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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濂原以為,一個被架空的晉王,不會再被皇帝視作威脅??蓻]想到三年守陵期滿,皇帝便要讓他去貴州那種險地就藩。其余的親王封地無不富庶或者安全,偏偏要讓最小的晉王去就藩平亂,說的還是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
蘇濂只能提議晉王出使瓦剌,暗中派人保護,便是想借此讓晉王多一個保障。可瓦剌的使臣前腳剛走,皇帝又迫不及待地找了個理由,還是要讓晉王去貴州。縱然他深知自己作為首輔的身份,為君為國是首要職責,但也不禁發(fā)問,皇帝究竟為何如此忌憚晉王?
難道當初那份遺詔真是假的?又或者,先皇臨終之時,真的留有一份遺詔,但被新皇藏匿了?替換了?
蘇濂這么想著,忽然不寒而栗。他被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就在端和帝要拍案決定朱翊深就藩一事的時候,外面忽然雷聲轟鳴。冬日打雷實屬罕見。何況這雷聲震耳欲聾,仿佛上蒼動怒。
恰好龍案上的火燭又被熄滅了兩根,端和帝嚇了一跳。昨夜噩夢,又夢見朱翊深提刀到了他的龍塌邊,要他將皇位還給他。若是不還,便砍下他的頭顱。他大叫著護駕,卻沒有人來救他,就連太子都站在朱翊深的身后。
他驚醒之時,只有昭妃睡在身側,那不過是個夢罷了。
可此刻,天降征兆,莫非是他的決定觸怒了蒼天?
正猶疑著,劉德喜從門外跑進來,大聲道:“皇上,皇上不好了!承天殿被雷劈了啊!此刻火勢洶洶,宮中眾人正在合力滅火。欽天監(jiān)的官員稟報說,這是大兇之兆,皇上近來做的決策恐怕觸怒神明?。 ?
承天殿是前朝的三大殿之一,規(guī)格最高,象征著至高無上的皇權。
“轟隆”一聲雷鳴,端和帝差點從寶座上跌落下來,畏懼地看了一眼窗外,三個閣臣連忙齊聲喊了句:“皇上!”
端和帝手指發(fā)抖,幾乎不能站立。劉德喜連忙把他攙扶起來,他的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還杵在這里干什么?幫承天殿給朕救下來!”他雖然咆哮著,但聲音里的顫抖幾乎克制不住。
劉德喜連忙領命跑出去,端和帝坐在寶座上,目光閃爍。
這是老天對他的預示么?這是父皇在天之靈降下的懲罰么?因為他對朱翊深動了殺機,想要除掉他,所以要降此大兇之兆來警示他!端和帝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覺得夢境中的那一切都是真實的,忽然從寶座上栽倒。
三位閣臣立刻上前,蘇濂大聲叫到:“來人啊!快傳御醫(yī),皇上暈過去了!”
第54章
端和帝身體一向康健,不知為何突然昏迷, 以致不省人事。消息傳到六宮, 蘇皇后和徐寧妃連忙趕到乾清宮, 太醫(yī)院的太醫(yī)正在東暖閣為皇帝診治, 劉德喜讓兩位暫時在次間等候, 溫昭妃從椅子上起身行了個禮。
徐寧妃道:“昭妃,昨夜皇上可是宿在你宮里?他龍體不適,你難道沒有發(fā)現(xiàn)嗎?”
昭妃和寧妃本是平級, 但寧妃生有太子,自覺能在宮內與皇后平起平坐, 口氣不善。溫昭妃走到皇后身邊,委屈地說道:“寧妃姐姐這話說的, 我又不是太醫(yī), 皇上身體不適,他若不言明,我如何能知道?剛剛我來的路上,看到三個閣老退出去, 怎不說是政事使他心煩?”
要是以前,徐寧妃說什么, 昭妃絕不敢回嘴。但溫嘉這次在福建抵御倭寇有功,日前已經(jīng)升任五軍都督府的右軍都督, 除了沒有勛爵以外, 幾乎能夠跟徐鄺平起平坐了。太/祖雖然嚴禁后宮干政, 但后宮女人的地位卻又與前朝的外戚息息相關。
徐鄺畢竟年歲漸長, 時有力不從心之處。同樣是去平蕩倭寇,溫嘉屢建功勛,徐鄺卻表現(xiàn)平平。端和帝這些年顯然更為倚重溫嘉了。
溫昭妃覺得自己如今不過是無子傍身,才會比徐寧妃矮了一截,否則也不用看她的臉色。
蘇皇后假裝沒聽見二人說話,只問劉德喜:“皇上可是與幾位閣老因政事起了爭執(zhí)?”
劉德喜行禮道:“回皇后娘娘的話,奴方才看見下了天雷,一直在殿外觀天象。后來承天殿被雷劈著了,趕緊進殿告訴皇上,也沒聽清皇上跟幾位閣老都說了什么?!?
