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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他此刻告訴她的,也完全算不得什么實話。
廊下的日光斜移了半尺,在青磚上拖出朦朧的光斑,三人之間靜了片刻,一時只聽得見窗外細微的風聲。
翠花將目光從裴懷徹欲言又止的側顏,移向一旁虎目猶紅的項修,心底的那點怨懟,終究被翻涌而起的心疼蓋了過去,至少此刻他的故交在場,她完全不愿表現出責怪他的意思。
她迎上裴懷徹隱含忐忑的注視,眉眼一彎,語調也刻意調整得輕快:“行了,擺出這副生怕我罰你的模樣做甚?讓項將軍瞧見,還當本公主平日里多么刁蠻,專會趁你虎落平陽,可著勁兒欺負你呢!”
裴懷徹眼睫微垂,視線不偏不倚,正落在他腕間那串烏木佛珠上,連日來的隱忍浮于心頭,竟因她這句玩笑般的詰問,泛起了些許澀意:“你……不曾欺負我嗎?”
翠花聽罷,簡直要被他氣笑了,只覺這人如今有了“婆家人”坐鎮,臉皮好似都厚了三分。
她眼波斜睨過去,語氣里摻進一絲嗔惱:“本公主拿你當相公,你倒好,一門心思想讓本公主當寡婦,你且讓項將軍評評理,古往今來所有準駙馬排成一列,可還有第二個如你這般任性的?”
若將時光倒推兩年,項修決計想不到,“欺負”與“任性”這樣的字眼,竟有一日能安在他們那位素來威儀深重,算無遺策的煊王殿下身上。
可偏偏面前嬌麗明艷的公主不僅說了,他們的煊王殿下聽著也毫無反駁之意,那默然垂首的姿態,竟無端顯出幾分契合來。
午時漸至,翠花自然留了項修與酈璟一同用膳。
以酈璟不成熟的心智,裴懷徹和項修是不是曾同為淵國叛將并不重要,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裴懷徹既墜崖前就已受重傷,又是如何撐過數日,直至被翠花撿回家中的?
他眨眨眼,無縫接上了平日最愛讀的那些武俠話本:“你仔細想想,打你從崖上跳下來,我二姐之前真沒來過什么世外高人嗎?觀你有造化,便將畢生功力傳予你那種……”
令項修詫異的是,他家殿下面對這小王爺孩子氣的胡亂猜測,竟面色未改,平靜應道:“公主救我性命,散盡家財為我治傷,此后亦不嫌我雙腿落下殘疾,愿委身招我為婿,于我而言,已是天大的造化了。”
酈璟歪頭想了想,像是被他說服了:“也是,高人確實不是那么容易遇到的,看來我想當大俠也不能指望跳崖這個法子,畢竟常人一般沒你這么好的運氣,跳一遍不成還能有命去跳第二次……”
項修:“……”
他覺著酈姝公主有沒有叫他們煊王殿下受過委屈兩說,單是這與人好好說話都不會,偏又教訓不得的妻弟,就夠人受的了。
項修心中正五味陳雜,卻是平時也好和裴懷徹逗鬧的翠花出言打斷了酈璟的話。
她似是從二人剛剛的對話中聽出了關竅,眸光輕輕轉向裴懷徹,聲音清軟:“所以,你并非是失足墜崖……真是自個兒跳下去的,對嗎?”
