨水如洶涌的瀑布,水聲轟鳴,不停歇地住他身上砸,侵占他的感官。
他沿著泥濘的草地,走上那條被他反復踩出來的小路,躲過有滑坡留下的泥水河,一步步往傷員區的方向走。
在鋪天蓋地的灰色雨幕中,李和錚遠遠看見,在空曠的草原上,臨近傷員區,有一組并排擺放的鐵籠。
這擺放太突兀了,他看不清楚,想努力看清楚,加快了腳步。
緊接著,天上一道閃電,比鐵籠更遠處的傷員區里,炸響一聲驚雷。
火光撕裂雨幕,扶搖直上,李和錚意識到,剛才那聲并不是雷鳴,而是轟炸。
他奔跑起來,風聲獵獵,雨迷了他的眼,視線越來越模糊……
他跑著跑著,天黑了。
天什么時候黑的。
李和錚睜著眼睛,花了一點時間確認自己是在哪里。
沒有風沒有雨沒有不停息的戰火,沒有胡安和孩子們,沒有鐵籠。
他在純白的病房里,有圍著他的一圈人,滿臉喜色地說“醒了醒了!”
還有腦門上貼了塊紗布、看見他睜眼了就一頭杵上來雙手扒住他臉的駱彌生。
他躺著,一圈人圍著,白花花的,再擺兩束花就好像他……似的。
咳,說啥應啥,也有點信該吐三口了。
李和錚大腦死機了幾秒,完成重啟,皺起了眉,抬手握住了駱彌生的一只手:“咋還破相了?”
駱彌生重重松了口氣,當下眼眶有點泛紅,又把這口氣吸回去,繃住,根本沒管自己凄凄慘慘頂著一塊紗布:“我沒事,你真的嚇死我了。”
李和錚撐身坐起來,眼前又黑了黑,有點暈,他定定神,上上下下地打量過駱彌生,看他除了腦袋上這玩意兒外都沒有事,心下同樣一松。
旋即罵他:“大哥,是你丫挺的墜樓了成嗎?您這給我嚇暈菜了都,您倒好,還倒打一耙?”
駱彌生被他罵出了飛機耳,眨巴著眼,看著他,沒吱聲。
他最知道這人從小串在胡同里,老街坊京片子重,他賊不愛聽他們叨叨他,連帶著家鄉口音都覺得討厭,說話除了帶點兒化音外,很討厭這腔調。
真罵起人來才這樣。他真的在生氣。
唉。駱大夫倒希望自己能信他的跑火車,就當他暈過去了是被自己嚇得——還好不是,不然他會自責。
可惜他騙不了自己。
這大夫已明確,他是被鐵網、急墜、搶救、爭端,這一類的畫面,觸發了。
深度催眠如此霸道,但凡觸及,都……
“吭氣。”李和錚皺眉。
“我真沒事兒老……師。”駱彌生脫口而出那稱呼連忙在舌頭上打了個轉,站起身來轉了一圈給他檢查,全身上下的確完好無損。
“我身上有安全繩,頭上這個是掉下去時擦住圍墻沿了,擦傷,不嚴重。孩子我o住了,我胳膊有點拉到了不礙事,他在墻上撞得厲害,沒掉下去,這會兒送去三院了。”
“你在校醫院,你倒下去小鄭拽了你一把,但沒拽住,你膝蓋破皮了,也不嚴重,就是青了,我給你貼了創可貼,你走路要疼。”駱彌生突突一通交代。
“行吧。”李和錚一點頭,沒話了。
膝蓋疼?本來也疼。
死孩子愛死愛活他不關心,有多少人想活命還活不成,他死還準備拉個墊背的。
那些孩子……那些纏著他的孩子,等著他帶吃的回來的孩子,被他許諾一定會回去的孩子,真的如周澤輝所言,都死了嗎。
那滿頭金發的、有著漂亮藍眼睛的胡安,真的是……那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