劉德喜是個人精,嘴巴嚴實得緊,半點都撬不出話來。溫昭妃倒是知道一點,像她這樣的寵妃免不得要在乾清宮打點些人,聽說是皇上要派晉王就藩,天上就下了天雷,嚇得皇上暈過去了。昭妃知道兄長在福建的時候被商幫里的人孝敬了不少銀子,她現(xiàn)在養(yǎng)的貓也是晉王設法通過商幫給她弄來的。她對晉王的印象還算不錯。
“臣妾聽說這下冬雷,是老天爺懲罰帝王政令有失……”她小聲說道。
蘇皇后不悅地看了她一眼,她便乖乖地坐到旁邊去了。蘇皇后又問承天殿火勢如何,劉德喜恭敬地回答道:“撲滅是撲滅了。但承天殿是木制結構,這火勢太大,加上狂風不止,撲滅的時候已經(jīng)基本燒了大半,內府諸司正在清點損失……”
蘇皇后嘆了一聲:“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天降兇兆,既然皇上身體抱恙,應讓太子齋戒,代為祭天。劉德喜,你讓鴻臚寺和欽天監(jiān)準備一下……”
徐寧妃下意識地打斷道:“太子妃近來身體不適……”太子妃剛被查出有孕,說胎位不正,太醫(yī)要她臥床休養(yǎng)。寧妃十分緊張,每日霸著太醫(yī)院專擅婦人科的太醫(yī)照料太子妃,鬧得后宮中上下都頗有微詞。
“一國之事與一宮之事,孰輕孰重,寧妃分不清嗎?何況只是讓太子齋戒祭天,不過七天的事?!碧K皇后沉聲說道。
徐寧妃再猖狂,也不敢越過中宮皇后去,何況蘇濂還是內閣首輔,便不敢再說什么。
過幾日,太子代替天子前往天壇舉行盛大的祭天儀式。儀式結束之后,端和帝的病情也逐漸轉好,但也不敢再提要朱翊深去就藩一事。
第一場春雨過后,各地鄉(xiāng)試中榜者齊會于京城。一時之間,貢院附近的客棧人滿為患。葉明修是紹興府的解元,又有蘇家在京中張羅,倒有個獨門獨院的落腳處,離貢院還不遠。
阿柒把東西放下,好奇地四處看了看:“先生,這里好寬敞呀!”
葉明修對帶他們來的青蕪點頭道:“多謝青蕪姑娘。”
青蕪連忙行禮:“奴婢不敢當。姑娘說先生若是有什么需要的話,盡管開口。姑娘還要奴婢提醒先生,今次的四位主考分別是吏部侍郎,禮部侍郎,吏科給事中和都察院的副都御史。”
主考一般決定了科舉的選題偏向,這幾位大人都是舊派的官吏,政見相對保守。要想在會試之中脫穎而出,則破題之時,要對幾位主考的胃口。三年前的葉明修恃才傲物,覺得暢抒己見,便能將自己的才華最大限度地傳達給主考,可事實證明他大錯特錯了。
要想在一群考生中脫穎而出,文采和才思固然是關鍵,但最重要的是,要弄清楚當權者的喜惡。這也是他花費了三年的時間才明白的道理。骨氣在權勢面前,一文不值。
葉明修隨口問道:“方才進城,看到城中各處在搭建幕次,可是天家有喜事?”
青蕪反應了一下,才知道葉明修所問何事,笑道:“是的,明日晉王大婚,會在城中各處派發(fā)喜餅。進京趕考的秀才們也都想沾沾喜氣呢,先生明日要不要也去拿一個?”
晉王……葉明修腦海中浮現(xiàn)出一個少女的模樣,晉王娶妻,她今后當如何自處?下意識地問道:“不知晉王娶的是哪家閨秀?”
說到這個,青蕪就帶著幾分輕視的語氣:“就是先前養(yǎng)在晉王府的那個沈姑娘呀。說太妃自小養(yǎng)著她便是給晉王做妻的。也不知那姑娘幾世修來的福氣,那樣的身份一躍成為親王妃,只居于東宮太子妃之下呢。宗人府為她的身份吵了半年,結果還是晉王抬了她伯父的身份,加上她二堂兄在太子面前效命,這才勉強告了太廟。京中世家都在暗地說此事,道那姑娘仗著有幾分姿色,狐媚了晉王殿下……”
青蕪還在那邊兀自說著,葉明修卻覺得腦中轟然一聲炸開,下意識地往外走。他雖不識晉王,但也知道晉王如今的處境,可謂舉步維艱。她若嫁給晉王,那以后……?可剛走到門邊,他便又停住了。
明日就要大婚,他就算此時去,又能做什么呢?親王與他這個布衣,身份是天壤之別,他可能根本都見不到沈姑娘。而且,他能對她說什么?說晉王大勢已去,帝視之為患,嫁給他將來只會跟著受苦?
可幾次接觸下來,分明知道她是個重情重義的姑娘。就算有日晉王身陷囹圄,憑著那多年的養(yǎng)育之恩,她也不會棄之而去。葉明修握緊拳頭,輕輕地搖了搖頭。上次受傷之后,那姑娘偶爾入他夢中,大概是因兩次受她的恩惠,她于他而言終究與旁人不同。但他現(xiàn)在勢弱,還不如晉王,所以別說是報恩,就算站在她面前,都卑如草芥。
他只有爬上去,爬到翰林,爬到六部,再爬到內閣,等他在朝中擁有一席之地,握有大權,才可以談報恩之事?,F(xiàn)在,他需要蘇家,他得接受命運的安排。
阿柒看著葉明修的背影,疑惑地叫道:“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