她方才聽得清楚,酈璟方才追問時用的始終是“跳崖”,而他沒有糾正。
裴懷徹頷首,緩聲又揭開了真相的一角:“被俘亦難免一死,且多半要受盡折辱,即便死后留下一具殘尸,也可能淪為對面要挾項修他們的籌碼。”
那可是煊王的首級,若落入那些欲對他們趕盡殺絕的人手中,他幾乎可以預見,項修他們會為了給他求一個全尸,再填進多少條性命。
這便與當初他決意親自斷后,換手下親兵突圍求生的初衷,全然相悖了。
他攝政十二年,縱橫捭闔,自詡能算盡人心,卻唯獨不曾算到,他親手教養長大,扶其坐穩帝位的皇侄,為除他竟不僅招佞臣為外戚,還與殘害過無數淵國子民的西邦部族暗通款曲。
直至糧道被斷,后援無蹤時,他才從對峙敵將的口中得知,自己呈報軍情的奏折,早被他那皇侄轉手送至了敵軍將領的案頭。
不過此刻他和項修說與翠花聽的,自是隱去了這最殘酷的部分。
項修沉聲接道:“王爺當時已身先士卒,遺命是讓淮長史率眾突圍,此后各自散去,更名易姓,千萬不可心存僥幸回朝赴命,裴子宴那王八蛋不會放過我等。”
提及舊主,他話音里壓著淬血般的恨意。
現淵帝裴子宴與他們這些煊王舊部之間早已結了血仇,因此項修自不會對其再奉什么忠君之禮。
裴懷徹沒有附和,亦未反駁,他與裴子宴名義上叔侄,卻至少在他看來,曾經情同父子。
因此即便險些被其逼至死路,仍在相當長的一段時日里,比起對其心生怨恨,更多是怒其不爭。
甚至會在備受雙腿傷疾折磨的深夜里一遍遍自問,未能令裴子宴成長為一代明君,是否也有他教養有失的責任。
直至他親眼所見當在這江山完全落入裴子宴手中,他的小娘子,以及邊境鎮上的百姓過著怎樣日漸困頓的日子,又聽聞那些曾隨他出生入死的將士,如何一家老小慘死于他曾要求他們效忠的君王手中……
翠花聽得入神,她與許多甘冒險掩護這些“叛將”的邊民一樣,對守得他們十年安寧的煊王部屬心存感激和敬仰。
她抬起眸子,目光瑩瑩落在裴懷徹俊美的側顏上:“如此說來,你倒也對我說了些實話,你從前確實擔得起英勇二字,明知留下斷后多半是死,仍將生路留予別人。”
裴懷徹唇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似自嘲:“我確實兩歲喪父,十二歲喪母,亦未成家,孑然一身,所以死便死了,無牽無掛,隨我斷后的三十余人皆是如此,這去留規矩既是我定下的,我總不能因為貪生怕死,自做例外。”
翠花聽著,鼻尖驀地一酸。
既是作為他的娘子,心疼他吃過這樣多的苦,也是作為昔日的大淵子民,痛惜他們這些曾用血肉之軀筑牢邊關的忠臣良將,卻大多不得善終。
至此,她心中那點因他隱瞞而生的嗔怪早已消散無蹤,只道:“都過去了,從前是你做將軍,護著我這樣的邊地百姓,如今我是大梁公主,那小昏君即便知曉你在我這里,也休想越過我將你如何。”
酈璟亦聽得心潮翻涌,裴懷徹和項修的經歷雖不似話本中大俠那般飛天遁地,神功蓋世,卻莫名契合了那“俠之大者,為國為民”的主旨。
他當即挺直脊背,緊跟著翠花表態:“對!他若敢來,二姐一聲令下,本王便撲上去咬人,反正本王是魔丸,又不通人性,他被咬了,只能算他自個兒倒霉!”
翠花失笑,伸手揉了揉弟弟的發頂:“出了門可不許亂咬,不干不凈的東西,吃了要鬧肚子的。”
酈璟一想也是,煞有介事地點頭:“那本王往后除了武功秘籍,也得多留意尋些健脾止瀉的良方才是。”
姐弟倆說話間,酈璟碗中的飯已經見底。
見翠花隨之起身,柔聲引他去添飯,項修不由壓低聲音,對裴懷徹感慨道:“末將從前總想象不出,您會娶一位怎樣的王妃,今日得見……果然不愧是有幸得您青睞的女子。”
裴懷徹卻緩緩搖頭,目光追著那一抹屏風后的裙裾:“不是她有幸,是我有幸,也不是王妃,是公主。”
作者有話說:
感受到寶子們的熱情,所以加更又來啦!
王爺表示還是做駙馬香,做王爺哪有做駙馬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