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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公堂,只見一旁幾位老郎中正對眼前幾具尸體指手畫腳,神情嚴肅地相互攀談。而公案上,恰如蒲三哥所說,擺上了一根巨大的鐵釘子,以及一柄被深藍的布匹緊緊包裹的錘子。
忽然,我身前被押住的男人倒吸了一口涼氣。他霎時沒了力氣,砰的一聲跪倒在地,不停磕頭求饒:“小人該死!大人請放過小人!小人知罪了!”話音未落,地上便不斷傳來咚咚咚的磕頭聲。
蒲三哥見眼前情景,對身后圍觀的百姓拱拱手,忍不住大笑道:“這人皮變色龍,可沒有令各位失望吧?”
然而,目睹頭破血流的男人磕頭求饒,不少百姓心有不忍,依舊皺了眉,低聲相互嘀咕起來。蒲先生見狀,不慌不忙說道:“諸位,要知道你們所同情的這人,正是昨夜為了搶奪財物,毒害三名同鄉的兇手啊!”
此時,我暗暗在心中將縣令口中的來龍去脈、抱在樹上的尸體、緊緊摳入樹洞的八根手指、蒲先生要求尋找的證物、聽到響聲停止才偷偷查看的僧人等一系列片段串連起來……電光火石間,我腦中靈感猛地閃過: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原來尸變竟是這般把戲!我早該察覺到的!
“蒲三哥,不,蒲先生,我懂了!世上竟有如此夸張的騙術!”我對自一開始便洞察玄機,堅持緝拿兇手的蒲先生頓時充滿敬意,不由自主便以“蒲先生”稱呼起來。從此,我便改口相稱,蒲三哥也變作蒲先生了。
“御史大人,難道你不感覺‘尸變’之中,有極可疑之處?”蒲先生的問話,將我的思緒從四年前的事件中拉回了趕往廣平的馬背上。
但御史王索,卻依然瞪大雙眼一言不發,他似乎還沉浸在“尸變”的恐怖氣氛中沒回過神。蒲先生見狀,便開口說道:“第一,客人在逃跑時邊逃邊叫,為何縣里卻沒有一人前來幫助?”
御史如夢方醒,他沉吟一番,答道:“莫非沒有人醒來?不,這不可能。那么……是因被叫喊驚醒的人由于恐懼,沒有人膽敢施以援手吧!”
蒲先生笑著搖搖頭,答道:“對尋常百姓人家來說,的確如此。至于衙門府守夜巡邏的衛兵來說,如此解釋恐怕不妥吧?”
御史撫著下巴,輕輕點頭:“的確不妥。那莫非是客人在奔跑中拼盡了全力,想叫喊卻發不出聲音?只是他誤認為自己呼喊?”
蒲先生微微一笑:“第一處讓我們點到為止。至于第二處,為何這樣湊巧,只有這位客人適時醒來幸免于難,而其他人卻盡數在睡夢中慘遭毒手?”
“湊巧……嗎?”御史面露疑惑的神情,呢喃道。
“讓我再為御史大人澄清幾點事實吧!”蒲先生狡黠地眨眨眼,說道,“第一,這四人是漂泊在外的商人,賺了錢,正推著貨車準備衣錦還鄉;第二,幸存的客人,最后獨自一人帶走了所有的盤纏和證明信回鄉;第三,寺院的僧人明確說道,在事發的當晚,眾僧只是聽得哀號呼救,以及砸門的響聲。智斗尸體,是客人醒來后自己的交代。不,不只是智斗尸體,嚴格來講,整件事情都是……”蒲先生稍稍停頓,深吸口氣,啟發似的看向御史王索,說道:“御史大人,現在,可隱約察覺尸變中的異常?”
“動機、結果、手法。”御史嘀咕著,忽然拍腦袋大喊道,“莫非是……”說著他吞了下口水,嚷道:“謀殺?”
蒲先生拍手笑道:“正是!那‘死里逃生’的客人,當天被我和飛兩人抓回信陽,沒費什么工夫便乖乖認罪,之后被判發配充軍了。”
“這小廝倒真是膽大妄為!如此膽大包天的詭計,倒真是大手筆?!庇返纱笱劬?,又繼而道,“是他為謀財害命,自己殺害幾個同伴,之后又偷偷背著尸體逃出去的?隨后他潛伏在寺外,將尸體抱樹,假裝被尸首追殺號叫,又故意暈倒在地。尸變,是他自導自演的把戲?是他設下的障眼法?”
