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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裴懷徹當初何曾想過,這個偏要招他為婿的鄉野小村女,竟會是流落民間的梁國公主。
他原以為自己的余生便是與她隱于邊陲田園,因此在編造身份一事上,并沒有費太多心思。
他只道自己幼年失父,少年喪母,家中既無田無產,便唯有四處做些工活謀生。
能識得幾個字,是因曾在喪母后去了一間私塾幫工,教書先生心善,容他在勞作間隙隨蒙童習字讀書。
這般有一搭沒一搭地學,學問自然談不上精深,卻意外練得一手好字,后來年紀大些,又到一富戶家中做長工,老爺見他字跡清整,便不時讓他做些抄錄典籍文書的活計。
他那時尚因遭逢皇侄背刺一事心如死灰,懶得將謊編得多么圓全,能糊弄過翠花和鄰里村人便罷。
畢竟他將滿身刀傷箭傷說成是山賊所為,他們都信了,這番勉強自圓其說的說法,也無人會深究。
今日翠花攜他前來醫館之前,裴懷徹不是沒有過顧慮,唯恐這位據聞醫術了得的曲大夫查驗舊傷,會瞧出端倪。
為此他已在心中已備好說辭,倘被問起,便推說依那伙賊人的衣著來判,極有可能是屢犯邊境劫掠的西邦流寇。
想來梁國民間亦有傳聞,那些人多兇殘成性,若是在其擄掠的行人身上榨不出錢財,便不乏將人當作活靶,供新卒練刀試箭的虐殺行徑。
可他畢竟不精醫理,萬萬沒料到曲大夫竟不觀傷痕,只憑三指搭脈,便道破了他身負習過武的底子。
裴懷徹面上靜水無波,心弦卻驟然繃緊,連帶著呼吸與脈象都亂了一瞬。
曲大夫抬眼,目光在他與翠花之間逡巡,帶著幾分探究。
翠花亦怔住,睜圓了一雙杏眼,澄澈的烏眸里漾滿困惑,怔怔地望著他,似是不解自己朝夕相處的夫君,居然還瞞了她這樣一段過往。
裴懷徹被這二人盯得心念電轉,半晌,才尋得一個含糊的借口:“算是吧……昔日在主家,不止抄書,也曾做過騎奴。”
話音落下,室內倏地一靜。
尋常百姓去富貴人家幫工,斷無身兼數職之理,除非是簽了死契的奴籍。
而“騎奴”更非尋常門第所能豢養,必是勛貴官家方有此需。
那么既賣身予這般人家為奴,自是沒什么尊嚴可論,想來但凡后來得以脫了籍的,都不會愿意再去提這等往事。
曲大夫行醫數十載,閱人閱事無數,思及不僅狄管家之前未曾同他提及,翠花此刻也滿面愕然,心下便明了七八分。
這后生母親故去后大抵命途多舛,方才有了段不堪回首的經歷,而后或是承蒙主家開恩,或是想出了辦法自贖其身,總算還了自由身。
卻到底在心里埋了個疙瘩,將這段過往對后來娶到的小娘子,以及此番尋親前應該也聯系不多的“遠房舅舅”瞞得密不透風。
曲大夫知情識趣,自不會點破,只將話頭輕輕撥回病癥上:“若非你早年習武打下些底子,就憑你這外傷未愈,內傷惡化,兼之思慮過重,心血久耗的情形,恐怕都撐不到今日來我這醫館。”
他語氣平和,卻字字驚心,翠花聽得臉色發白,什么習武什么騎奴霎時拋諸腦后,只剩鋪天蓋地的后怕與心疼,也不待裴懷徹再作應答,纖手已猛地攥住他未診脈的那只手腕,用力之大,連指尖都透出青白。
曲大夫并非危言聳聽,裴懷徹的傷勢確也兇險。
他身上所受的皮肉外傷雖看似愈合,內里卻根本沒有好全,拿這雙時不時就要疼一遭,每逢數九寒冬還會變本加厲的雙腿來說,其上多處的骨折筋斷,當初翠花請來的鄉野郎中,著實并未接續妥當。
翠花憶起那時情形,懊悔涌上心頭:“在我撿……尋到他之前,從未見過傷得這般重的人,滿身是血,身上幾乎沒幾塊好肉了,腿上更是有好幾處骨頭都支了出來,郎中也只說,碎骨拼不回去,只能試著推回肉里,盼著敷些金瘡藥能把血止住,否則撐不過三五日,命都保不住。”
曲大夫嘆息道:“所以他也只是當時保住了性命,內里斷骨碎茬未清,筋絡亦未歸位,加之我觀他也并非那種覺著疼便會安分躺在床上的人,再如此耽擱段時日,莫說雙腿恐將從內潰爛壞死,單是炎癥入體,便足以再要了他的命。”
翠花急在心里,眼眶都紅了,淚盈于睫:“那……還能治嗎?”
曲大夫頷首,神色卻凝重:“能治,不過眼下治不得,他心脈臟腑的內傷比腿上的外傷更緊要,與腿傷一樣,皆是外合內潰,那兩處可是性命攸關,拖了這兩年,期間損耗已令他虛不受補,經不起重新接骨續筋的大耗治法了。”
翠花聞言,聲音更是帶了顫意:“大夫,求您千萬幫我們想想辦法……我只有這一個相公,還想著與他白頭偕老呢……”
曲大夫不再多言,斂袖執筆,沉吟書方。
他救死扶傷多年,見慣了病家親屬聽聞噩耗,便如翠花這般倉皇失色,反倒是頭回見裴懷徹這樣的病人。
再怎么受罪,是人也總有三分求生欲,結果明明生死攸關的人是他,聽聞如此診斷,竟眉頭都沒蹙半分,都不如方才被道破曾經會武時來得緊張……
寫罷藥方,曲大夫繞過裴懷徹,徑直將方子與調理需知一并交到泫然若泣的翠花手中:“放寬心,尚有轉圜之機,眼下需緊著他按時服藥,仔細將養,每月復診一次,待身子骨強健些,再議后續治法。”
翠花連連點頭,隨大夫娘子取了藥,又千恩萬謝后,方推著仍神情復雜,半晌默然不語的裴懷徹出了醫館。
醫館外馬車靜候,車夫也是個有眼力的,見公主與“淮爺”皆面色沉凝,心知有異,當即識趣地緘口,不再提今早離府前公主就同他交代好的行程,待一并上車幫翠花將輪椅安置妥當,便將馬車穩穩駕至路旁,靜候吩咐。
他自然不知,這二人雖然同樣神情凝重,心中所慮,卻是南轅北轍。
翠花心亂如麻,指尖在袖中微微發顫,縱然曲大夫說得篤定,道他尚且有救,可一念及若非他殘余幾分習武的底子,怕是都撐不到今日的“共享榮華”,心口便如被細密的針尖扎著,一陣陣抽著疼。
而一旁的裴懷徹,腦中亦轉過千百個念頭。
他正思忖要如何既不太推翻先前那個信口搪塞的說辭,又進一步為自己織就一個日后也滴水不漏的身世。
他并非不怕死,至少比起當初被她撿回時,他已對救得他性命的她生出了萬般不舍。
只是過往經歷使然,他比任何人都更早也更透徹地勘破了“生死有命”四字的道理。
因此才在聽出曲大夫的言下之意是他性命可保之后,很難再去為那未曾發生的危殆空自焦灼。
暫且不論他攝政后曾有多少人欲將他殺之后快,數度親征又經歷過多少次生死一線,遙想他二皇兄的登基之路,也是踏盡了其余六位皇兄的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