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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雖因出身和年歲僥幸活命,卻也在整個成長過程中如履薄冰。
某種程度上,他自稱奴籍,曾為騎奴,倒也并非全然胡謅。
他的母妃確是奴籍出身,都不知生身父母是誰,幼時便隨牛羊馬匹一起,被西邦商隊販入中原。
后被邊陲之地的節(jié)度官員買到府中,又因貌美善舞,被此官員當(dāng)作新鮮玩意兒,在進(jìn)京面圣時獻(xiàn)予時年已近古稀的父皇解悶兒。
加之他的年紀(jì)又比他好些個后來早逝的皇侄小,兒時確也被他們呼來喝去,當(dāng)作騎奴使喚。
思緒及此,裴懷徹眸光略沉,他深知憑空捏造出的謊言易露破綻,高明的假話需得在九分真里摻一分假。
秉承著這樣計較的他將欲要訴說的“往事”在心底細(xì)細(xì)捋順,神色方稍稍緩和,抬眸望向身側(cè)的翠花。
不料他還未開口,便撞見自家小娘子那雙總是盛著明媚笑意的美目此刻正低斂,紅唇也抿得發(fā)白,都不待他開口,晶瑩的淚珠便斷了線的珠子一般,一顆接一顆無聲地滾落。
先前在醫(yī)館,之后又當(dāng)著車夫的面,她知道自己是不能哭的。
畢竟她已經(jīng)是公主了,狄管家也好,車夫也罷,這些雖都是裴懷徹為她驗證過的忠心之輩,她也需在他們面前強(qiáng)撐幾分公主的體面。
此刻車廂內(nèi)只余他們二人,那強(qiáng)壓下的驚懼與心疼才再也抑制不住,只想在他面前,讓眼淚流個痛快。
她仍不敢放聲,只壓抑地哽咽著,語帶顫音:“相公,我是不是太傻了?原以為我救了你,讓你以身相許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結(jié)果卻是差點(diǎn)害死你……從前是沒錢請不起好大夫,沒辦法,可我明知你傷好后也一直身子弱,卻直到被狄管家提醒,才想起該重新帶你尋醫(yī)……”
字字句句,皆繞著他的傷病,對他方才提及的“奴籍”過往,竟似渾不在意。
裴懷徹只覺暖流悄然漫過心田。
他想,他之前怎么能疑心她有了尊貴的公主身份后會變了心腸呢?
她還是個小村姑時,就未曾嫌棄他這個無法為家中提供勞力的殘廢丈夫,如今貴為公主,聽聞他自陳所謂的不堪往事,亦無半分芥蒂,依舊淚眼朦朧地喚相公,盼著他康康健健的,早日名正言順地成為她的駙馬。
他輕嘆一聲,抬手,指腹溫柔地拭去她頰邊淚痕:“若非你當(dāng)日撿我回去,我的命早就沒了,若救下我的是旁人,也不會有今日隨你入公主府,得遇良醫(yī)醫(yī)治的造化,怎么還會是你害了我?”
翠花卻哭得更加難過,扯起他的衣袖,仰起淚痕斑駁的小臉:“相公,我還是怕……你抱抱我,好不好?”
這般軟語央求,裴懷徹如何忍心拒絕?
見她已主動偎近,便展臂將人攬入懷中。
少女的身軀嬌軟溫?zé)幔糁鴥蓪右铝希材芙兴惺艿侥秦S盈的曲線緊貼著他的胸膛,無疑是他最難以抗拒的蠱惑。
正心旌搖曳之際,又聽她操著哭腔后的糯軟嗓音,輕聲說道:“相公啊,我傻,可我覺得你聰明得很,你若不想讓我知道的事,怕是能瞞我一輩子,對不對?”
裴懷徹正低頭欲吻她,聞得此言,心下微頓,察覺出些許異樣。
然溫香軟玉在懷,她一只纖手還不安分地探入他衣襟,指尖在他胸前若有似無地畫著圈……
霎時間,他腦中混沌一片,竟不假思索地低應(yīng)了一聲:“嗯。”
翠花趁機(jī)又道:“你同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早知自己的身子是什么情況?卻像你那些不好的經(jīng)歷一樣,只因你想瞞,便不肯告訴我?”
被她這般撩撥,裴懷徹幾乎意亂情迷,下意識地又要應(yīng)承,直至垂眸撞上她雖水光氤氳,卻隱含執(zhí)拗的目光,方如冷水澆頭,驟然清醒幾分,忙道:“嗯……沒有……”
他頓了頓,在她灼灼的注視下無奈扯唇,又補(bǔ)充道:“真的,我只知身子確實沒好全,可想的盡是這輩子或許只能如此拖累你了,故而平日或疼或病,才只要不是太嚴(yán)重,便不愿與你說。”
翠花在他胸前蹭了蹭,像是尋了個更舒服的位置,語氣帶著絲嬌蠻:“好吧,量你也舍不得真讓我當(dāng)寡婦,這次信你,但咱們約法三章,往后無論哪里,有一點(diǎn)不舒服都要立刻告訴我,而且有些事我不問則已,如果問到了,你不想說可以拒絕回答,但不許再騙我!”
原來她并非不計較他先前在身份上說了謊,而是在這里等著他嗎?
裴懷徹心下恍然,無奈之余,竟也生出些許欣慰來。
他家這小娘子哪里傻?方才分明接連用了美人計和暗度陳倉,連管教相公都能無師自通地用上兵法,還要多聰明?
沒人喜歡被算計,裴懷徹偏偏愛極了她在他面前耍些小聰明的嬌態(tài)。
男人修長的手指輕抬起她小巧的下頜,剛欲繼續(xù)那個未盡的親吻,車外卻陡然傳來一陣嘈雜。
翠花聞聲一驚,一骨碌從他懷中鉆出,探手掀開車簾望去:“外面怎么了?”
只見長街之上,行人紛紛驚慌走避,讓出的道路中央,竟是一名紅衣少年,背著一柄比他人矮些不多的玄鐵重劍,正發(fā)足狂奔,追趕著一匹驚惶竄逃的半大馬駒。
翠花從前在鄉(xiāng)間只見過人騎馬,馬撂挑子追人,何曾見過這般“新鮮”的景象?
思及他們的馬車已被車夫停在醫(yī)館門口的石獅旁,并無被沖撞的風(fēng)險,她看熱鬧的心思便活絡(luò)起來,又將車簾掀開些,扭頭對裴懷徹道:“相公,你快看,這湘京果然是國都,什么奇事都有,那追馬的人還戴著銅錢串成的面簾呢,是哪家戲班在演雜耍嗎?”
裴懷徹的閱歷比她廣博許多,還曾為了克制西邦人更擅騎射的特質(zhì),深研過以步克騎的陣法,卻也未曾見過有人徒追奔馬的情形。
且不論此舉意義何在,人憑雙腿,可能快過駿馬四蹄嗎?
他順著翠花所指望去,目光落在那追馬少年身上,眸中驚詫不禁更盛幾分。
少年背負(fù)的那柄重劍長約五尺,通體皆為玄鐵打造,估量不下三十斤,縱然其所追馬匹并非成年健馬,又受街市所限不能全力奔馳,但其竟能身擔(dān)這般負(fù)重追及至此,實在也得用天賦異稟來形容。
翠花看得津津有味,裴懷徹亦暗自沉吟,卻是此時,車夫驚慌到變了調(diào)子的聲音陡然響起:“公主,淮爺,您二位坐穩(wěn)了,奴才得再往遠(yuǎn)處避一避……這,這是三殿下,那天生魔丸!”
作者有話說:
妹妹們之后,弟弟也出場了2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