“絲毫不差,不愧是御史大人。他帶了錘子、釘子偷偷在樹上鑿孔,讓尸體的手指盡數插進,甚至還用布裹錘子,好在鑿擊時發不出響聲,以免引來懷疑。完成后,他將尸體的手指插在鑿出的洞內,幫助尸體立在樹邊自然僵直。隨后把釘子和錘子分別丟棄在了周圍,接著便發了瘋似的去砸寺院的門,開始演戲,讓寺院內的僧人對他遭尸首追殺信以為真。我請求信陽縣令尋著此兩件證物,又喊來郎中調查他三名同伴之死因,以此迫使他認罪?!逼严壬忉尩馈?
“但如此關鍵的證物,怎會被他隨意丟棄?”御史歪頭問道。
“客人擺正尸體之后,便要向僧人演出被尸體追擊,直至暈倒被僧人發現的把戲,還要被僧人搬進寺院救治查看。在此期間,他身上無法隱藏任何證物。若是特地折返旅店處理,而留下尸首在原地,更恐怕節外生枝。這樣冒險的計劃,對于行事謹慎之兇手而言,實在是下下之選。加上客人本對自己精心設計的尸變胸有成竹,不相信當真有人依據散落兩地的一根釘子、一柄錘子順藤摸瓜,尋出事件真相,因此,就地丟棄釘、錘,當是對他而言最合情合理的選擇。”蒲先生悠然答道。
御史連連點頭,嘆道:“若不是蒲先生提醒,我早被那詭異尸變吸引了,又怎會多想那在旅店死去的三名同伴,以及寺院的僧人僅僅聽到聲音!”說完,王御史又問道:“如此一來,三名同伴,又是遭兇手怎樣殺害的?毒殺?”
蒲先生點頭道:“正是。這廝趁著睡前用餐時候,給三名同伴下了種極難察覺的毒。實不相瞞,這四人本是賣草藥營生,故此兇手對毒藥十分熟悉。這三名同伴席間中毒,回房后很快就不聲不響地死了,尸體乍看也沒有可疑之處。當真像是兇手所編造,是被尸變的僵尸吹氣所殺。虧得縣令尋著附近最擅長用藥、識別毒物的幾位名醫仔細鑒定幾具尸體,才發覺下毒的痕跡。不然,若是交給大字不識、敷衍了事的仵作,只怕要當真鑒定成了遭僵尸吹氣所殺罷!”
蒲先生言罷,早已滿臉感慨,又繼續說道:“真是天意如此,那時我正為收集鬼神怪談四處旅行,收集素材,只是碰巧行經信陽。當天下午,我抵達信陽的住店,才聽起小二說起尸變的奇談。我當即警覺到,整起事件的細節,自四人躺下,直至幸存客人被僧人救起,竟僅是憑借幸存的客人一家之言。況且想來即使是寺院的僧人,也僅僅聽得呼喊,哪里見過尸體追逐客人的場景!最關鍵的,這伙商客恰恰是衣錦還鄉,正好具備謀財害命的動機!至此,我連忙動身,去檢查寺院外那棵楊樹上被尸體用手指摳出的孔:卻見到這些孔的大小、形狀基本一致,越往深處越呈現錐形,正似人工鑿出的跡象!隨即我飛奔去衙門,找到將這家伙放跑的縣令,不承想縣令竟不信我的推論,不愿借人手與我抓捕兇手歸案。之后幸虧飛竟然也恰巧到信陽辦事,我們兩人才一同將這家伙捉拿歸案?!?
見到在馬背上愣得像一尊雕塑的御史王索,蒲先生又笑道:“有時將謊撒得太大了,說得太恐怖了,添上無可考證之神鬼怪談,再配合坊間謠言,反而唬得別人不敢不信。諸如,北宋年間某郡強盜眾多,歹人伙同官府相互勾結包庇。在搶劫了沿途的商人后,強盜頭子拿刀威脅商人,若提起被強盜搶了,定會宰了他們滅口。商人十分害怕,為了活命只得點頭稱是。抵達郡里,由于財物被搶,他們只得盤算,如何與交易人尋個圓滿的借口。若說在路上遺失?恐怕大不可信。說被強盜搶去?恐怕官府只會包庇強盜,不予受理。直接報官若何?但當地郡府早與強盜勾結:不要說解決強盜,甚至會遭官府殺人滅口,可謂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倘若硬著頭皮與交易人扯謊?恐怕交易人定會鬧上衙門,若為此惹上官司,衙門為了包庇強盜,定會順水推舟,栽贓給商人們,指責商人們私吞了財物,惹來更大刑罰。
“可終究又得與人解釋貨物散失的原因,還不能惹上官司,這如何是好?