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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舔舐 溫暖的庇護
低溫對溫變動物而言是致命的, 它們很可能會在寒冷中麻木地死去。
蓬松柔軟的鵝絨冬被隔絕了寒冷和光源,臥室變成黑暗的洞窟。
奚湜像一條即將凍僵的蛇,終于遇到溫暖的庇護所, 她緊緊收攏身體躲在大提琴曲和林佑鶴的體溫里。
林佑鶴依然是赤著上半身靠在床頭上的坐勢, 他沒動過。
被單聳動幾下, 奚湜的額頭抵著林佑鶴緊實的腰側, 膝蓋緊挨林佑鶴的腿,滿肺清冽干凈的味道也無法緩解抱骨灰盒時硌在胸口的疼痛。
奚湜氣若游絲的聲音悶在被子里面:“你可不可以什么都不要問......”
林佑鶴隔著被子拍了拍奚湜的腦袋,溫聲:“可以。”
有了林佑鶴的承諾,奚湜混沌的忐忑終于安定下來。
耳邊只剩下大提琴曲深邃的沉吟,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枕著床墊疲憊地沉入注定無法平靜的暗夜里。
舊夢重驚, 創傷反芻。
那些畫面頻頻來刺激奚湜本就危如累卵的心理防線——
十七歲的奚湜沒能在辦公室里等到姥姥病弱的身影。
陳麟田被學校領導警告過幾句,站在辦公室角落的奚湜聽見陳麟田賠著笑保證說會這件把事情處理好, 還說周末請校領導吃飯什么的,恭恭敬敬地把人給送走了。
奚湜很怕陳麟田逼迫姥姥, 也很怕他對姥姥說難聽的話。
心里像揣了一團亂麻惶惶地站在一旁。
越是臨近放學時間,奚湜壓在心底的不安就越是強烈。
她很無助也很委屈,又不得不詢問唯一知情的陳麟田:“老師我姥姥有說要來嗎?”
陳麟田手里摩挲一支精致的鋼筆,面色可怖地看向奚湜:“閉嘴。”
姥姥為什么還不來?
天氣這么熱,奚湜很擔心姥姥中暑,心臟砰砰跳個不停。
她硬著頭皮走到陳麟田身邊去求他, 說姥姥的身體很不好,她想要去接姥姥, 接了一定會再回來的。
“老師,求求您了......”
陳麟田憋了一肚子氣,輕輕放下那支造型優雅的鋼筆, 一巴掌扇在奚湜臉上。
他罵的很難聽。
直到有其他老師進辦公室過來勸住陳麟田,陳麟田才假惺惺地嘆息,同他們說起奚湜不省心的惡劣和惹是生非。
放學鈴聲響起。
奚湜不聽陳麟田的虛偽和栽贓,她趁機跑出辦公室。
跑出學校大門,跑回熟悉的街道和老舊落后的住宅區,她越跑越慌,越跑越害怕,左眼皮一個勁兒地跳個不停。
原來人類是真的存在第六感的啊:
鳥叫聲、蟬鳴聲、鄰居家的炒菜聲和帶著方言的對話聲、樓道里的灰塵和霉味、脫落的墻皮和油漆......
連同推開那扇虛掩的防盜門的瞬間本該撲面而來的悶熱的中藥味,全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片震耳欲聾的嗡鳴聲。
姥姥瘦小的身體躺在客廳中央,黯淡的眼睛半睜著。
奚湜踉蹌著撲到姥姥身邊撲倒,哭喊著握住姥姥微涼的手。
手機一次又一次從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奚湜對著通話界面嘶吼出家庭住址......
其實那時候姥姥已經走了。
救護車的醫護人員趕到后,沖進來查看情況,奚湜看見他們隱晦而同情地對了個眼神,還是善良地把姥姥抬上擔架,試圖委婉地告訴奚湜這個殘酷的現實。
......
