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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這場與昔日下屬的重逢來得猝不及防, 裴懷徹亦不由得怔愣當場。
堅稱項修認錯人的念頭并非沒在心頭閃過,只是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將領,他自己就是最清楚其心性品質的人。
項修此人表面粗豪, 實則粗中有細,絕不可能被他三言兩語敷衍過去,既如此, 倒不如暫且繞過他, 先去應對旁邊全然處于狀況之外的酈璟。
裴懷徹遂沉下聲線, 深眸轉向酈璟, 就著項修的話重喚了一聲:“王爺。”
酈璟仍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樣, 似是徹底被這兩聲恭敬的“王爺”給叫糊涂了。
他眨了眨眼, 好半晌才抬手摸了摸面簾上垂落的銅錢, 喃喃道:“嗐, 姐夫你怎么突然又跟我客氣上了……搞的我怪不習慣的。”
說著,他的視線在項修與裴懷徹之間逡巡一圈, 又道:“還有項將軍,你之前也沒和我這么客氣過啊!沒事, 你們真不用覺著有了旁人就得對我拘禮, 整個湘京就沒幾個人拿我當王爺看, 你們這樣, 倒顯得像外鄉(xiāng)人初來乍到, 沒見過什么世面似的。”
裴懷徹默然不語。
項修亦一時無言。
幾日相處下來, 項修不是沒察覺出已經(jīng)十六歲的酈璟論心智簡直像是六歲, 可眼見其竟能被如此輕而易舉地糊弄,仍叫他始料未及。
方才他那一聲詫異又恭謹?shù)摹巴鯛敗保握l來聽都判斷得出他沖的另有其人。
當然,他也不是從一開始就人云亦云, 不愿對酈璟恭敬持禮。
實在是這小王爺根本接不住來自旁人的端正敬意,他若一味堅持顧全禮節(jié),只會叫酈璟完全聽不懂他想表達什么。
于是,昔日的王爺與副將之間彌散開一陣微妙的靜默,只余酈璟渾然未覺,興致勃勃地為他二人引見。
酈璟語氣輕快地道:“項將軍,這是我姐夫淮澈,雖說眼下還沒有我正宮姐夫的名分,但我姐說了,只要他好好活,名分遲早給他。姐夫,這是項修項將軍,桑將軍家的二女婿,我姐同你說過沒?上回宮宴馬術比試時,我差點被那野馬掀下去,就是項將軍救的我。”
酈璟之所以答應帶項修來見裴懷徹,是因為這幾日相處下來,他忽然琢磨明白了一件事。
便是自己若能如愿娶到桑傾辭,那么往后就也得隨她一起喊項修“姐夫”了。
他覺著既然全是姐夫,又都不像京中其他人那樣將他視作洪水猛獸,他自然樂得遂項修的意,斡旋二人結識。
畢竟若一切順利,大家往后就是實實在在的親戚了。
只是他如此大喇喇地說出了“淮澈”這個名字,可謂徹底斷絕了裴懷徹繼續(xù)否認身份的余地。
若僅僅是容貌相似,或許一切許尚有轉圜,可這聽起來就是唯獨舍去了裴氏皇姓的化名,又怎可能還是巧合?
裴懷徹幾不可聞地嘆出一口氣,在今日之前,他從未想過此生還能得見這些直到最后仍對他忠心耿耿的舊部,更遑論讓他們看到他如今這副模樣,這副……他們一旦知曉,定會痛心不已的模樣。
項修確實又紅了眼眶。
待重逢故主的激動與驚喜褪去,他的目光便落在了裴懷徹靜靜置于輪椅的雙腿上,只覺喉間發(fā)哽,垂在身側的雙拳也難以自持地越攥越緊。
這是曾經(jīng)率領他們殺穿半壁西邦,如軍神臨世般的煊王殿下啊!
竟被裴子宴那個昏君害至如此落魄狼狽的境地,這世間哪里還有什么公道和天理可言?
滿腔悲憤與不甘皆如烈焰灼心,項修甚至顧不得身旁還站著個酈璟,一句壓抑至極的切齒唾罵脫口而出:“不識好歹,不辨忠奸……就他娘的是個恩將仇報的小畜生!”
