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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為了替翠花厘清這宮中需得戒備之人,裴懷徹幾乎將公主府中所有曾與宮廷貴胄有過往來的人都探問了一遍。
而這位年歲尚小翠花近三歲的三殿下,雖并非需謹慎防范之輩,情況卻著實相當特殊。
據狄管家所言,當今男后昔日為僧時并非半路出家,而是自幼被寺中住持收養的棄嬰。
無需特意歸戒,他是胎素素靜,又天生佛緣深厚,于佛法方面悟性極高,未及弱冠,便因天資出眾,被師父選中,隨寺中高僧一同為女皇啟建法會。
誰知正是此番登壇誦經之際,竟被一年前痛失原后的女皇一眼相中,強令還俗。
這事兒聽來便頗有幾分逆天而行的意味,而事實也果真如此。
三皇子這個他與女皇所生的第一個孩子,便疑似被降下了神罰。
尋常嬰孩多在半歲左右萌牙,而三皇子不足滿月,便已生出一齒,待到乳牙長全,竟還是一口野獸般的尖齒利牙,這般長至六歲,事情早已傳遍湘京,街知巷聞。
城中百姓皆道,男后本是佛祖派下界修行的佛菩薩,本該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淫聲,一世清凈參禪,半步不離佛地,卻被女皇強擄入紅塵,破戒還俗,因而他們所育子嗣才生而墮魔道,三皇子這一口利齒正是夜叉鬼相,若不想法子化解,恐招亡國之禍。
所幸后得一隱世高人指點,以古法陰陽蓮花繡刺其面,事態方得平息,不僅三皇子換完成牙后齒列漸漸歸整,只余四顆虎牙尖利如故,他之下的四殿下和五殿下身上也沒有再現出什么異象。
裴懷徹當時只是默默靜聽,并未多言。
他出身天家皇室,自幼見慣得位不正的皇兄假借各種鬼神天相粉飾權爭,強調座下皇位確乃天授,實在難以將這番怪力亂神的說法歸為天意。
更何況三皇子這般情形雖不多見,民間亦有些孩童生牙早亦或乳牙不齊,多數可待換牙后自然整齊,從未聽過誰家勞師動眾地搞什么刺面驅邪。
早在裴懷徹攝政時就聽聞鄰邦女皇治下的梁國以民為本,素來不信奉興佛經道法以求天治的做法,這叫他如何相信,那些自己都聽一耳便覺其中必有貓膩兒的事情,慣以明察善斷著稱的女皇,竟會真聽信以上漏洞百出的流言,將自己十月懷胎的親生骨肉視作魔丸?
既然如此,她非但不去懲處散播謠言之人,反順其意為三皇子刺面,便十分耐人尋味了。
裴懷徹的目光掠出翠花掀起的車簾,只見那少年的銅錢面簾之下,果然有并蒂紅蓮紋自雙耳后蔓延而出,直至側頰。
與其說是因鬼相而刺了這紅蓮紋鎮壓邪祟,倒不如說正是這刺紋殷殷如血,蓮瓣層疊詭艷,為那張本來清逸的少年面容平添了森然鬼氣。
翠花聽聞車夫說這竟是自己素未謀面的弟弟,驚詫之下不由盯過去細望,自然也瞧見了少年面簾之下難掩的紅蓮刺青,不解地低聲驚問:“相公,你看他的臉……不論是淵國還是梁國,黥面不都是重刑嗎,他怎么……”
裴懷徹若有所思地微蹙眉頭,正思忖該與翠花說到幾分,便聽車夫急道:“公主,您快別看了,這三殿下邪性得很,不吉利,您與淮爺坐穩,奴才這就驅車避遠些……”
話音未落,翠花忽地驚呼出聲。
原來那馬匹一路沖撞而來,道上青壯雖已紛紛走避,卻有一提籃老嫗驚惶間絆到褲腳,跌坐路心,眼看便要被踏在馬蹄之下!
翠花嚇得一把攥住裴懷徹的衣袖,聲線發顫:“相公……”
裴懷徹的聲音不容置疑,立時對車夫令道:“解下馬鈴,朝馬頭上一尺處擲去,盡量使馬鈴落于其馬尾之后。”
車夫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險象駭住,又因裴懷徹威勢所懾,不及多問便迅即從前方馬頸處解下馬鈴,可要擲時卻猶豫——驚馬距此尚有七八丈,還狂奔不定,他哪有把握扔得準?
千鈞一發之際,竟是裴懷徹雙手一撐,將自己生生掀下輪椅。
雖然雙膝重重砸于車板令雙腿碎骨處劇痛如裂,他情急之下卻也顧不得疼痛,只奮力將廢腿拖出車廂,揚臂奪過車夫手中馬鈴,振腕擲出。
裴懷徹曾是馬背上的王爺,騎射功夫冠絕三軍,曾開三石強弓,百步之外將敵將射于馬下。
如今縱使斷斷續續地病了兩年,氣力遠不比往昔,但這兩年間他幾乎全靠手臂支撐拐杖行走,臂腕勁道其實并未減去幾分。
百步穿楊的準頭和力道加持下,但聞鈴音清越,馬鈴如流星破空,精準掠過距老嫗已不足兩丈的驚馬額頂,又穩穩墜于其后蹄之下。
鈴聲果然引得馬匹頓足一怔,警覺地擰身轉向聲來之處。
翠花松了半口氣,慌忙也俯身出了車廂,欲上前攙扶裴懷徹:“相公,你怎么樣?剛剛那一下摔得重不重?”
方才他雙膝落地的那聲悶響亦砸得她心尖跟著一顫,她思及曲大夫說過,她相公的腿傷本就沒怎么養好,內里仍是筋斷骨折的情況,都不敢想他這一摔該有多疼。
裴懷徹將手搭在她腕上,卻只是搖頭,目光仍凝注在那依舊驚懼的馬駒和終于追至馬旁的三皇子酈璟身上。
但見酈璟橫持玄鐵重劍,扎步沉腰,顯然是欲以蠻力強行與驚馬抗衡。
尋常人等自是不可能與馬拼力的,但他既能負劍追馬,想來氣力方面定非常人,此刻面上亦無半分怯色,也似曾以此道為之,并且有一定的成功把握。
可不管怎么說,他此時這樣做都是不明智的。
畢竟那馬依然驚惶未定,他又四下無援,若一舉不成,反易再激其狂性,傷及他自己和方才逃過一劫的老嫗。
權衡之下,裴懷徹揚聲沖這位他本不愿翠花與之有過多交集的妻弟道:“別用蠻力,去抓韁繩,引韁時切莫緊握,予它些周轉余地,再自其右翼切入,化去沖勢?!?
酈璟雖不知暗中提點自己的是哪路高人,反應卻極為迅捷。
他就地一滾,險險避開馬蹄揚塵,隨即身形如風,依著裴懷徹所言自右側探手,一把攥住韁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