奚湜渾身顫抖地把自己蜷得更緊,好冷,還是好冷。
快要被凍死了。
她在十七歲的盛夏里感受到媽媽下葬那天的風虐雪饕,砭骨的寒氣從此駐扎在五臟六腑里,再也沒有散去。
奚湜努力靠近身旁的暖源,額角沁出的冷汗蹭在干燥溫熱的掌心。
奚湜抓住那只手,像抓住一個妄想,騙自己,她已經把那只失去體溫的勤勞而干瘦的手又給捂熱了。
有個人隔著被子抱住了她。
耳邊隱隱約約的大提琴曲和脊背上傳來的一下下的安撫暫時驅散了夢魘帶來的恐懼。
奚湜松開眉心,好像聽見有人在大提琴曲里溫聲說,“別怕。”
別怕嗎?
可是奚湜很害怕。
她害怕那張灰白的沒有生氣的臉龐,害怕那雙肌肉松弛而翳翳沉沉的眼睛,她害怕姥姥再也無法開口的事實。
這些害怕讓她還沒來得及睜開眼就跌入另一個夢里——
常年閑置的老舊的木柄尖刀上凝著廚房里粘膩的油污。
奚湜把它反反復復磨了一天一夜,她要帶著它去找陳麟田要回姥姥的命。
奚湜跟蹤了陳麟田兩天。
決定動手的那個夜晚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路燈失修的小巷里伸手不見五指,濃墨般的夜色隱藏了奚湜悄然而至的身影和利刃的森然寒光,而微醺的陳麟田手里亮著燈光的手機是暗夜里最好的靶子。
但奚湜被突如其來的高大身影壓進岔巷深處的墻角,她的掙扎悉數被鎮壓。
陳麟田踩著泥濘路面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奚湜像瘋了般的怒吼被對方輕松地覆在密不透風的掌心之下。
“就這么丁點力氣可殺不了人啊。”
奚湜渾身血液都往腦袋里沖,像發狠的小獸,用盡一切辦法,試圖擺脫桎梏。
那個人忽然開口喚了她一聲:“奚湜。”
奚湜是靠著仇恨涌起殺意的,被叫到名字的瞬間如遭雷擊。
被發現了!
她震驚而恐懼地停下了掙扎,像被冷水澆透,大腦有過一瞬間的空白。
奚湜努力睜眼依然看不清面前的身影,只覺得對方呼吸平穩聲音平靜,嘆息里甚至帶了些莫名其妙的悲憫:“還真的是你啊。”
奚湜的小腿和牙齒開始發抖。
那個人繼續說:“我知道在你身上發生過什么事情,不要沖動。”
原來他不是陳麟田那邊的啊......
奚湜胸腔劇烈起伏,無法控制身體在過度緊張的殺意爆發后產生的無力和戰栗。
她幾乎握不住刀子,聲音里淬滿恨意:“我要他死!”
那個人不贊同地說:“你的人生還長,沒必要為了這么一個爛人搭上自己的生命。”
奚湜什么都聽不進去,只是重復,“我要陳麟田死......”
“讓我猜猜你做過什么嘗試?”
那個人的聲音貼在奚湜耳邊,“你已經去過警察局了,你說過想報警,但你不能證明他在電話里有直接導致你家人過世的威脅與恐嚇內容,警察應該會告訴你這種情況屬于日常生活風險,無法界定為犯罪也無法立案調查。”
他頓了頓,“所以,你在萬念俱灰中想到要自己動手。”
是的,他說的沒錯。
奚湜那時候畢竟只有十七歲,是個從小到大從來沒有惹過長輩生氣的乖乖女。
被發現和被全線說中的駭然令她恢復些理智,手里的刀柄幾乎要脫手。
那個人似乎有所察覺,忽然松開些壓制奚湜的力道,轉而帶著她的手和她一起握緊了那把鋒利的刀。
奚湜聽到輕嗅的聲音。
他好像......把手中能取人性命的利刃湊到面前聞了兩下。
然后他笑著說:“這把刀是你從家里帶出來的舊物吧,磨刀石還在家嗎?”
奚湜緊張地屏息。
他用刀碰了碰她的頭發,“哦,還是長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