裴懷徹靜默地望著他,眼中情緒如深潭暗涌,旋即又將視線移向一旁雖然仍不明就里,卻也隱約察覺出氣氛異常的酈璟。
他按下心頭同樣翻騰的澀意,沉吟片刻,再度開口,適時地阻住了項修憤恨之下再吐露出更多隱秘,令局面愈發(fā)難以收拾的可能。
他語速平緩,字字清晰:“無意驚惶到瑾王殿下,項將軍與草民實乃故交,草民……亦曾在淵國煊王麾下效力,此前未向殿下言明身份,還請殿下恕罪。”
待翠花從隨侍裴懷徹的黃虎口中大致聽罷經(jīng)過,懷揣著滿腔震驚又紛亂的心緒匆匆趕至客堂時,裴懷徹已當著酈璟的面,同勉強恢復鎮(zhèn)定的項修對好了說辭。
項修昔時常任大淵征西軍的八校尉之一,掌屯騎校尉,統(tǒng)領重甲騎兵營。
裴懷徹思及自己麾下的這八位將軍即便在梁國也威名赫赫,貿然頂替其中任何一個都恐再生枝節(jié),便為自己擇了一個多數(shù)時候確由他親自兼任的職務,行軍長史。
只道他平日充作煊王府內臣,當年煊王三度親征西邦之時,皆是他來負責管理軍隊事務和處理文書命令,亦常參與軍機謀劃,制定作戰(zhàn)計劃。
這般說法,算是合理解釋了為何方才重逢之際,軍中地位本應僅次于統(tǒng)帥煊王的項修,竟會下意識地向他流露出下屬面對長官時的恭敬。
軍隊里若設置了行軍長史一職,即便不似校尉那樣手握固定兵權,亦相當于統(tǒng)帥影子一般的軍師和副手,及至統(tǒng)帥不便或分身乏術之際,甚至可代行指揮之權。
自然,裴懷徹沒忘記自己曾答應過翠花不再騙她,于是這套說辭,被他仔細地疊合在了先前提及的騎奴經(jīng)歷上。
他確實改革了淵國沿襲數(shù)十年的武官分封舊制,不再唯皇親和世族子弟是任,而是任人唯能,不論出身。
故而才有項修這般平民出身的募兵能憑借軍功累遷至校尉,亦可能有一個混有西邦血脈的騎奴,倚仗非凡才干,躋身到行軍長史的位置。
由于酈璟根本聽不懂那些繁瑣的軍職稱謂和官階品級,裴懷徹和項修幾乎是當著他的面,完成了一場堂而皇之的“密謀”。
而當裴懷徹將這番“密謀”的結果輕聲說與翠花聽時,她雖同樣不明了那些軍中細制,卻驟然串起了許多她曾因為太過喜歡他,便想當然忽略的細節(jié)。
譬如初遇時他周身深淺交錯著十幾處觸目驚心的刀傷箭傷。
他那會兒只說是遭遇了手段兇殘的悍匪,可若真是尋常百姓,怕是挨過一刀就會因為疼痛和恐懼動彈不得了,又怎么可能拖著傷勢如此嚴重的身體,依舊神志清醒地與賊人周旋抵抗,最終如他所言逃至崖邊,失足跌落?
又譬如即便她如今貴為公主,他仍能不踏出府門半步,就將她周遭事務安排得妥帖周全。
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便能從容應對一切的神仙?分明是他曾身居高位,執(zhí)掌萬兵才合理,唯有經(jīng)慣了風浪,方能淬煉出這種不動聲色掌控全局的能耐。
裴懷徹見她聽罷解釋,卻久久不語,心下難免浮起些許虛浮不安,低聲道:“我不是存心瞞你,從前你問的,我都如實答了,只是……”
他頓了頓,原想辯解說那些她未曾問及的過往,他自然不會主動提及,可話至唇邊,卻如何也說不下去了。
不正是因他每每察覺到話題趨近危險邊緣時,便不著痕跡地用無關閑語引開嗎,哪里給過她刨根細問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